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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鼓小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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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小逃成了语小楼在逆沙庄的第一个朋友。
第二天很早,语小楼就抱着黑母鸡特特坐在土墙根下等鼓小逃。所有小孩都渴望朋友,没有哪个孩子天生喜欢孤单。语小楼只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离开家乡,小伙伴,奶奶爷爷…他更渴望朋友,友谊。虽然更多时候他都更愿意和特特待在一起,那是因为他在逆沙庄还没有朋友,在这里他只有妈妈。
“二狗,去,快点……”
土墙外边传来鼓小逃的声音。二狗是鼓小逃的狗,和他主人一样又瘦又小。二狗全身都是棕色的毛,它见到语小楼便一脸温顺地往他身上蹭,嘴里“呜呜”地哼着。
鼓小逃很高兴,他告诉语小楼,二狗很喜欢他。二狗对其他人都很冷淡,就连满小谷,它也很少理睬。即使满小谷拿窝窝头在它面前诱惑它,二狗都还是爱理不理。
语小楼给鼓小逃介绍了母鸡特特,两个小男孩便坐在墙下聊天。语小楼抱着特特,二狗蜷在鼓小逃和语小楼中间。语小楼很喜欢二狗,他轻轻地捋着二狗的棕毛,一边听鼓小逃讲满小谷,讲满小谷那条很凶猛的狗大狼,讲大胖子一只猪,讲矮子霸王陆高……这个时候,语小楼知道了满小谷是鼓小逃最好最好的朋友,大狼是满小谷的狗。
鼓小逃有一次把满小谷枣牌牌上的鞭炮点燃了(语小楼不懂枣牌牌是什么,他不急因为晚上妈妈会告诉他),吓得满小谷到处乱蹿,像在马尾巴上燃了鞭炮,一下子射出去好远
“鼓小逃你死定了……”
大狼好像知道他的主人被欺负了,龇牙咧嘴地瞪着鼓小逃。鼓小逃怕了,他知道大狼对谁都很凶,它只听满小谷的指挥。鼓小逃慢慢往后退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爹啊娘啊”地叫救命。
鼓小逃虽然叫“小逃”,可他跑得并不快,被大狼扑倒在地上,压在大狼的爪下。鼓小逃闭上眼睛慌张地大叫:
“满小谷,满小谷,救我……”
但大狼并没有咬鼓小逃,就这样把他压在爪子下,直到满小谷回来。满小谷吹了声口哨,大狼便放了鼓小逃,摇着大尾巴,屁股都要甩出去了朝满小谷跑去。
满小谷得意洋洋地看着地上打滚的鼓小逃,一副胜利者的模样,不住的捏鼓小逃的脸逼鼓小逃讨饶。
鼓小逃以后每次去满小谷家都避着大狼,并且偷偷在家里训练二狗,希望二狗有一天也能把满小谷扑在地上,到时候他要喂他满嘴的沙子。但是二狗和鼓小逃一样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根本不可能有大狼那样的本领。
其实鼓小逃故意漏掉了一节没有告诉语小楼,后来和满小谷成了好朋友,满小谷告诉语小楼,那次鼓小逃被大狼吓得尿了裤子,把地上的黄沙都尿成了一团湿泥。被满大娘看到了还骂满小谷又浪费水了,追着要打他的屁股。
鼓小逃急红了脸,去捂满小谷的嘴。满小谷比鼓小逃高比鼓小逃壮,他一只手抓住鼓小逃的手,一只手放向路边招摇,扯着嗓子喊:鼓小逃尿裤子啦,鼓小逃尿裤子咯,被大狼吓得……
鼓小逃拗不过满小谷,于是回身去捂住语小楼的耳朵:“语小楼别听,不许听…”
突然鼓小逃不说话了,他望着语小楼,莫名其妙地问了句:那天,你为什么哭?
