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泥》潇湘绿竹

34、后传第十五章

　　第二天天一亮，二人便奔向洞庭湖。
　　洛晓兰看着洞庭湖水深不可测，急道：“我不识水性。”雁小侠哈哈大笑，说：“谁跟你说我们要游下去？洞庭湖水那么深，水性再好也闭气不了多久。”说着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张火符，得意道：“雁荡门的火符不是单单只拿来捉妖的。看着！”啪的一声，火符飞落洞庭湖，雁小侠默念咒语，那洞庭湖水像烧开了一样，滚滚翻腾，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那洞庭湖底现出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便是洞庭龙王的宫殿了。
　　雁小侠拉起洛晓兰的手，从开口走进去。“快，不然水要合上了。”等他们到了湖底，水立即合上。雁小侠推开宫殿的大门，里面早已埋伏好了虾兵蟹将。洞庭龙王命人把他们抓起来，抓到大殿。
　　洞庭龙王除了长着两只龙角，其余与人无异，但是双目精光，不怒自威。“你们是谁！竟然私自闯进我的龙宫！”
　　雁小侠和洛晓兰对视一眼，想来上面坐着的就是洞庭龙王了。雁小侠直话直说：“拜见龙王。我是雁荡门驱魔道人雁小侠，她是洛晓兰。镜州大旱，老天久不下雨，我们此次前来，是为镜州百姓借龙珠的。希望龙王慈悲，借龙珠我们一用。”雁小侠言辞恳切，是真的为镜州百姓着想。洞庭龙王想他说的合情合理，不似骗人。但是龙珠岂可轻易外借？
　　洞庭龙王冷冷道：“四海龙王亦有龙珠，为何你不去向他们借？反而向我这等小龙王来借？”
　　雁小侠听出他这话微带酸意，却又不知其中缘故。原来封神时，天帝只给四海龙王封了神，上天朝拜的时候也只有四海龙王能去。洞庭龙王觉得被人分了三六九等，心中自是不平。雁小侠不明就里，便恢复原来的油滑腔调，便说：“龙王即是龙王，身份同等尊贵，哪有大小之分？我们路过洞庭湖畔，只听远近的百姓称赞洞庭龙王，不提四海龙王。”
　　洞庭龙王自知他这话有几分夸张，不过听见周围的百姓还是把他放在眼里，心下不免得意，捻着胡须颔首微笑。
　　“你这话说得倒倒动听。只是龙珠是我们洞庭湖的宝贝，怎能让人轻易借去？再说，镜州大旱，那是人和天庭之间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插一脚？”
　　龙女珠儿在一旁听到了，知道她爹还是惧怕天庭。珠儿身在洞庭龙宫，心中却有侠义之气。听闻镜州大旱，天庭撒手不管，她看不过去要出来管管。
　　珠儿说：“爹，您该这么想。您现在借龙珠给凡人，他们必定会感激你。天庭只是惩罚他们，并不是要镜州人灭绝。你这么做非但不会受到惩罚，还会显得我们洞庭龙宫比四海龙宫更有远见，更仁慈。”
　　雁小侠和洛晓兰见这龙女口才着实不错，说得龙王频频点头。雁小侠接口道：“公主说得对。我们就是知道龙庭龙王非同凡响，才来洞庭湖的。”
　　洞庭龙王微微一笑，对珠儿说：“女儿，你去把龙珠借给他们。”又对雁小侠说：“龙珠是我们龙宫之宝，你且保管好，不要弄丢了。”珠儿这时说：“爹，不如让我和他们前去，镜州大旱一解，女儿便带着龙珠回来。”洞庭龙王答应了，龙女珠儿便跟他们去镜州。
　　雁小侠他们这边轻易借到龙珠，朝云和靳别羡不知道雁小侠已经借到龙珠，二人还在雪山。朝云一路背着那块木头，靳别羡劝她把那块木头扔了，朝云不肯，说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丢了再要就没有了。
　　太阳出来了，只是高大雄伟的雪山挡住了阳光，雪地上还是暗灰色的。靳别羡拿出海神的鱼骨笛，信口胡吹了几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白茫茫的大明雪山，只有他们两个人。“奇怪。陆判说用鱼骨笛就能找到雪山神女，怎么不见人影？”
