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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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十四年九月初六，朱祁钰穿上龙袍，收起玉玺，正式成为了明朝的第六个皇帝。也就在同一天，朱祁镇成为了名义上的太上皇，而钱皇后也成了太后。
我站在金銮殿外，看着身穿明黄色冠服一步步登上帝位的朱祁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历史的车轮缓缓的转动，几天前还是一脸期待的看着我，说着“我们一起逃出宫去吧”的人，如今却严肃的看着群臣百官和一众后妃，脸上是不适合他的严肃和老成。
登基大典在一片低沉的气氛中进行。人们脸上表露出来的不是欢欣和喜悦，而是不安和不知所措。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人关心皇上是谁，他们只是想知道，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朝是不是会历史重演，再现当年宋朝的一幕。至于朱祁钰，只不过是打消也先“用朱祁镇要挟大明”妄想的权宜之计。
大典之后是对后宫妃嫔的处理和分封。新皇帝上台，自然要换一批新妃子，这是后宫人人明白的道理。所以，当一个尖着嗓子的老公公一个一个的念出“旧人”的名字，取消分封头衔并要求迁居时，大家只是依次的朝坐在最上方的朱祁钰行礼，再没有别的动作。钱皇后被迁到了南宫，那里将成为她和朱祁镇相依为命的地方。她的表情很安详，没有丝毫的不满，只是平静地接受命运。仿佛没了朱祁镇，是何身份住在哪里都没了意义。
“云氏朵儿。”有些意外，我的名字竟是排在钱皇后之后的最后一个。
“臣妾在。”我走到大殿中央，低头行了个礼。
“云氏朵儿，去宁妃头衔，仍居永和宫。”老太监尖亮的嗓音在大殿上回响。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甚至有人开始在大殿上窃窃私语。
我也愣住了。仍居永和宫？怎么可能！连皇后娘娘都迁居南宫了不是吗？！我一时忘了回话，惊讶地抬起头，蓦得撞上朱祁钰的眼睛。我怔住，他的眼神竟像是一潭墨黑的湖水，冷冷的，深沉的望不到底。见我看过去，他也只是让目光若有似无的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便偏偏头避了过去。
“云氏朵儿，这可是皇上的恩典，还不快接旨谢恩。”老太监颐指气使的唤道。
原来如此，当你不再是宁妃了，便是谁都可以大呼小叫的了。我冷冷的看他一眼，不去理睬他的狐假虎威。然后转过目光，直视朱祁钰。
“臣妾领旨谢恩。”
回宫的路上，我禀退了轿子，和小月两个人慢慢的挪回去。太早回去，也不过是欣赏一场连哭带闹的妃嫔搬家秀，我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小月跟在我身后，一路上左问右问，对我为什么还能住在永和宫里好奇得不得了，末了还得出一个她家主子神通广大的结论。我回她一个大大的苦笑，不置可否，心想总不能说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和朱祁钰曾经有过一段猫腻吧。
一路走到不知什么宫，对面迎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个小小的男孩，在登基大典上也出现过，记忆中他曾被人牵着手站在钱皇后的前面。
“给太子殿下请安。”身后的小月看清来人，退了几步行礼道。
我这才知道那个小小的孩子竟然就是当今的太子，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我也侧身让出路来，明目张胆的观察他。
他只有2、3岁的样子，却完全没有两三岁孩子的稚嫩，换之一副阴郁的让人有些心疼的神情。眉眼处和朱祁镇很像，嘴角却不像父亲那样微微上翘，而是平板的让人想上去帮他拽一拽。从我身边走过时，他没有理会我们，只是紧紧地拉着身边一个侍女的手，用还不太清晰的声音紧张的问：“万姑姑，我们为什么要搬走，不搬不行吗？”说话时，眼睛微微透露出一丝不愿。
被称作万姑姑的侍女平静的朝朱见深笑笑，安慰他道：“殿下，我们只是换个宫，一样还是在紫禁城里。没什么的，再说不是还有万姑姑在吗？”
男孩子像是得到了天大的保证一样，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带着羞涩的笑意：“那说好了，不管我搬到哪里，万姑姑都要跟我一块儿。”
“放心吧，殿下。”侍女蹲下为他整整衣衫，又拉住他的手，“万姑姑永远都跟你在一块儿，永远都不分开。”
两个人边说着，渐行渐远，我的眼睛也不受控制的跟随着他们的身影。如果没有弄错，那个牵着他的手为朱见深整理衣衫的侍女应该就是之后权倾后宫的万贵妃。可是，看着现在的她，还有她面对朱见深时的一举一动，我怎么也无法与那个逼迫别人堕胎的狠毒女人联系在一起。
“连太子殿下都要搬出原来的寝宫啊。”小月在我身后感叹道，又马上眉开眼笑得对我说，“还好小月跟着娘娘，真是小月几世修来的福份了。”
原以为小月只是个有些聒噪，有些天真的小丫头，没想到她也有往嘴上抹上了蜜的时候，到底也是在皇宫里做事的。我笑笑不接话，心里却又蓦得浮上朱祁钰带些冰冷的眼神。我想我已经开始弄不懂他，或者我一开始就没有弄懂过他。我只当他是个沉浸在爱情里的爽朗青年，却忘了他还是悠悠帝国的高贵王爷。
