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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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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
在巷子远远的尽头买了一根雪糕,还未送到嘴边就化掉了;脚步声传来,重重地、钝钝的如同困兽的喘息;女人的尖叫声,连绵不断,如同冰冷的利刃割着金属的碎片……
眼前开满刺眼的太阳,白晃晃的扎的人心都在疼。
逃开,快逃开。
伊琳睁开眼睛,白炽灯发着惨白的光,电线太老旧了,从顶棚上松松的垂下来,她本能的用手挡住眼睛。
“啪”的一声,伊琳瘦弱的小臂上添了一个椭圆形的印记。女人套上鞋拍拍手上的土,尖着嗓子说道:“就知道睡,多早晚得睡死你。”扭身出了卧室。斜斜的门扇撞在门框上震的顶棚向下悉悉索索的掉土,绵绵的,折射出细小微致的光华。伊琳总想象着自己是一个公主,被灰尘浪漫的埋葬……
伊琳蹲在天井中央刷牙,余婶提着菜篮子“扑拖扑拖”的进来了,余婶的头发没有梳,乱糟糟的发卷纠结在一起,麻布的白短袖上衣紧紧包着浑圆的上臂,红黑的花纱裙则勾勒出粗壮的大腿。
“你们晓得哦,今天黄瓜便宜的了不得嘞。”余婶是刚刚从上海搬过来的,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冲着院里楼里嚷嚷起来。
伊琳喝一口水在嘴里“咕嘟咕嘟”对着塞满头发的下水道吐出去。
余婶走过她的时候迅速塞了根黄瓜给她。
伊琳抬起头,几络湿湿的发海贴在脑门上遮住眼睛,她用手把他们抹开,看到了余婶的笑,她的笑是暖的。在这个天井里已经没有人对伊琳这么暖的笑了。
余婶扭着肥壮的屁股向楼道最边的小绿门走了。伊琳重新低下头,眼泪顺着牙膏沫一起流进去。
天井东端女人看到一切,转身走进黑暗里。
伊琳丢掉黄瓜的小尾巴,用毛巾抹抹嘴推门进了屋,一时适应不了屋里的黑暗,眼前红红的一片“邦”的一声一只拖鞋撞到了身后的门上。
“捡回来。”女人无语调的说。
伊琳把毛巾搭在肩上,捡起拖鞋放到女人面前。
“今天没有早饭,黄瓜应该吃饱了吧。”干巴巴的嘲笑。
伊琳垂手立着,抿抿嘴,没说话。
这是一个很小的天井,四周是只有一楼和二楼的小破楼房,开裂的石灰墙和被剥掉漆的窗棂隔开的一扇一扇的小小的木门,门被涂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艳的俗不可耐。伊琳觉得自己像一个囚犯被囚禁在天井里。
这是全市最大的棚户区,坐落在伊琳学校的旁边。棚户区旁边是刚刚建成的别墅区,事实上,这片棚户区也曾在开发范围之内,后来拆迁队与棚户区的居民没谈拢,拆迁队派了一个光头领队与棚户区住户对峙。再后来老赖头与光头吵了一架,在自己家门口脑溢血没救回来,屠户一气之下砍断了光头的手筋,事情后来就不了了之,房子没拆成,被别墅围绕,成了一道奇怪的景观。
从天井出来,是一条很窄的小巷。家家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便想尽一切办法把地盘向外扩张。灶台、仓库甚至厕所都搬到了巷子里。为了节省家里的地方,还学着南方人把衣服用竹竿挑了搭在巷子的上空。李老太太在熬粥,黑乎乎的灶台冒出呛人的烟,伊琳低着头绕过去,又从两个放蜂窝煤的小棚子中挤过去,穿过几辆破自行车。头顶上空的衣服滴滴答答的流水,滴进伊琳的脖子里从后背流下。
总算出来了。她嘘了口气。
像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