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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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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他的手!
剧烈的疼痛从手上爆炸开,他痛苦地尖叫着却惊恐的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的血流钻进了手上的皮肤里,手上的皮肤迅速地鼓胀起来,条条的血流在皮肤下面起起伏伏地翻涌着。然后,像是被吹爆的气球,“砰”地炸裂开来——
一星碎肉溅到了他的嘴角——
慕珵猛地睁开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良久,他伸手轻轻地抹了一下嘴角,月光下手指上干干净净的,莹润如玉。胸中的气猛然散开,身子瞬间脱力——又是那个梦。
纯净的月色透过玻璃柔和地洒在床前,床头柜,衣柜,椅子,书桌,一层朦胧的银白之色覆罩其上,静谧而又美好;汹涌的海潮拍击着嶙峋的海崖,轰鸣的撞击声从远处传来,传到耳畔时只余了悠远。慕珵默默地收回目光,无神地睁着眼,天渐渐地亮了。
慕珵把面条下进滚开的水中又烫了两棵青菜再给自己煎了个鸡蛋。青菜都吃完了,鸡蛋咬了两口,面条吃了一半,他捏着一根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面条,戳着戳着忽然停住了。筷子“嘡”的一声落在了盘子里,他摊开自己的双手怔怔地瞧着。
他的手生的很美。手型不大但手指纤长,没有通常男子的手指会有的凸出骨节而是流畅地顺滑到纤细的指尖。手上的皮肤白腻而莹润仿佛是最上乘的羊脂玉,让人不禁想抚触。
师父喝醉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说若不是看到了那样的一双手他根本不会捡还是个婴儿的慕珵回家,慕珵有那样一双手简直是上天打造给他的继承人。
他恨这双手。
若不是这双手说不定他在之后就会被其他人捡到,或是收养或是送到孤儿院,又或者没有人理他,就让他安静地死去。
海潮声声声不绝地灌注入耳,和他当年被关在岛上的时候像极了。那年师父抓着他从文莱的斯里巴加湾市坐着渔船绕过榆亚暗沙穿越南沙群岛,最后从渚碧礁旁边的小礁门进入礁湖,上岸到一个不知名的小礁磐上。礁磐上有渔民躲避风暴的临时窝棚。
海上风高浪急小船更是颠簸,他本是被师父强行抓去的但仅仅在船上呆了一天就吐得再也没有力气挣扎,等到被放到岛礁上时已经轻度脱水半条命都去了。师父对他糟糕的身体状况视若无睹,留下了淡水和食物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岛礁上。
海上的夜好长,没有灯光,海浪高卷的阴影仿若狰狞的鬼魅,咆哮的风和雷霆般的海潮尖啸着成了憧憧鬼影的最好注解。破碎的浪潮从高出落下来,像是滂沱的大雨倾泻在破败的窝棚上,他蜷缩着身子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窝棚顶上的油布上,每砸一颗他便克制不住地颤抖。
他在岛礁上被囚禁了七天,七天之后师父得到了一件惊世绝艳赝品,而他在绝望中越陷越深。
日头渐渐西沉,在大海之上美得摄魂夺魄。慕珵默默地在心里算了算,这是他在这个海边小屋的第十天了。
那日朱佛山派人送他走,车开了两天两夜才把他送到这个海边。这里是大陆海岸线最曲折的地方,到处是暗礁和峭壁,后面则是一大片的密林,人迹罕至,慕珵住进去之后才发现地窖里屯的满满的食物,也不知道朱佛山是怎么在这里有间小屋的,看样子倒像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逃命老巢。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一切的现代移动设备都没有信号,听着涛声数着星子,慕珵没有感到寂寞只是浓浓的厌倦。
太阳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以下,慕珵缓缓地走回屋内,摸着黑将半颗鸡蛋半碗面草草扫进腹内,面条又冷又黏,像是某种冰凉而粘稠的胶状物缓缓地在腹内蠕动。慕珵将手覆在肚子上想温暖一下痉挛的胃,可惜手也是凉的。
他躺倒在床上,这一觉似梦似醒,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之间惊觉有异常的响动。慕珵不由地敛气屏声,侧耳细听。海潮依旧在咆哮着,只是在这轰然之声中竟然夹杂着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那声音极快又极轻,却决计不是错觉!
有人靠近了!慕珵的脑子里闪过这个结论,他条件反射地一个挺身从床上弹坐起来,翻身滚落到地上。木质的地板不堪重负发出了吱呀一声,慕珵心中一紧却也来不及顾虑这许多,踮着脚快步向地窖的方向奔去。
屋外的人听见了屋里的响动动作顿时无所顾忌,只听得“跨啦”一声脆响,门就被撞开了。慕珵听到身后杂乱的皮靴敲击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来的人不止一个!
