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泥》潇湘绿竹

38、后传第二十章 叶柔湖上。

　　叶柔湖上。月夜下漂浮着一团黑影。
　　“失芒大人，我失败了。”
　　从冰封的叶柔湖传上一声古老的沉闷的嘶吼声。“凡人终究是凡人，肉体凡胎成不了大事。”
　　“那驱魔道人把我打得元神涣散，差点灰飞烟灭，幸好失芒大人把我重新聚集起来。这次一定不会放过她！”
　　团团阴湿的黑气自叶柔湖冒出，那是镇压失芒的地底传来的煞气。“愚蠢！一个区区的驱魔道人，不值得费心。你的目标是整个人间。你记住，要把我放出来，才可助你一臂之力。”
　　“是！”
　　应卿堕入魔渊后，失芒之气便向他靠拢。应卿已经是失芒的奴隶了。

　　王安国在外面走了一天，失魂落魄。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从很多人口中听说了许多不在自己记忆中的事情。
　　自打离开镜州，王安国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毕竟是他年少时的故乡，还是穷读书人的时候常在性空寺作画。性空寺，站在镜州遥望性空寺，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兀自来到了性空寺。山门紧闭。没有灯亮着。王安国在门外站了许久。刚才所知道的一切，全都物是人非。不知性空寺的人和事是否也面目全非了。钟楼的钟声响起，一起一落，传下镜州城内。王安国顿时惊醒了，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
　　还是慧明小师父出来开门。“施主，夜已经深了，本寺不再招待男客。”
　　王安国哦了一声，又说：“小师父，请问当年的付小姐可还在性空寺修行？”慧明摇摇头，说不知道。也是，付小姐在这里时，慧明恐怕还未出生。
　　慧明要关门。王安国又说：“小师父，我高中前常在寺里住，今日回到镜州，很想来性空寺看看。现在天色已晚，赶下山去怕不安全，可否容在下在此处借宿一夜？”
　　慧明见他年事已高，却是天色已晚，不免起了恻隐之心，说：“你且进来，在客房住一宿，莫惊扰其他人即可。”
　　“多谢小师父。”
　　性空寺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建筑雄伟扩大。寺庙后面却有一处安静的桃花林，他那时便在那里作画。还有付小姐。
　　王安国听见大殿隐隐传来敲木鱼的声音，不疾不徐，错落有致。王安国受了吸引，信步来到大殿，只见蒲团上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长发没有了，那串琉璃佛珠还挂在脖子上。
　　“付小姐。”王安国失声叫道。
　　木鱼声停住了，拿着槌子的手僵在半空。上次被青青弄倒的金佛又坐上宝座，只是有些斜了。金佛斜眼看着下面的一对男女。
　　木鱼声又响起。
　　王安国站在蒲团前，急道：“付小姐，我是安国。你可认得我？”
　　静慧师太闭着眼睛，兀自敲着木鱼，口内念诵这经文。王安国又说：“我不知怎么来了镜州，不知怎么来了这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不是真的过了十几年？为什么我一点记忆都没有？”王安国抱着头，揪住自己的头发。一个人失去了十几年记忆，空白了十几年，想不起今夕是何夕，恍如隔世，便是如此迷惘，痛苦。
　　“付小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这真的是梦？梦里的人才不会跟我说话。”王安国喃喃自语。
　　静慧师太睁开眼睛，凌厉地扫向王安国。他老了，两鬓斑白，现在更是糊涂了。静慧师太觉得他很是可笑。
　　“前尘往事我已不想记得。你这等负心人为何又来此？”
　　王安国知道她在说什么，慌忙解释道：“那年我高中，远赴京城，心里想着来日再回来找你。我们的百年之约我没有忘记。可是后来我却听说你已落发，从此青灯古佛不再出性空寺，才就此作罢。”
