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闯江湖》耳尔

2、第二章

　　我本来心里想着，可能是因为我俩自打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便鲜有像今晚这样平静祥和的时候，故而见那跛骡子一副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的模样，也只当它在害羞。

　　“小四儿啊……你看看你，断了一条腿，不能下地干活儿，也不能繁衍后代，就只能吃喝等死……”见那跛骡子没反应，我继续循循善诱道，“自从那次出事儿之后，我现在每天除了看家就是看家......隔壁的大黑，明明都那么听话了，主人让它咬谁它就咬谁，最后还不一样是吃喝等死……”

　　“你说我们左右不过都是在吃喝等死，还不如出去看看。先生说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很大，比起这间屋子、这个村子还要大上许多。哪怕是能出得了这个村子呢？到时候若是再被抓回来，打死我也值了......”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试着搜寻了一下记忆，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四儿，你还记得咱村那个阿花不？早上听三姐和婆婆念叨过，说是、说是投了河了......”

　　“......昨晚上人没的，身子在水里泡了一宿......”

　　“后来村里头派人去认人，听说人已经被泡得变了形，只能从衣裳分辨出来是她。因为那是阿花娘生前亲手给阿花做的，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裳......”

　　夜里就算是微风也是格外的冷，我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正纳闷今儿这货怎地异常地安静，就听到从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磨牙声。一转身，果然，某骡姿势甚是不雅地四肢摊开趴在地上，头杵地睡得正香。

　　这会儿风渐起，我紧了紧衣服，瞟了眼跛骡子那硕大的身躯，想了想还是抱紧胳膊靠了过去。将头枕在跛骡子的肩膀旁，顺手抱紧一只蹄子，思绪却反而越飘越远。

　　那个阿花，我是见过几次的，却没来得及说话，人就这么没了。

　　她竟也是孤儿。

　　她是她娘捡回来的。

　　这还是今早偷听到婆婆和三姐的谈话，我才知晓的。

　　其实也不算是偷听，婆婆有甚么要紧事都会去她的屋子里，关门密谈，就连只鸟都飞不进去的。

　　只是不知为何，我竟可以听到很远处很细微的声音罢了。

　　起初只是当有人和我讲话时声音比以往大了些，我还因此和三姐争吵过，嫌她讲话太大声，还差点因为这挨三姐一顿打。

　　而后便开始慢慢听到屋后的虫子挖洞声，树叶飘落的沙沙声，还有跛骡子睡觉时候的磨牙声，都能在我的耳边放大无数倍。

　　再然后便是现在，至少我有做过一些尝试，任何能隔音的障碍物，包括房门、墙壁、栅栏、围墙，在我的耳中已经形同虚设。

　　现在只要我想，倒是可以听到整个村子任何一处的声音，这技能我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发现的，却一直不敢同婆婆讲。

　　而三姐对我，却并不像寻常姐妹家那般和睦温馨。自从我出走那件事情之后，三姐现在对我的态度大多数情况是漠不关心，很少打我也很少关心我。可以说，我与她之间既没有同是孤儿的惺惺相惜，亦没有普通家庭那般的亲人情谊，只不过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的灵魂罢了。

　　但阿花不一样。

　　许是多年膝下无子，阿花娘是把她视如己出的。阿花上学堂那时，我就躲在学堂的窗户旁偷听，远远只见那个小姑娘穿着一身碎花裙，笑起来的时候面颊左侧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在我的记忆中，阿花很爱笑，可是经过那件事，我便再也没见她笑过了。

　　那一天，阿花爹去了镇上，却再也没有回来，听说是半道被山里的强盗给谋财害了命。阿花娘也被村里的恶霸盯上，阿花娘俩的日子突然变得不太好过起来，阿花也因此退了学。

　　之后的消息也只是听说，因为我再也没见过她。

　　听说，阿花娘为了不被恶霸欺凌，一尺白绫挂在了后山的林子里。

　　听说，阿花经常被村里的孩子们欺负，说她是索命鬼扫把星，还说她爹她娘都是她害死的。

　　听说，有人曾亲眼目睹过，阿花穿着她娘给她做的那件小碎花裙，在阿花娘上吊的那个林子里头转悠。

　　那之后，便传来阿花投河自尽的消息。

　　人言可畏啊。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数着星星，听着头顶传来跛骡子那断断续续的磨牙声和平稳的呼吸声，却了无睡意。

　　我若是生的好看一些，是不是早就被卖到楼子里去了，迎来送往，左右逢迎。

　　我若是身子骨生得好一些，是不是就要像三姐一样，过早地承担太多，却失去了这个年纪的女生该有的天真和烂漫。

　　可是我偏偏什么都没有，还总是闯祸，现在却在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三姐做梦都想要拥有的生活。

　　难怪三姐一直都不喜欢我。

　　我有想过，若不是因为婆婆，我也许真的会被三姐扔到水塘里，或者是被三姐活活打死。

　　在这个家里三姐唯一怕的便只有婆婆。也就是说，我如今所倚仗的，只有婆婆罢了。

　　可是万一某一天婆婆突然不在了呢？

　　万一某一天连婆婆都不喜欢我了呢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三姐在又一次被我惹毛却不能发火的时候，对我撂下的一句狠话：

　　“别以为有婆婆撑腰我便拿你没办法！小五，人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想到此，我心里一阵发紧。

　　夜风好像，比往常更加冷了些。

　　此时，我突然听到从屋内传来一阵老气龙钟的低咳声，顿时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

　　门忽然打开，婆婆身上只随意披了件衣裳，手里还拄着那根常年不离身的老槐木拐杖。

　　“婆婆您、您也起夜？”

　　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不知婆婆是刚起还是早就起了，也不知我刚才同骡子讲的那番话，她都听了多少。

　　说实话，若说在这家里我最怕谁，绝不是身后那头还在装睡的跛骡子，也不是平时总是欺压我的三姐，而是这个院子的女主人，眼前的这位婆婆。

　　三姐不过是比我年长几岁，所以比我能打一些，我始终坚信，等我长大之后，也许就不用再怕她了。

　　而婆婆虽说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可是说出来的话还是很有份量的。连三姐都不敢忤逆的人，又岂是等闲之辈。

　　婆婆出门的脚步一顿，似乎是刚注意到院中还站着一个人和一头骡，面上皱纹加深，昏黄的老眼中流露出些许的微光。

　　“哦......是小五啊，怎么还没睡”

　　”您不是也没睡么”

　　话脱口而出，待我反应过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天儿还没亮，回去再睡会儿罢。”

　　婆婆也没计较，拄着拐杖继续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移动，我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婆婆给一手挡了回去。

　　“婆婆我扶您......”

　　“不用，你回屋睡觉去罢。”

　　我只好收回手，回过头来却发现那头跛骡子早已不见踪影。

　　可恶！遛得倒快！

　　我磨了磨后槽牙，只得悻悻地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