他心中一紧,反手推倒了旁边的椅子,身形一折,转而向左手边的窗口狂奔。“哗”的一声破风声传来,一人已然突袭到了他的前面。慕珵凭着直觉矮身一避,只感觉一阵风恰恰掠过他的头顶削掉了几根发丝。没有时间犹豫,慕珵一个侧身想要利用那人刚刚出手的空当逃脱,但他设想的虽好却忽略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些人的速度和力道是他难以想象的!于是他的步子还没有落地就被有力的一脚踹在了小腿上,慕珵吃痛,左腿一下跪倒在地。
“哗”的一声,椅子被踢翻了,后面的人几个起落迅速围拢到慕珵的周围默契地堵上了他所有的去路。月色清淡,晦暗之中慕珵难以分辨身边究竟有几人只听得耳边混乱的呼吸声。他静静地伏在地上,一手搭着隐隐作痛的小腿。这样的僵持感觉起来仿佛是一个世纪而事实却只是一瞬的事,忽然,慕珵猛地立起来扑向一边的人!腿上传来刺骨的疼痛但此时一切都顾不得了,他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上去,正好撞在了一人的胸口,那人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反抗,猝不及防之间被他撞退了几步,严密的包围出现了一个空隙。旁边的人迅速反应以手格挡,慕珵去势收不住被一拳击中了腹部,柔软的胃根本抵挡不住这样的重击,撕心裂肺地绞痛起来。慕珵闷哼了一声,还未等他踉跄着迈出步子,肩膀那处就传来一阵骨头碎裂般的疼痛,一只手牢固地箝制住了他的肩膀强力将他向后一拽,紧接着另一只手就利落地卸掉了他双手的肘关节一下子将他摁在了地上!
“任务完成!”卫三手下的力道没有放松语气却是颇为轻快。
慕珵试探性地扭动了一下就感觉肩上的力量立刻加大了,很快旁边的人将他的双手和双脚绑缚了起来,用力一抽紧,慕珵又是一声闷哼。
“小心伤到他的手!”卫一提醒道。
卫四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为小心。卫三仗着天黑没人看得到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知道了!这小子比我们都精贵!要不是不能伤到他至于那么麻烦吗,我一拳就能送他去见先人!”
卫一道:“嗯,然后当家的就会送你去见先人。”
卫三郁闷地没话说只好扭头盯着窗外。
慕珵侧躺在地上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神思渐渐空茫,终究是躲不过么。
卫一挂断电话,“卫五的车到了,卫四你扛着他,卫三殿后。”
卫三和卫四无声地遵从了安排,默契地形成队形疾速离开了小屋。
慕珵漠然地闭上眼睛,卫三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胃,随着步子的震动一下一下地捅着。刚刚经受过折磨的胃部翻绞着,一小股一小股的胃酸混合着胆汁不住地上涌。
很快他就听到了汽车猛然刹住的声音,“砰”的一声,车门猛烈地被合上。
“人呢?”卫五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边打开后座的门,一边好奇地探头问。
卫三一掌拍在他的前额,“小四扛着呢,快走吧回家再看,这里黑灯瞎火的我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卫五不甘地给了卫三一肘子,“小三,对付那么个弱鸡都要那么久啊,不行哦!”
“滚,”卫三对带着慕珵上了后座的卫四微微点头,一把将门合上,脚下也不耽误,一个利落的侧踢,卫五轻轻一跳避了过去。卫三转过身来邪笑着道:“小五啊,皮痒了吧,欠收拾了吧……”
卫五赶紧服软用手挡在面前道:“我错了,我错了,那啥,任务重要,我们赶紧回吧,哈哈,”卫五干笑了两声想要溜走,紧接着就挨了卫三一拳,“哎呦,卫三你有必要那么狠吗,疼死我了!”
卫三飞过一个挑衅的眼神,跳上了副驾驶座,卫五给他比了一个回头再算的手势也跳上驾驶座。
越野车在茂密的丛林中疾速地飞驰着,约一个小时后昏黄的路灯透过玻璃照射到了慕珵的脸上。他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手被紧紧地束缚着无法做出任何的遮挡。越野车的后座很宽敞,他索性放松了肢体软软地躺在座位上。车内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慕珵默默数了一下,刚数了两下却又放弃了。
这样的连夜奔袭他再熟悉不过了。
有时是他正在熟睡,师父突然把他摇醒然后拖着他匆匆登上列车;有时是他们刚刚到达目的地,师父却突然一把拽住他开始狂奔,然后在摇摇晃晃的渡轮上度过一夜;又有时是他回家后看到凌乱的屋子,然后就是在去西北的长途车上日升又日落。
从痛苦到麻木,从麻木到疲倦,其实真的不需要多久。他本能地挣扎但也许未尝不渴望一个解脱。
这次,大约真的会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