　　果真是前尘往事，只是一根刺，不触动还好，稍微一触碰，当初刺入体内的痛楚又会清楚地感受到。她这次非把刺一次性拔出不可。静慧师太冷冷道：“若你果真记得，我还会选择落发？那年我去府衙找你，你却闭门不见。也是，做了不久的镜州知府便升官去京城，怎可让丑事阻挡你的仕途。”
　　“丑事？我从未认为我们之间是丑事。”王安国深情道，“那年桃花林下，我看你一身法衣，秀发如云，宛如天上神仙，清丽脱俗，便对你一见倾心。只是那时丞相视我为得意门生，要把女儿嫁给我，师门之恩，我不能不报…”
　　静慧师徒然一笑，冷笑道：“好俗套的故事。真是诸多借口！若你有心，真的惦念我，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你口中的情非得已？阿弥陀佛。”静慧师太面朝金佛，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不为以前的事情牵扯。“我佛慈悲。前尘往事，我也不想追究。你且走吧。”
　　王安国看着她肃然的样子，不敢多说。“看来真是过了十几年。十几年啊…”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付小姐，那时我记得你…你已怀有身孕。可否让我见一见孩子。”
　　“孩子？”静慧师太恶狠狠地看着他，全然不顾背后有她的佛祖看着。“我抱去府衙，你不肯见我。她出生才几天哪。我想也许她可以留下你。结果，你果真狼心狗肺，无情无义…我前半生的修行都被你毁了。后半生不能也让她毁了。我——掐死了她。”说完，就像全身筋骨被人悉数抽去，软在蒲团上。
　　“你怎么可以这么心狠？我是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王安国老泪纵横，一天之内让他接受这么多打击…
　　一阵冷风吹过来，打在二人脸上。青青撑着桃花伞，跨进殿内。大殿内金佛看着这场好戏，青青在殿外看着他们兀自对话，兀自回忆当年，兀自突出心中憋藏的恶毒，自私，乌七八糟…
　　她只不过使来道别的。青青不想再找下去。谁说一定要投胎。她便永生永世留在地府，那也是好的。她想起之前静慧师太还要在她面前狡辩，果然在憎恨的人面前才能吐出真相，不然怎么能让对方难受呢。你刺我一剑，我还你一刀，是是非非，想来如此。青青不为所动，这二人当真是她的父母，一个口中说无可奈何离开她，一个说不想被她毁了后半生掐死她。哼，半斤八两。
　　王安国看着她，和当年的付小姐神似，便已经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儿，只是是人是鬼？这世上真的有鬼？而这还是自己的女儿。禁不住后退几步。静慧师太看着她，随即闭上眼睛，要做什么就做吧，反正欠下的。
　　“不用怕。我本来是来跟你道别的，说到底你也是我的母亲。”青青自顾自走着，殿里的烛火昏暗，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是阴影。“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场戏。”
　　王安国走向她，颤抖着身子，“你…你从哪儿来？让我…”
　　“从哪儿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回去了。”
　　静慧师太睁开眼睛，站起来，冷着脸说：“你的出生信物还没有拿。就这么回去？”
　　“不打算投胎。来这人世做什么？”青青笑道，嘴角留有一丝讽刺。
　　“你…”
　　青青环顾大殿四周，那座金佛尤其扎眼。啪的一声，金佛又掉了下来。轰隆的声音响彻大殿。“我见他看戏看得辛苦，就把他放下来了。”青青笑道。
　　“我也该走了。”青青说。
　　王安国不管她是人还是鬼，疾步上去，拉着她，恳求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就让我为你立一个衣冠冢，请僧人来念经超度，你好好去投胎，留在阴湿的底下做什么？”
