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满鼓楼》淮北先生

2、鼓小逃（一） 第一个朋友

　　鼓小逃

　　语小楼来逆沙庄那年这里正遇上大旱，这已经是滴雨未下的第二年了。
　　语小楼家门前本来有一口井，现在也已经干涸了，井绳放完了也只能打上半桶泥浆般的浊水。放在以前在雨山桥，语小楼连洗脚都不肯用这水的。而现在一天的食物都要放在这半桶泥水里。很长一段时间里语小楼都不肯喝水,后来是实在干得没办法了，嘴唇都要变得和土地一样皴裂的时候，语小楼终于忍不住舀了小半碗轻轻地啜了一口。虽然满嘴的泥沙，可是语小楼却觉得有一点儿甜一点儿凉，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和雨山桥的水不一样，雨山桥的水是清澈的，你看一眼就会觉得凉到了心里。而这里的水却在你咽下后，在嘴里牙齿缝里慢慢的回味出甜的味道，还有一心一意的满足。
　　语小楼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后来很久很久，语小楼都忘不了这种感动，这时候竟有种宿命的感觉。语小楼幼小的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震撼了。

　　这个村庄里面有很多小孩，可是和雨山桥素素静静的小孩子不同，他们总是满面灰尘，衣服好像永远都脏脏的，双手和两颊时常开着一点点小口。他们说话很大声，从这边沟向那边沟的人说话都扯着嗓子喊。语小楼看他们奇怪，他们看语小楼也奇怪，他们说语小楼像个小姑娘，比小姑娘还小姑娘。语小楼不理他们，他们也就不理语小楼。
　　可是，鼓小逃除外，他很想和语小楼玩，喜欢听语小楼细声细语地说话，喜欢看语小楼斯文地吃饭走路，喜欢看语小楼总是干干净净的模样……
　　鼓小逃是一个瘦干干的男孩子，又小又瘦，就像从小营养不良。鼓小逃的妈妈是从一个很远很远(语小楼也不知道很远很远是有多远，可能比雨山桥到逆沙庄还远吧！)的山坳小村逃饥荒来到逆沙庄的，来到这里那天，鼓小逃就落地了。他的第一件衣服还是这里的村民一人一块布给拼出来的呢！
　　鼓大娘就随口给他取了个“小逃”。
　　这边人取名字就这么随性，假如你出生那天在下雨那你可能就叫某小雨，在打雷可能就是“某小雷”了，如果那天你家的牛或猪下了崽你可能就叫“某小猪(牛)”。
　　正因为鼓小逃妈妈是逃荒来的，所以就给取了个“小逃”。就像满小谷的名字一样。满小谷出生那年正好遇到一个大丰收年。满大叔家的谷仓第一次因为粮食太多而嫌太小。将谷子全部收进仓的那一天，满大叔乐得摊了一大碗白面馍馍。就在这天满小谷出生了，满大奶奶一高兴就给取了个“满小谷”。

　　鼓小逃家就和语小楼家挨着。语小楼来的那天鼓小逃正端着一个粗瓷碗坐在门前的石碾上吃晚饭。
　　那个时候他刚从满小谷家回来，到了家揭开锅盖就舀了一碗稀饭呼呼地喝。虽然一路风尘磕绊，语小楼仍然是一身干干净净，一脸安安静静的模样。鼓小逃第一次看见一个小孩这么干净斯文模样，就连他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墨语都比不上他。鼓小逃不自觉的缩了缩他那双凝了一层污泥脏兮兮的光脚，和端着碗黑乎乎的双手，脸上火辣辣的，第一次有了不好意思的感觉。而语小楼没有看到慌张的鼓小逃。他第一次见鼓小逃是去给苏阿姨送汤时经过庄里的小卫生室，鼓小逃正在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大叫:不，我不打针，不打针，我不打针不吃药，我只看病……呜呜……鼓大娘又好气又好笑打了他屁股几巴掌，死死的摁住他。鼓小逃还在哭闹，挣扎。忽然一抬头看见正愣愣看着他的语小楼，鼓小逃一下子就安静了，急急低下头，耳背火火的发烧。

