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之夜的星星》半张纸

5、重叠

　　5.

　　曲晓晓听说冉星铃又回来了，忙向她笑道：“看来导演还是很满意你的嘛，星铃姐。”
　　“不，不是……总之，还放不下心来呢。”冉星铃苦笑道。
　　何平给了她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内她必须能让他满意。冉星铃知道，这次她可绝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了。沉重的压力压在她心上。她摇了摇脑袋，迫使自己放松下来，要是太紧张，可是绝对演不好的。
　　一天的时间，她可不希望自己要拖累整个剧组一天，这样的想法使得她的心越来越沉。但是何平却一点也不急，他在等待，好像即使整个剧组停工一天都无关紧要。
　　冉星铃把剧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地看。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出了错。但是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即使在昨天，她完全被导演拒绝了的时候，她也在心底不断默背着台词。但是，越看她却越觉着迷茫。这一个角色现在还只活在剧本的文本中，而她不得不在简单的文本之中去寻找这个角色的所有一切。就像把一个人压缩成了短短的台词与指示，把她的所有经历、感情、理想全都捻成了线，而你却只能从线中破译出所有密码。既看得见她的脸，又看不见她的脸。
　　冉星铃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只有轮廓的黑影。到底林语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自闭又孤独，这样的人会爆发出什么样的情感呢？
　　冉星铃看到林语在家中与父母的争执。所有的感情源头都在此，情感是爆发的，文字确是收敛的。而在此之外的空白则由她补上。她忽然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文字再到她身上，从一个载体到另一个载体。
　　从种种行为来看，林语很内向，不愿意和其他人来往，在与父母吵了架之后就开始逃避学习，也不愿意接受他人的帮助。但她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到底林语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看不出来，也许那就是她自己要创造的东西。在文字之外所要创造的……
　　她忽然想起凤凰少女。在她的印象中，凤凰少女的台词寥寥，但是这个新的生命却是那么生动，那么鲜活。那种新的生命到底是谁所创造的，她还并不懂。
　　冉星铃叹了口气，她不再看剧本，脑海里幻想出一个又一个分镜头……她望着天空，声音颤颤地说道：“我可不需要你的安慰。”但是，她没有感受到被新生命所附身的体验。
　　曲晓晓坐到她身边。冉星铃见她一副清闲的样子，问道：“其他镜头都拍完了吗？”
　　“不，还没有呢。不过，他还没有来。”
　　“他？”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所以我来看看你。”
　　冉星铃不好意思地说：“没办法，是我能力不足。”
　　“别这么说，有点自信吧！”曲晓晓故意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那圆圆的大眼睛，想必即使是真的生气地瞪人，也只会显得可爱吧。但是冉星铃并没有她那样的自信和活力。她不明白，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勇气是怎么来的。一意孤行立志要走上演艺道路，对导演死缠烂打，究竟为什么她会有勇气做出那样的事情呢？
　　“我不是科班出身。而且都快二十三岁了……年龄是有点大了。要让我自信地说自己会做的比别人更好，我其实说不出口……”
　　“都大学毕业了才想要演戏吗？”
　　“嗯，辞去了工作……爸妈也不同意，但是没办法，谁让我就是想要这么做呢。”
　　“你和父母的关系不好吗？”她说，“难怪你这么激动呢。”
　　“我很激动？”冉星铃不解地问道。
　　“嗯，在说到父母的时候，你好像突然变得很激动，感觉有些……突兀？”曲晓晓思考着，努力地组织语言。
　　冉星铃听见了林语的声音：“反正你们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你们只希望我按照你们的想法去生活！”