　　朝云淡淡地说：“雪山神女既然是远古之神，可能已经死去了。太久远了。或者雪山神女根本不愿意出来。”
　　靳别羡又吹了几声鱼骨笛。鱼骨笛的声音很奇特，尖利的声音就像海里生物的尖叫，渐次传至远方。鱼骨笛的声音又很嘹亮，显得这片白茫茫的天地更宽广了。
　　朝云坐在雪地上，正思考是否要回去。突然雪地震动了，从山顶上冲下一股白雪的洪流。靳别羡拉着朝云往前跑。朝云停下来，叫道：“根本跑不过雪崩！”刷的一声掏出火符，召唤火神祝融，烈火熊熊燃烧滚落下来的白雪。以刚才汹涌的走势，朝云的火符根本不可能阻挡，只是那洪流似乎不想淹没他们。对面的雪山渐渐裂开，露出里面冰雕似的晶莹雕像，白发苍苍，却是晶莹剔透。
　　“雪山神女？”靳别羡叫道。朝云也愣住了。那雕像极美丽，有雪山那么高，一双满含忧郁的眼睛看着他们。刷的一声，靳别羡手中的鱼骨笛飞向雕像手中。
　　“这是雪山神女的真身？”
　　那雕像发出震天的声音：“给我离开雪山。不然让你们长埋雪山。”
　　靳别羡喊道：“神女，我们来此有事相求。凡间有个镜州，发生了大旱。求你借雪晶灵，暂解镜州百姓大旱之苦。”雪山神女在大明雪山上万年，早已跟雪山融为一体，就变成了大明雪山的冰雕。神女怒吼一声：“咎由自取。”
　　靳别羡和朝云面面相觑，不知神女为什么是这样冰冷的态度。朝云喊道：“神女，求你大发慈悲。”这句话也是言辞恳切，只是甚是无力，凡人求神仙救命，从来只能期望神仙大发慈悲。
　　神女冷笑一声，伸出巨掌拍在雪地上，那雪地沉了下去，变成一个万丈雪涧。接着神女像是旁若无人，兀自说话：“以前天和地还有海是连在一起的。那时大明雪山还在海里，我那时还和海若在一起。后来人间战乱，海里埋了许多死尸，怨毒之气大增。天帝为了不让邪恶之气侵扰天空和大地，就把天和地，还有海隔开了。大明雪山成了支撑天界的柱子。就这样，为了所谓的正气不让邪气侵扰，我和我的丈夫分开了。如果不是为了那帮凡人，为何我们要受分离之苦？难道他们不是咎由自取？”
　　靳别羡和朝云不知道原来雪山神女和海神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都是太久远的事情，他们听起来也就像听故事一般。
　　“如果不是那帮凡人无故制造杀戮，草菅人命，同样的肉体凡胎在他们面前都可以随意砍杀，天帝又何须为了区分正邪，把天地海分开？天若有情天亦老。若论正邪即无情。”
　　雪山神女这番话似乎憋了几万年，从未有人听过她说这些话。“从未有人踏进过大明雪山…你们犯了我的大忌。”雪山神女一声怒吼，刮起一阵强风，直接把二人拍在雪地上。
　　二人只能挣扎大喊：“神女……求求你…发发慈悲。”雪山神女不想和他们计较，停下风雪，吼道：“给我走。别说是镜州大旱，就是整个天下大旱，大明雪山也不会动摇半分。女娲制造的愚蠢之物，不值得雪晶灵去救。”
　　靳别羡一手护住朝云，一边向雪山神女表达最后的请求：“神女，我本是有一千年道行的狐，为了所爱之人放弃千年道行，转生为人。生而为人，我从未后悔过。凡人也不似你说般那般愚蠢。人间有情，那或许是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都没有想到的。求求你，看在人间有情，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救救镜州的百姓。”朝云喊道：“神女，你也是有情的，不然怎会惦念海神，听见他的鱼骨笛声就出来了？”
　　雪山神女听见她提到海神，真的发怒了，一掌把朝云打下雪涧。靳别伸手去抓却没有抓到，“朝云…”
　　靳别羡怒道：“神女你为何如此！”难怪陆判说不要和雪山神女争论，靳别羡站在雪涧上，看不到朝云的身影，正要下去，耳边传来神女尖利的讽刺声：“你要跳下去吗？真幼稚。好，你既有殉情的想法，我便让你如愿。”
　　啪的一声，无数风雪往靳别羡身上涌去，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雕。神女大笑：“你们一个变成冰雕，一个永远在雪涧，便是一世不能相见。看你们能如何。”