　　语小楼不怕吃药打针，在雨山桥的时候他经常吃药，奶奶总是会抱着他给他吃桂花羔哼一首没有词的歌，所以吃药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可怕。
　　苏阿姨生了小妹妹，语妈妈告诉语小楼按照当地习俗要给苏阿姨送汤补身子。语小楼端着一铁盆汤小心翼翼地在这片黄土地上走着。这个时候太阳虽然已经落山了，可是热气还是让语小楼感觉心闷头昏。风里夹着一层沙，语小楼不敢张嘴只能用鼻子浅浅地呼吸。
　　从苏阿姨家回来，天已经是暮色了，逆沙庄晚上风很大很冷。语小楼尽量将头埋得低低的。
　　“诶。。。”
　　“诶。。。
　　鼓小逃追上语小楼“你刚才给谁家送汤？”
　　语小楼停住脚，看见鼓小逃红通通的笑脸，和脖子上一串银色的东西。鼓小逃看语小楼盯着自己的脖子看，告诉他这叫“增岁顶针”。鼓小逃从脖子上取下来给语小楼，语小楼数了数
　　“有8颗！”
　　鼓小逃点头“满小谷的有9颗呢！就比我多一颗就敢让大狼来咬我，回头我让二狗也咬他去。。。”

　　语小楼不知道满小谷，大狼，二狗是谁，也不知道满小谷比鼓小逃多了一颗顶针和他让大狼来咬他有什么关系。鼓小逃告诉语小楼，原来打针也没那么疼，就像一只蚂蚁在屁股上撒了泡尿，先把屁股冲洗干净然后一口咬下去，惹得语小楼不住地笑。
　　鼓小逃一直在耳边念啊念，语小楼知道了鼓小逃不仅怕打针还怕吃药。每次吃药，鼓小逃都会趁鼓大娘不注意偷偷将药藏进每一只鞋里。鼓小逃说，鞋里那么黑那么隐蔽很难发现的，这就和他们捉迷藏一样。鼓小逃总是躲在房子的旮旯处，满小谷找很久都找不到他。
　　鼓大娘穿鞋的时候以为是鞋子里面进了小石头，用手摸出来居然是已经化了的白色、红色、黄色的药。鼓大娘知道肯定是鼓小逃干的，揪着鼓小逃的耳朵用扫帚打他的屁股。鼓小逃用双手护住耳朵，满院子跑，这时候院子里面一定是尘土飞扬。
　　鼓小逃一边跑一边嚷嚷:我都生病了，你还逼我吃这么苦的药…哎哟…我生病了我要吃糖…哎哟！
　　到家了，鼓小逃扯着嗓子朝语小楼喊到:“明天我过来找你玩儿…”，然后站在那里等语小楼回答。语小楼点点头，又意识到天已经黑了，鼓小逃看不到。于是也向他喊到:好……。

　　语小楼给语妈妈讲了鼓小逃的顶针项链，语妈妈说那是“增岁顶针”，是一种表祝福的吉祥物，就像语小楼以前的如意扣长命锁。这里的人用红线穿上做针线活用的“顶针”，挂在孩子脖子上，每年增加一个，一直到十二岁为止，所以这里没有满十二岁的孩子都有一个增岁顶针。语小楼想了想，鼓小逃有八颗顶针，那他就是八岁和自己一样年纪，满小谷比鼓小逃多一颗就是九岁了。

　　语小楼坐在半盏油灯下面，油灯是缺了半个口子的粗碗，碗里还有半碗油，灯芯却快要燃烬了。火焰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映的整个土窑更加昏黄。在雨山桥语奶奶会一边剪灯花一边给语小楼讲故事。讲语奶奶的外婆教她如何剪灯花，讲语奶奶的外婆一边剪灯花一边给语奶奶讲故事……语小楼听得入了神，手里半块没有吃完的米糕都掉在地上了，这时候特特会跑过来嗅嗅地上的米糕有时候会添一舔，语小楼喜欢吃米糕可是特特不喜欢，于是又蜷在语小楼的脚边，听语奶奶的故事。

　　鼓小逃成了语小楼在逆沙庄的第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曹文轩。所以本文有受曹老师文风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