一路回到永和宫，没有看见想象中鸡飞蛋打的混乱场面，却在门口遇上了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逸衍……”猛一见了他，我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楞楞的叫出他的名字。他比上一次见的时候瘦多了，脸上的线条生硬，如同雕像一般没有表情，乍一看竟隐约有了几分逸行的影子。唯一没有变的，是那双眼睛，带着死灰一样的沉寂和毫不掩饰的冷漠。
“奴才给娘娘请安。”他恭敬的拱手作揖，隔了许久再次搬出了“奴才”二字。
“我哪还是什么娘娘，”我苦笑，“不要这么多礼了。”
“谢娘娘。”他没有改口，动作一板一眼，规矩的像是曾事先测量过一般，不禁让我想起了逸行。
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被逸衍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抢先：“于大人派奴才来请娘娘参加兵部的会议，烦劳娘娘跟奴才去一趟。”
“于谦让你来的？”我莫名其妙，“我只是个女子，怎么有资格抛头露面，参与兵部的会议？”
逸衍表情仍是不变，只是语气微微的带出些不耐：“大人只让奴才来请娘娘，其他事情奴才不甚清楚。还望娘娘不要推托，免得奴才难做。”
若是别的人这样说话，我倒也会端出些娘娘的架子，冷言训上几句。但对上他那张酷似逸行的脸，心中的愧疚却只能让我恨不得他多骂几句。
“算了，我知道了，走吧。”回身向小月交待了几句，我坐上逸衍带来的轿子，有什么事回头见了于谦再问吧。
轿帘开着，我探头向外望。时节已入秋，天空虽还湛蓝晴朗，阳光却已不像夏日般耀眼灼人。透过斑驳的树荫照射下来，在铺满一层薄薄落叶的地面映出浮动的光影。轿夫们踩碎落叶上的嘎吱声和着在最后的温暖中高声吟唱的秋蝉，竟给我的心里带来一股异样的温暖。只是不经意间瞟到逸衍冰冷的脸，又让心重重的沉下。
我合上帘子，挪一挪硌得有些发疼的屁股，阖上眼，不由得怀念起一月前白马啸西风的怡然。虽然那时也曾浑身疼得难受，但到底也是自由自在，快意非常。难怪朱棣老迈之后仍然一次又一次的披挂出征，那种坐在马上的快慰是宫规森严的紫禁城里永远也体会不到的。早知道应该多多享受那时的无虑，只是谁又能想到那一次出行后会发生如此多的变化呢。我总是如此，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你就准备这么沉默下去吗？”头顶响起朱棣的声音，因为那出了永和宫就要一尺以内的距离，难为他竟然想出坐在轿顶的主意。其实他便是坐在轿内，也不会占什么地方，只是到底也有些尴尬。
“史官里有没有写过，我们的成祖皇帝是一个这么爱管闲事的人。”我怕外面的人听到，闭着眼懒洋洋的低声说。
“怕是没写过。”他的声音微微带着笑意，“也只有你不怕我，还敢说我多管闲事。”
我哼一声：“你有什么好怕，一个鬼而已。”
“世人最怕的，不就是鬼嘛。”
“那是世人，我不过是‘一缕幽魂’，怎么会怕你。”
“不知道是谁，还曾经想用如来用过的大佛珠对付我呢。”他的口吻戏谑。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一天，不禁脸一红，不想去理会他。然而，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斗嘴归斗嘴，我倒真希望能有个人给我出出主意。
“死了的升官，活着的封赏。”他不紧不慢的回答。
“说你没当过皇帝绝对没人信。”我不屑道，“你就没点更好的主意了吗？且不说我现在没你所谓的那种升官封赏的本事，就算有，恐怕逸衍也不会接受。”
“接不接受由他，做不做在你。”他回道。
“说是这么说，可是……”我想争辩，却被他一甩袖打断。
“没有什么可是。人已经没了，活着的做什么归根结底也只是为了自己心安，那为什么不照着自己想的做，管别人怎么想。”
很像他的说法，让人生气的霸道。但是，却也莫名的说服了我。
“是啊，不管做什么，也只是求个心安。”我喃喃道。
“娘娘，兵部到了。”没有留意轿子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逸衍没有感情的声音在轿外叫道。
我走出去，突如其来的阳光笼罩在身上，微微的晃眼。逸衍站在兵部大门下的阴影中双手抱拳：“奴才先行通报一声，娘娘请在此稍候。”
“等等……”我不禁上前一步。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他像是要和我拉开距离般，退后一步问。
心里被那一步扯得微微有些痛，我硬撑起一个难看的笑脸：“逸衍，我知道现在说这话已经太晚了，但是……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没有！”他打断我的话，斩钉截铁的否定，“奴才想要的，娘娘给不了。娘娘能给的，奴才也不稀罕。”
虽然早就预想会听到这样的回答，那一瞬间我还是握紧了拳头。第一次看到逸衍那样的眼神，充斥着怨恨，还有浓浓的悲伤。小华曾说，那一段时间，我的眼睛就像暴风雨时的海洋，表面是喷薄着愤怒的波浪，淹没见到的所有人，深处却是悲伤的暗涌，让沉入其中的人揪心。那时我不懂她的意思，如今我真的看到了这样的一双眼睛，却不想懂了。
逸衍一句话说完，踏着重重的步子转身进了兵部。我独自站在门外，双拳仍然紧握着，几乎抽筋。全身冰冷的象是变成了石像，便是站在阳光下，也丝毫感觉不到温暖。
“朱棣。”我低声叫，“这付身子接下来交给你，我……，怕是应付不来里面那群老头子。”
他不声不响的飘过来，看我一眼：“你……，没事吧？”
我想朝他笑，用一贯的倔强告诉他没事，脸上却做不出表情：“我只是有点累……，让我休息一下。”
“……好吧，剩下的交给我。”他稍稍一顿，还算痛快地答应了我，然后嗖的一下进了云朵儿的身体。
我感觉身子猛地变轻，意识又躲进了朱棣身后。这种时候才觉得，有这样一个鬼真好，在我想要不问世事的时候，能够让我安心得躲在背后当鸵鸟。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