　　朝云滚下雪涧，天旋地转，还好雪地是柔软的，没有受严重的伤。朝云望着高高的雪涧，听不见上面靳别羡的声音，怕他担心，三步并作两步，攀着雪岩上去。就快要爬上去时，神女一声冷笑：“我看你能爬几次！”啪的一声，又把朝云打下雪涧。这次猛烈翻滚下去，头碰到一块石头，殷红的血洒在雪地上。朝云扶着额头，撕出一块布包扎好头。“神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只不过是来求雪晶灵的。不借给我们，我们自然会走。为何这样折磨我们？你这样实在有辱一个神。”朝云禁不住怒道，加上头痛，言辞激烈了些。
　　“刚才让你们走还要多言，便让你们尝尝厉害！”
　　朝云心想，若是神女有意让他们死在这里，大可以大雪封山，或是大雪掩埋他们，这般大费周章只是想折磨他们。想到这里，朝云顾不得头疼，伸手再攀爬雪岩。就要上去时，神女吼道：“还要再爬吗？你可知他已经变成了冰雕，你上来也无济于事！”朝云挣扎上去，果然看见被冰封的靳别羡。朝云哭道：“别羡…”不等一时，神女又无情地把朝云打下雪涧。这回朝云感到浑身筋骨都要断了，躺在雪地上起不了。想到靳别羡变成了冰雕，雪晶灵又没有拿到，心中充满了难过之情。朝云抽出火符，或许可以冒险一试，救下别羡。
　　“火神祝融，烈火燎原。”朝云躺在雪地上，咒语一出，一条冲天火龙冲上雪涧，一路融化了雪涧的大雪，满山的积雪朝着朝云而坠落，那雪涧被填平了。那条火龙绕到靳别羡身边，把冰融化了。雪山神女没有想到朝云会这样拼死一搏，竟也忍不住动容，恢复真身站在靳别羡面前。
　　靳别羡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白发苍苍，面若冰霜的女子站在眼前。似乎和刚才的神女雕像有几分相似，顾不得她是谁，靳别羡站起走到雪涧旁边，往下一看，那深深的雪涧已经被积雪覆盖。靳别羡内心悲恸，他知道朝云已经被积雪覆盖了。“朝云，朝云…”再怎么喊朝云也听不见了。那个令他来到人间的朝云，那个与他彼此相爱的朝云，已经看不见了。靳别羡发疯般地大叫：“雪山神女，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
　　神女冷哼道：“你可以现在死。”
　　靳别羡回过头，凄然大笑：“天地赐你名为大明雪山，寓意明理世间万象，没想到你如此不通情理，纵使再活万年也是枉然。不通情理，执拗于一己情爱，实在有负天地封神。不能超然于物外，实在可怜。朝云今日葬身于此，我固然恨你，却不能忘了镜州大旱。来日我必将回到大明雪山…”靳别羡说不下去了，朝云死了，说那些再无意义。他只一双手不停地挖着层层白雪，要把朝云和背上的梧桐木找到，就像朝云用手给他挖了一座坟一样…
　　神女叹了一口气，看着靳别羡痴狂的样子，说道：“你说得没错，只剩下我一个人，再活万年也是枉然。”神女吹了一口气，把雪涧的积雪全部吹化，把朝云带了上来，轻轻放在地上。神女用雪晶灵在朝云身上点一点，朝云这才醒转过来。朝云看见靳别羡没事，一头扑在他的怀中。靳别羡感激道：“多谢神女手下留情。”
　　神女又回到雪峰中，与雪山融在一起，临走前给他们留下了雪晶灵。“看在你们不远万里送来鱼骨笛的份上，你们把雪晶灵拿去罢，之后你们不用再回来了，雪晶灵自己会回来。”
　　雪山神女大手一挥，把他们送出了大明雪山。神女闭上眼睛，又是一片黑暗。有时她会在想，如果她和海若都是人，即使生命短暂，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受分离之苦？即使像人一样经历分离之苦，但人的生命短暂，是不是就不用经受时间的嗜咬和折磨？人的一生有尽头，而她作为支撑天界的大明雪山之神，生命无穷无尽。也许是和这片天地共存亡。可这又有什么意思？了无生趣。索性闭上眼睛，就和这片万里雪峰融化在一起，再也不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