　　那是她的声音。
　　那也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当演员？你是发什么疯？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了，你是看到了其他人就突发奇想吧。那是不可能的。”
　　“反正你们是永远都不会理解我的！”
　　她在一瞬间想起了刘和黎对俞悦说的话：不要让角色成为你，而要让你成为角色……
　　但是，真正的林语到底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呢？这点她还是不理解。
　　“那就去问问导演和编剧不就行了？”曲晓晓说道。
　　“那当然不行。再跟他说一句话，我怕他都要剐了我。”
　　冉星铃问曲晓晓：“假如你跟父母吵了架，你会想些什么呢？”
　　“想些什么？那我可真不知道，我父母待我太好了，我还真没吵过架。”曲晓晓地笑道。她的笑容是那么天真，拥有叫人不再怀疑的力量。
　　冉星铃听了，简直不敢置信：“真的？那可真好。”
　　“嗯，是啊。”但是曲晓晓的话中并没有多少喜悦。“我的父亲是导演，也是演艺圈的，当然是不会阻止我的呀。”
　　“但是也有点不好的。我不可以演有我父亲在的戏。”
　　是为了避嫌吧，冉星铃心想。
　　“我不想只做导演女儿，我想做一个真正的演员。不过，现在我还在念书呢，偶尔赚的钱也还不够花，还没必要想这么远呢。”曲晓晓笑道。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受不了别人拿我说事，冉星铃想，但她看着曲晓晓的笑容，却从中找不到负面的情绪，仿佛她真的是一个不知悲伤的人。
　　“我也想做一个真正的演员……但是我还远远不够，要是又在导演丢脸，我真不知道怎么办。而且我也很对不起父母，之前还在他们面前夸下海口……”冉星铃叹道。
　　“有点自信！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观众怎么还会相信你的表演！就算这次失败了，又不代表什么，只是何平特别凶罢了，听说他从来都不听制片人和监制的话的，特别强硬，一般人都不愿找他合作……”曲晓晓滔滔不绝地说起何平的八卦。
　　“我的年龄不小了，等待比失败更令人难受……我没有选择父母给我的路，就应该做的更好，证明自己选择的才是最好的。如果我做不到，那我就没办法面对自己和父母。”
　　每当想到另一条路上的光明，她就更为饥渴。对梦想的饥渴，对尊严的饥渴……但这却只会让人越来越空虚……
　　“你很怕你的父母吗？”
　　“那倒也不是……”
　　“那又没事，你总归是父母的孩子，就算失败了也是啊！”曲晓晓说道。
　　她的话透露出让人既怜爱又悲哀的天真。冉星铃想反驳她，却说不出口。
　　“你不是为了父母而努力，是为了自己啊。”曲晓晓告诉她。
　　我是为了自己而努力，不是为了父母……冉星铃在心里重复道。突然间，她悟出了什么。
　　她问曲晓晓：“你觉得，林语为什么要逃避学习呢？”
　　“心情不好，集中不了精力学习吧……”
　　“我想，可能不是这样吧。也许她是故意的。”冉星铃说道。她看见了林语的身影，内向少女的一次小小的反抗……
　　“开拍！”
　　“不用管我。”林语对陶莉莉淡淡地说道。
　　“我真的很担心你，老师也知道了，现在正是高三的关键时刻……不要因为家庭影响学习。”
　　“影响学习，就影响吧。”
　　“如果你再缺课，老师说，就要叫家长来了……”
　　“那就叫家长来吧。”林语转身过来。她看起来不仅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嘴角还稍稍地翘起。她笑了，微笑了。
　　不再同于上一次。这次的林语是故意毁掉了自己的学习。她为这样的行为而开心。
　　在被牢牢锁住的心中，只能想象出这种限度的叛逆。这是一次小小的报复。林语对父母的小小的报复。她是发自内心开心的，希望让父母伤心后悔……那个一直都循规蹈矩的林语，因为这种极度幼稚的报复而开心着。
　　“不用再管我了。”还是一样的台词。但没有羞愤，没有暴躁。
　　冉星铃笑了，这是带有复仇性质的、不和谐的笑。但是她的内心却波澜起伏。自己演戏，难道也是为了报复父母吗？想要成功，也是为了报复父母吗？希望看到父母后悔的脸，希望证明他们的错误……
　　在她迷茫的时候，一声“停！”打断了她的注意力。她回过神来，现在她是冉星铃。
　　何平开口道：“再拍一条。”
　　“下一场还是室内戏，场景是林语的家里。”监制说道。
　　冉星铃松了一口气，何平没有说什么，那就是没事了吧。但是她的内心却始终不平静。
　　“演得挺好的嘛，”在休息时，曲晓晓很高兴地说，“后面两场也没有NG多少次。”
　　“虽然导演没有骂我，但果然我还是有些紧张了。”冉星铃说道。
