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野渡》寒星疾

6、千枝一叶

　　6.千枝一叶
　　樊羽抱剑坐在院子里，今夜正逢望日，满月的光冷冷染遍他一身。
　　手上的剑柄，是冷的，身后的窗上闪动的灯影，是暖的。
　　叩叩两声，樊羽回过头，凌秋芜搭着厚厚的暖裘靠在门边，两指抵在门侧。
　　“不是说好练剑，怎的没了动静？”凌秋芜一脸笑意，刚睡醒的精神气还足，屋里的暖气从他身后透出来，又被院子里的风吹淡。
　　樊羽走近，将他的暖裘拉紧，牵着他走回屋里，合上了门。
　　凌秋芜反握着樊羽有些冷的手想给他捂暖，樊羽又把人抱了满怀，放到床沿。
　　“还好，看起来上次的余毒有些松动，渐渐没那般困乏了。”凌秋芜捉住樊羽欲走的双手，放到腿上，让两个人靠坐在一起，伴着暖炉火光摇曳，断断续续说些什么解闷。
　　像是恍然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凌秋芜笑起来：”想起藏剑山庄的事，说起来还是有些意思的……“
　　叶府今夜一派安静。
　　叶潇和爹爹早就回了房，少年躺在床上，睁着眼想着，虽然刚才一直装作吓晕的样子，躲过了爹爹的叱责，但爹爹和叶潇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翻过身，他抬起手挡住眼睛，瞬间回忆起自己狼狈的哭泣，又烦躁的将手放下来。转念他又想起来叶潇刚刚给他求情，免掉爹爹的责罚，心里又啧啧称奇。
　　叶潇这个人，怪的很。
　　少年想法百转千回，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但事情他了解不完全，终究是戏折子里断了篇，千般续笔，却还是难以填补心里的好奇。
　　终于是按捺不住，他翻身起来随便套了衣服，躲过家里值夜的寻卫一路摸进了叶潇的院子。
　　叶潇的房里灯是黑的，少年哆哆嗦嗦敲了门，等叶潇开门来，接到的就是一个冰凉的人型大包滚进怀里。
　　拨开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叶潇看着少年被冻红的鼻尖，一副讨好的笑意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拎了人进屋，点亮灯火，坐着等少年适应了屋里的温度，渐渐暖和才开口。
　　“你……”
　　“我爹爹告诉过你，我叫叶准的。”少年急忙接口，又是年轻奔放的样子。
　　“你来找我作甚？”叶潇从桌上的小灶取水，倒了杯暖茶给他。
　　一喝就知道是爹爹的私藏。少年咕噜咕噜灌了几杯，环视了叶潇的房间一眼，没有接叶潇的问题，自言自语道：“你这房间可真冷，地暖也没人点上。”
　　叶潇皱了皱眉：“深夜打扰，也不说来意，看来只能把你赶出去了？”
　　“你今天不是一样……”后面的话在对上叶潇的眼神时就断了，“我，我想问问你今天为什么给我求情。”少年只能悻悻的垂下眼，捧着空空的茶杯一副可怜样子。
　　“就是问这个？不问别的？”叶潇盯着他。
　　“就这个……不，还有……”少年对刚才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说明，本来这件事爹爹就不愿提起，现在他竟然自己这么鲁莽跑来问原主，自己还真是胆大包天。
　　僵持良久，叶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只手盖在少年的乱发上。
　　“你爹还真是把你惯坏了。”
　　少年吓呆了，也不敢逃开落在头上的那只手掌，只能任背上的冷汗渗出来，僵硬着一动不动。
　　“给你求情是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但……别的不是你该问的。”
　　“当年的那个小公子，藏剑的同辈里是翘楚。”边递给樊羽一本杂书，凌秋芜边道，“百里挑一，或者说千里挑一也是不为过。”间歇里，他瞟一眼卸下道冠披着单衣的樊羽，淡然如旧接过，知道人家是真的没多大兴趣。
　　笑着躺下去翻过身，凌秋芜又接着自言自语模仿着说书人的口气，自娱自乐又道：“听说是受什么人所托，到了今天我们见着那叶大人府上，不过一天时间，叶府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下人都几乎换了一批，据说……是叶府闹鬼。”
　　叶潇转过脸，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桌上灯火直摇。叶准已经是不敢出声，专注的盯着叶潇希望知道一点答案，即使不是他最想知道的，但似乎从叶潇这得到一点解释就像撬开了蚌壳的嘴，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会离叶潇更近一点。
　　“我是受人之托。至于是谁，等你和我离开就会知道。”
　　少年点了点头，他也猜到叶潇不会告诉他更多。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走？去哪，和你？”
　　“嗯。”叶潇点了头，露出牙齿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偷听我和你爹的话，但是这件事在你还没出世就已经定下了。“
　　什么？少年看着叶潇的笑脸。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一直在长安吗？你想过为什么你的其他兄弟都在外吗？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对你生气吗？”
　　三个连问，彻底把少年问倒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叶潇吹灭了灯光，躺到了床上，留给少年一片黑暗中的背影，不容多问。
　　“你可以摸回去，想睡我这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是你家院子。”
　　少年抱臂瑟缩着，黑暗中更多的问题钻进了脑子，他想问，却不知道该问哪一个，叶潇这个人本身就是谜团，他刚才说的那些自己也都是一窍不通，闻所未闻。
　　是骗人吗？不是很像。那不是骗人的，这些又是什么？
　　为什么呢？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自己的确是这一辈里最特殊的，不是叶家这一辈分起的名字，明明是长子。即使从来不离开父亲身侧，但他总觉得这种特殊似乎也在昭示着什么，可身边明明风平浪静，他自己又能多想什么。最好的先生，最好的环境，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从小学习的就是藏剑的技法吧。
　　但是只从这一点又能证明什么，他家姓叶，与江南叶家有些联系也在情理之中吧？
　　咬咬牙，叶准和衣摸上叶潇的床，紧贴着叶潇瑟瑟发抖。
　　这一刻不仅是寒冷，更是恐惧，未知，比叶潇当年更大的未知。
　　暗中，叶潇的身形动了动，少年感觉有一角被子盖到了身上，手也能贴到那个人温暖的背脊，他已经没有对叶潇的恐惧了，忍不住抖着双手抱住了叶潇。
　　叶潇感觉身上那双手慢慢的平静了下来，身后是逐渐平缓的呼吸。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揉了一把少年的头发，神色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