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闯江湖》耳尔

1、第一章 我家里有五

　　我家里有五口人：婆婆、一口破锅、一头跛骡，还有我和我三姐。
　　我家就在村头正西边，左数第二个院门，门口种着两棵歪脖树。
　　没人知道那树活了多少年，也没人告诉过我那树的品种，只是每当有人来，它们总会歪着脖子弯下被老皮包裹着的躯干冲着人笑，怪有意思的。
　　进门便见两间土坯房，一间给人住，一间给骡住。
　　而我搞不懂的是，为何那头跛骡子都能够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而我却要和三姐挤一间，晚上睡觉要挤一张床，半夜起来还要抢一张被子。
　　而三姐虽说比我年长几岁，体型却要比我肥硕几倍。所以每当夜里被挤下床，我总会搬过小板凳，倚着门板对月长叹。
　　人善被人欺人小就被三姐踢，我觉得这很不公平。
　　还好三姐白天是不在家的。
　　听说是替婆婆出去跑腿，又或是被安排了什么活计，谁知道呢。
　　不过三姐每顿饭都会比我多吃两个馒头，许是婆婆怕她消化不良，催她出去跑跑路消化消化罢了。
　　其实对于像我和三姐这样的人来说，能被捡回来有口饭吃又不至于被卖到楼子里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是的，我和三姐都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若不是饿得昏倒在路边被路过的婆婆捡回来，怕是很难活下去。
　　只不过三姐捡回来的时间比我早，所以发育得自然比我好。
　　婆婆在村子口支了个摊子，架了口大锅，锅里烧着什么东西，好给过路人喝。
　　我从没去过婆婆的摊子上看过，婆婆也暗示过我几次，意思大抵是不许我去。
　　不过三姐倒是隔三差五就往那跑，帮着打打下手。俩人经常早出晚归，带着那口破锅一起，支撑起家里五口人的开销。
　　不过作为这家里唯一一个吃白饭的人，我倒是觉得无所谓。许是老天觉得我是要做大事的人，所以才拿看家这件事来考验我的耐性。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小五，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村东头住着一位教书先生姓陆，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陆先生约莫三十多岁年纪，长得却细皮嫩肉的。后来我看到书中讲到“白面书生”，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陆先生，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毕竟现在的我可是没有书看的，要知道三姐从九岁起就开始跟着婆婆吃苦耐劳，又怎会舍得我去念书。
　　只不过陆先生在自家院子里开课的时候，我总会去听墙角。期间陆先生碰到过我几次，皱着眉倒也没说什么。
　　其实说起原句并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一开始总会把“斯人”听成“死人”，回来想想怎么都觉得不太吉利，于是乎就自作主张改了自己的名字进去，反而读着通顺了许多。后来我还拿去念给先生听，先生听罢皱着眉头多看了我一眼，也没作声，便由着我去了。
　　夜里的寒风吹了进来，带着三姐的鼾声席卷了整个屋子。我揉着磕疼的屁股站起来，望着床上此刻正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的三姐，竟生出了几分孤独几分寂寞和一分冷来。
　　我打了个哆嗦，回屋披上件衣服，蹑手蹑脚地打开屋门挪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轻轻地把门带上。笑话，若是被三姐知晓我半夜不睡觉起来瞎溜达，估计以后都别想上床了。
　　院子不大，晚上却格外的黑，所以倒显出几分空旷来。我走向闩得紧紧的院门，扒着门框，透过门缝望向黑漆漆的路口。还记得白天被一阵叫卖声吵醒，直到现在，我仍不忘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商贩，手里大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正泛着红光滴着糖渍。
　　白天硬塞下腹的两只窝头根本满足不了我还在发育中身体的需求，至少现在，我就已经隐隐地感受到了腹中对于食物的那种非常强烈的渴望。

　　甚么天降大任都是狗屁！现在！就现在！姐儿要吃糖葫芦啊啊啊啊啊！

　　-嘁！真丢脸！-

　　我浑身一个激灵，随即抹了把哈喇子，转身从门框上一跃而下。忽然想起来还是深夜，便收了脚下的力道，连带着在地上撺掇了几步，这才站稳。
　　一般这个时候还在怼我的，无外乎就是那头因为断了一条腿被主人家赶出来之后便顺理成章来这里蹭吃蹭喝的跛骡子了。
　　婆婆起名字一向很随性，不按年龄却按被捡来的先后顺序排名字，这也就是为什么这匹臭骡子叫小四，而我明晃晃一个大活人却叫小五了。
　　我不太喜欢它，不仅仅是因为它有着我梦寐以求的单居室，还因为它不仅白吃白喝还糟践别人的劳动成果。
　　起初就是在喂它的食材上。无论我多么认真刻苦地给它割草配饲料，总会被它挑三拣四一番。不是糠太粗剌嗓子了，就是草磨得不够细。这让我很是不爽，很想把驴草换成巴豆让它拉两天，顺便帮它顺顺肠胃。
　　于是就在某天我妄图加巴豆被识破，差点被某瘸子踩断手臂之后，情况便开始变得越来越糟。原来的我看它不顺眼，现在却演变为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不过因着它碍于婆婆的面子我碍于三姐的面子(三姐特别喜欢这匹臭骡子，当初就是她牵回来的)，倒是没有发展到你死我亡的地步。
　　不过今天是该让这匹臭骡子好好长长教训了。
　　让它以后再欺负我，哼！
　　抬手，扯住一只毛耳朵，用力一拧，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喝嘎！～喝嘎！～”的骡叫声。