　　“这很正常，我第一次拍戏时不知道NG了多少次，被导演骂了好几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曲晓晓说道。
　　“曲小姐……那晓晓第一次演戏是演的什么？”冉星铃问道。“呀，也是女主角？”
　　她想到自己，不知道自己第一次演戏究竟算这次还是算以前当群演的时候呢？
　　“你还是不太自信，跟我正好相反呢……我爸就常说我是太自信了，”曲晓晓说道，“所以听到别人说我不好时，我都很生气，都是强忍下来的。我爸就说我其实不适合混圈子，但是他也管不着我。”
　　不好的事情？
　　“总之，你要有点信心哦。”曲晓晓笑道，她的眉眼弯弯的。冉星铃是个很少和人混得来的人，但是她却完全相信她是真心的，也许那个笑容有着别样的感染力。
　　下一场戏。
　　“我的父母，早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陶莉莉突然说道。
　　林语震惊地听着，一时失言，不知该接上什么。
　　“所以，我确实不太能理解你的伤心。对不起，我刚才说过头了。”陶莉莉悲伤地说道。她的眼睛里甚至隐隐有泪花闪现。
　　曲晓晓的演技真的很不错，难怪第一次出演就是女主角，冉星铃在内心也暗暗赞叹。
　　林语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秒后，她才慢慢说道：“不，我也有错。是我太幼稚了……”
　　“虽然我不太理解林语与父母之间到底有怎样的矛盾，但是为了这个矛盾去毁掉自己，在这种时刻，是绝对不可以的。你一定想清楚……”陶莉莉急忙说道。她总是这样善良。
　　“毁掉自己……就算好好努力去学习，我也考不上什么好的大学，得不到父母承认吧……”
　　“你要有点自信……”陶莉莉对林语这样说道。
　　曲晓晓对冉星铃这样说道。
　　这场戏结束了。
　　何平走过来说：“这场戏不错。”他说得很平和，看不出高兴，也许这已经是他温柔的极限了。
　　冉星铃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忍不住对曲晓晓说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曲晓晓不解地问道。
　　“谢谢你鼓励我。”
　　“你真奇怪，几句话的事有什么好谢的？”
　　监制对导演说：“这一单元的戏算是拍完了。剩下的计划拍摄时间只有半个月了，已经快来不及了。”
　　何平抽着烟，默默地不说话。
　　“摄制日期已经推得很后了，我们等不下去了。”
　　“那就压缩后期时间好了。”
　　“这怎么……”
　　冉星铃在旁边听到了，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了？我原先看了下日期表，学校的戏份难道不是都拍完了吗？”
　　“不，还远远没有，因为他还没来……”曲晓晓说道。
　　“他？”
　　“嗯，是演男主的演员。”
　　“啊？”冉星铃听得目瞪口呆，“连男主角都没到位？那岂不是很难拍。”
　　“就算现在开始拍，剪辑工作大概也很困难吧。”
　　“除了剪辑，其他演员也很困难吧，要一直等他啊。”
　　但是直到现在，导演仍然没有放弃等待，他一直没提换人。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才换人，大概也只是徒劳吧。
　　何平吐出一团烟雾。

　　接下来，冉星铃除了在这个单元以外，还有在一些地方有些零散的戏份。她和其他演员在拍毕业的场景。但是，少了男主角，怎么能拍呢？
　　制片人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他现在正处于气头上。他早就跟何平说过了，最好别选那个凌野。但是他从来猜不到何平的想法。也许他本来就不该聘请像何平这样独断专行的人当导演。可是，现在再请其他演员也是不可能的。
　　冉星铃和其他演员也一直在等待中。除了等待，他们也别无选择。冉星铃闲着没事，用脚尖点着地上的矿泉水瓶，数着有几个空瓶子。在这样的夏日中等待实在太难忍了。
　　凌野这样几乎超出耍大牌的行为——说起来，他也许算不上大牌——实在惹人讨厌，引发了很多人的抱怨。
　　冉星铃对凌野不熟悉，只是偶尔听过这个名字而已。听着旁边的人的杂谈，她在脑海中形成的凌野的形象也凌乱无章。
　　“他来了！”助理赶紧跑去告诉制片人，“刚打通他公司的电话，说他已经在路上了。”
　　“果然还是来了。”何平冷冷地说道。他的语气让人猜不出他到底希不希望凌野出现。
　　车子的刹车声。开车门的声音。
　　冉星铃转头看去。“是凌野，他来了。”曲晓晓睁大眼睛说道。
　　凌野从驾驶座下来了。他既没有经纪人，也没有助理，是一个人开车来的。
　　他摘下墨镜，第一眼就看到了何平，对他说道：“我没有来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