因为语小楼来的时候正是大旱,水勉强可以维持日常吃饭,一连十天都没有洗澡,语小楼终于受不了了。哭着闹着要洗澡,一直哭一直哭,就像当初忍着不喝水最后终于再也忍不了了:“妈妈,我想洗澡,我要洗澡”“妈妈,呜呜…我不要在这里,我想奶奶,我想回,我要回家…呜呜…”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是哭着要洗澡,语小楼却提到了回家。8岁的他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离开雨山桥的家,来到这个没有雨没有山没有桥没有朋友没有奶奶的黄土地……
语妈妈没有办法回答语小楼,为什么要离开雨山桥,为什么要带他来逆沙庄,为什么不能和像雨山桥干净清澈的水,吃又软又酥的糕点,不能像在雨山桥那样洗澡……
语小楼 突然就不哭了,刚来的时候他不愿意喝水,最后还是喝了;他咽不下去又冷又硬粗馍馍,最后还是吃了······语小楼抱着特特去沟边坐下来,靠在一棵干掉的老柳树上,望着黄色的沙黄色的天。
语小楼安静了,语妈妈却哭了。
鼓小逃听完后告诉语小楼,满小谷几个月不洗澡,最后还是满大娘用扫帚揍他才肯去洗澡。
语小楼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指缝流出去。天上的云也停下来了,黑鸡特特咕咕的叫了几声。鼓小逃看语小楼低下头不说话,其实他想问语小楼为什么来逆沙庄“二狗也该洗澡了,它抖一抖都会掉下来一堆跳蚤,哈哈哈···”
语小楼将头埋进特特的羽毛里,语小楼哭了。
看到鼓小逃的二狗,听到鼓小逃讲逆沙庄讲满小谷,再讲到他为了洗澡的事哭泣的时候,语小楼心里闷闷的鼻子就酸了。他想雨山桥了,想他的剪月了,想他真正的特特了······
语小楼静静地流泪,黑鸡特特的羽毛成了他最好的掩饰。鼓小逃一开始并没有发觉,还在继续讲“满小谷可能比二狗还脏呢!哈哈···你肯定不喜欢他身上的汗味”,直到语小楼由流泪变成了抽泣,极力忍耐下的抽泣,双肩不住地抖动。
鼓小逃看见语小楼抽泣不住地抽泣,心里面也酸酸的,从来没有这样不安。每次被妈妈揍,鼓小逃都是大声干嚎,此刻看见语小楼极力克制压抑的抽泣,鼓小逃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才是伤心、心痛。
鼓小逃紧紧捏住语小楼的手,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宁愿语小楼像满小谷和自己一样嚎啕大哭,或者在地上打滚,或者拿着棒子朝二狗吼叫,可是语小楼不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天空传来一阵雷声,乌云翻滚着压来。每一滴雨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像干久了的嘴,渴望甘露的眼。特特拍打着翅膀像一个走丢的孩子般慌张,“咕咕”的在雨里乱窜,跑进菜园被栅栏拦住了又回转来向墙角跑,最后终于在门口找到一个能让它安心下来的位置。特特四下望了望,才安静的卧下来,用嘴梳理被雨淋湿的羽毛,一会又望着外面倾泻的大雨。
二狗不急于寻找避雨点,它在院子里兴奋地奔跑,不时朝着雨幕叫两声,不时又回头看看鼓小逃和语小楼。鼓小逃把语小楼从地上拉起来,两个孩子并肩站着,像战场上互相依靠的战士。语小楼抬起头,仰着脸,雨水砸在脸上有一种疼痛的感动。
雨山桥的雨没有重量,像一层薄薄的纱,一缕轻飘飘的烟,你只能感觉到一层薄纱似的冰凉浸在脸上。雨水冲走了语小楼脸上的泪水,也冲走了他心里的阴霾。语小楼伸出双手,手指一伸一收,雨水在语小楼手里留连,就像他心里曾经许多个夜晚默默流淌的泪水。语小楼一直幻想自己有一把伞,撑开,就下起雨来,现在这收合的手掌便是心里那支会下雨的伞。
鼓小逃兴奋地怪叫,一边叫一边脱掉衣服,光着个黝黑干瘦地身子,像一个从田里跑出来的稻草人。鼓小逃在身上使劲挠,使劲搓洗,如果不是自顾不暇,他还想把二狗抓过来给他也彻底洗洗。
语小楼回头时正看见鼓小逃咧着嘴巴,偏着头,费力地把手别过肩膀抓背,好像戏台上卖力表演的滑稽小丑。语小楼扑哧就笑了,他心里沉睡了好久好久的捣蛋鬼在蠢蠢欲动,马上就要醒来了,正如他关闭了许久的心正在雨水里被一点点打开。
语小楼从地上抓了一团泥向鼓小逃背上拍去,在雨山桥的时候他最会捏小泥人。鼓小逃大叫一声从地上抓起一把希泥还击语小楼,还没扔出去就听到鼓大娘在叫他:
“逃娃,逃娃…”
“死哪去了?谷子都要被冲走啦…逃娃”
鼓小逃家的坝子上晒了谷子,鼓大娘出门的时候叫鼓小逃坐旁边守着,别让鸟雀来偷吃,或者来到处拉屎。鼓小逃和语小楼在一起早把这事忘的比他现在的光溜溜的身子还要光光的了。突然来的大雨让每个人都兴奋,鼓大娘正在满小谷家纳鞋垫,一看到下雨了扔了鞋垫就往家里赶,这谷子不即时收,这么大的雨还不得冲到七沟八沟里去呢!最后还不知道落到哪家的鸡肚子里去!