　　-放手！放手！再不放我对你不客气了！-

　　这个臭骡子！
　　我急忙伸手捂住那张还在叫唤着的大嘴，侧身熟练地躲开恼极踢过来的一蹄子，扯过那只骡耳朵就一句低斥：

　　“嘘～小心三姐起来，咱俩都讨不了好！”

　　跛骡子虽不屑屈服于我的细胳膊细腿之下，却不得不迫于三姐的淫威，无奈只得收了蹄，转过身来幽怨地看着我。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我扯出一个自认为还算诚恳的笑容，笑眯眯地松开了手里的耳朵，却一把搂过某物那硕大的脑袋，打着商量道：

　　“小四儿啊，咱俩商量件事呗……”

　　在这家里头，我其实是说不上话的。
　　三姐那脾气霸道强势，最不喜欢墨迹烦人的事儿，更别提喜欢小孩子。当年若不是婆婆看得紧，她估计会直接把我扔到屋后头那条不知淹过多少家孩子的臭水塘里去了。
　　所以对于三姐，我是又敬又怕的。
　　对于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我敬她是条汉子。
　　而对于我在她心里不受待见的程度，我怕她，也怕那条臭水塘。这两物曾一度霸占我的童年阴影，令我几次夜里都梦见自己正在那条臭水塘里翻滚挣扎成一条将死的泥鳅，而三姐就站在不远处笑得如释重负。
　　我知道，村儿里头的大人不大喜欢我，不让他们的小孩儿跟我玩。所以我的童年里除了婆婆和三姐，便是那头天天以欺负我为人生一大嗜好的蠢骡子，没有发小没有玩伴，青梅竹马什么的对我来说更是浮云。
　　不过在我的记忆中倒是有个小姑娘。
　　说起来我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也不能确定人家到底是不是小姑娘。
　　事情是这样的。记得当时是我偷偷把骡草换掉的第二天，三姐知道真相后抄起扫帚追着我打，三姐下手没轻没重，挨着一下就够我在床上躺半个月的了。
　　许是被逼的急了，恐怕三姐也没能料到又瘦又小的我那时竟能够翻上栏栅，就那么逃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当然是没走成，当天晚上婆婆发动了全村子的人，把不知躲在谁家柴火堆里正偷偷抹眼泪的我给抓了回去。
　　婆婆见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饿得头晕眼花的我去给人家道歉，因为我躲在人家柴火堆里的时候还顺手挖了人家俩地瓜。
　　只不过是俩地瓜的事儿，那家人的阵仗倒是整得不小。后来事情怎么解决的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乌央乌央地来了一帮人，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我要拼命仰着头才能望见他们凶神恶煞的嘴脸。那姿势实在累人得很，我歪着头，打眼儿便瞅见人堆儿里头正杵着个粉琢玉砌的瓷娃娃，那俩眼珠子就像桌子上摆着的那盘紫葡萄一样，扑扇扑扇地冲着我直乐。
　　我那时许是饿得脑抽了，竟也跟着一个劲儿地傻乐。俩傻货对着乐了半晌，最后不知是谁先乐出了声。结果瓷娃娃换来的是人们一个个惊恐的眼神，而我换来的是婆婆的一个耳光，和被一路揪着耳朵回了家。
　　回去之后我就被罚在院中跪了一天半宿，因为后半夜我饿昏了过去。那件事之后变化最大的竟然是三姐，自那以后她竟没再饿过我肚子，更没再打过我，至少婆婆在的时候是这样。我还曾经认为以三姐那沾火就着的脾气许是转了性，现在想来，当年的自己还是太年轻啊太年轻。

　　“......”

　　许是受不了我那欲言又止的态度，跛骡子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就近趴了下来，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
　　听到身旁的响动，我回过神来，也一拍屁股坐在它旁边。

　　“小四儿......昨儿个先生来拜访婆婆，怕我听见，她俩躲屋里说。但其实我什么都能听到的......“

　　”我听见先生说，他马上就要走了，还夸我聪慧，还问婆婆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你说，婆婆为何不肯让我跟先生走？”

　　我把脸埋在胸前，“我又不是不听话......”

　　-嘁，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某骡子晃了晃脑袋，蹄子在地上蹭来蹭去的，甚是不老实。
　　我嫌它也忒烦人，便索性转过身去不理它。

　　-哎喂，生气啦？-

　　试着肩膀上搭了只蹄子，我把头埋在胸口，索性装睡。

　　-不过既然婆婆不肯让你走，便有不让你走的理由罢-

　　某骡子试探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见我没反应，便也没再继续。
　　我低头闷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某骡子似乎吓了一跳，两只长耳朵忽地竖起，眨巴着两只暗青色的大眼睛特无辜地望着我。

　　“四儿，要不咱离家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