　　“那你便去陪她吧。哈哈！”一个身影闪进大殿，占据原来金佛的位置。那是一团黑气，没有形体，肮脏可怖。青青预感到他就是朝云所说的应卿。
　　“应卿，你怎么没有消失？”青青喝道。回头向王安国和静慧师太喝道：“还不快走。”
　　“想不到你知道我。“应卿冷凄凄地笑道。王安国感觉寒气从脚底升起，这团黑影似曾相识。
　　“不记得我了？在你身体里住了十几年，我替你当了十几年的丞相。朝政在我的手中，蒸蒸日上！”黑影笑道。
　　王安国身子一震，全都明白了。他这十几年过得浑浑噩噩，全是因为面前这团黑影。“原来是你！”
　　青青拉起静慧师太，猛然一推，“还不快走。”
　　静慧师太眼中柔波一闪，颤声道：“女儿…”多少个夜晚，她夜不成寐，就是怕梦里都能听到孩子的哭泣声。总是年年岁岁，日日月月都在佛堂念经吃斋，也弥补不了她犯下的罪孽。
　　青青手里多了个平安，那是静慧师太交给她的。静慧师太流着泪说：“这是你的生辰八字，我没有忘记。你快走…”静慧师太反手关上殿门。王安国，已经不是刚才追问着前事的王安国了，应卿再度占据了他的躯体。
　　金宅。金陵生的琴声停了。凌仙抱着古琴，朝云等人就要回到西苑。这时，青青撑着伞从半空降落。来不及多说，应卿就要追来了。“朝云，应卿没有消失。他又回来了。快走！”青青喊道。众人一惊，来不及反应。
　　王安国已经站在大院中，堵住了众人的去路。诡异凌厉的神色比之前更甚。“一个都别想跑。”
　　朝云和雁小侠抽出长剑迎敌，青青用那把特殊的伞相助。朝云一边抵挡王安国，一边喊道：“别羡，你们快走。若是我不幸身死，琴弦你要记得续上…”
　　你若不在，琴弦续上又有何意思？靳别羡满脸担忧地看着朝云，站着不动。他已经没有了千年道行，现在不过凡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洛晓兰拔出红鞭，就要上去迎敌。
　　凌仙只顾拉着金陵生往外跑。王安国却是一个都不会放过。一把抓过金陵生，就要扭断金陵生的脖子。凌仙发狂大叫，现出蛇尾和王安国相斗，被王安国反手提起的大石头砸中身子，重重地落在地上。靳别羡疾跑过去扶起凌仙。
　　朝云抽出金龙索，想像上次一样绑住王安国。但王安国经过失芒的重聚，妖邪之气更重。金龙索被他生生扯断。七颗摄魂钉也不像上次一样可以打中他。
　　没办法了。金陵生死死地被他扼住，鲜血吸入王安国口中，渐渐窒息，死前留下一滴泪来，悲哀地望着凌仙。凌仙撕心裂肺地大喊“相公。”奈何腹痛难忍，竟要昏死过去。
　　朝云展开架势，念起风云之雷的口诀。顿时天地变色，月亮隐到云层后面，飞沙走石，狂风渐起。“风云之雷！”电闪雷鸣，一道道白光朝着王安国劈去。朝云的心脏再一次受到重击，轰然昏倒。“姑姑！”雁小侠奔过去。靳别羡担心朝云的伤势，又不能扔下凌仙不管。只能一边照顾凌仙，一边不住地看着朝云。
　　王安国被雷电劈中，虽然不是灰飞烟灭，但也不是毫发无损。躯体受到重创，魔功功力大损，只好放下到嘴的肉，恶狠狠道：“你们这些人，早晚得死！”消失在黑夜中。
　　凌仙挣扎道金陵生身边。他已经死了，眼睛还闭不上。青青叹息一声，帮金陵生掩上眼睛。靳别羡擦着凌仙嘴角渗出的鲜血，对金陵生的死感到悲痛。凌仙凄然地看着金陵生，眼泪止不住地流。肚子猛然抽了一下，接着对靳别羡说：“公子，我的肚子…孩子怕是等不到出世那一天了…”
　　靳别羡柔声安慰她道：“不会的，凌仙，我们去找赤雁真人，去找我师父紫竹仙人，一切都还有救。”凌仙摇头，猛然抓住靳别羡的手，一手托住肚子，哭嚎道：“这是我和相公的第一个孩子，还没有生下来…我…我已经等不到生他那一天了。求你们帮我照顾他…雁小侠，我的元灵，你拿去救你爹…就当是我把孩子托付给雁荡门的报答…”
　　凌仙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只有一百年的道行，却为了要保住孩子，向大地索要更多的能量。她把所有能量汇集一身，把未成形的胎儿汇集成一个晶体，交给靳别羡。渐渐地，凌仙汇集的元灵，化成了一颗闪烁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