鼓小逃听到鼓大娘叫自己,也想起来了“哎呀!”大叫一声:
“二狗,去,回家”
二狗像听到军令的士兵,一溜烟就窜出去了。鼓小逃撒腿就往家里跑。
突然,他又跑回来探出个头冲着语小楼喊到:
“快走啊!抢谷子…”
语小楼也跟着向鼓小逃家跑去。
鼓大娘顾不得骂鼓小逃,扔了只扫把给他就自顾自地把装好的谷子往屋里搬。
语小楼也加入了抢收谷子的行列。
鼓小逃挥舞着扫帚一边怪叫一边扫,一边叫一边看着语小楼傻傻地笑。语小楼也学着鼓小逃卖力地扫,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一边挨着豆大的雨一边不遗余力的为一件事努力、挥洒汗水。一切不习惯都会慢慢习惯,一切不习惯都会慢慢喜欢,一切不习惯都在习惯后会离不开。之前所有的泪水都化作汗水被雨水冲走了。语小楼觉得充满了力量,像一个正在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他看着鼓小逃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
一场雨把雨山桥的语小楼一点点地融进了黄沙漫漫的逆沙庄,语小楼的心被一点点感动着,在一点点融化着。
晚上,语妈妈点了油灯,给语小楼缝衣服。语小楼就迫不及待地讲语小楼讲满小谷,还有他们的大狼二狗,还有抢收谷子,虽然现在手臂都还酸痛抬不起来。语小楼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虽然很累但是很满足,比第一次喝水还要满足。语妈妈一直微笑着听语小楼带着颤音的诉说。
讲到满小谷被鼓小逃点燃了红枣牌牌的时候,语小楼又问什么是红枣牌牌。
语妈妈告诉语小楼,红枣牌牌是一种避邪祝福的吉祥物。用红线穿上红枣、谷草和秸秸,上面挂个铜钱,下面坠个鞭炮,挂在孩子的背后。
语小楼就想象满小谷背后挂个红枣牌牌冒着烟到处跑的模样。累了最容易睡着,梦里面语小楼看见鼓小逃带着二狗朝自己跑来。二狗的尾巴一直晃啊晃啊把语小楼的眼都晃花了。语小楼只觉得头都被晃得昏昏沉沉的,又好像在雨山桥。剪月,小桥撑了一只采莲船来接自己,可是小船怎样都不能靠近自己,小船一直在莲塘里晃着晃着……
,第二天语小楼生病了。鼓小逃站在语小楼家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被语妈妈看到,语妈妈过来拉鼓小逃。鼓小逃就脸红了,就像小胖子一只猪每次看见墨语就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还特扭捏,可是每次又老爱往苏墨语座位上跑。鼓小逃其实很喜欢语妈妈,平时妈妈都用很大的声音喊自己吃饭啦睡觉啦写作业啦!就算在满小谷家里,鼓小逃都能听见。回来晚了还揪着耳朵好像要把鼓小逃提起来,每次都疼得鼓小逃龇牙咧嘴,或者用扫帚追着鼓小逃满院子打。满小谷的妈妈也是这样,逆沙庄的妈妈都是这样的。鼓小逃从来没有见过像语妈妈这样温柔的母亲,笑起来很温柔像阳光,说话也不会粗声粗气,衣服也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语小楼和他妈妈真像。
语妈妈叫语小楼起床的声音也是细细的跟歌儿一样,而不是直接揪住语小楼的耳朵把他从被窝里提出来,给语小楼吃药也不会打他的屁股……后来他就老喜欢往语小楼家跑。
鼓小逃看语小楼吃药,一把药全部塞进嘴里,喝口水,一仰头,药就全部吞进去了。鼓小逃甚至还看见语小楼的喉咙翻动。鼓小逃咽了咽口水,感觉语小楼吃的不是药而是糖,难道他的药是甜的?
鼓小逃在语小楼身边坐下来,本来是要带他去找满小谷玩的,可是看语小楼的脸色很不好。
鼓小逃坐在凳子上和语小楼说话。一条长凳被鼓小逃的屁股晃的左跷右跷,不留神就把板凳坐翻了。
鼓小逃很不好意思地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撞了一个鸡蛋尖似的包。语小楼忙要拉他去卫生院。鼓小逃拖着脚不去,他告诉语小楼不用大惊小怪。他指了指左脸颊上的一个酒窝告诉语小楼,小时候被狗追着跑从土丘上滚下去,脸在石头上磕破了,流了好多血疼了好久。他不敢给鼓大娘讲,害怕挨打,把血檫干净,装作没事一样。后来长着长着这个伤口就变成了一个酒窝。
鼓小逃又指了指脸上的酒窝。
语小楼望着鼓小逃点点头。每个伤口都会痊愈,有些伤口会变成可爱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