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主播》Latido

20、现场直播 他没有去找

　　等到周末休息，奕辰西按照牛皮袋里的地址，找到老大爷居住的地方。

　　那是与这座繁华都市最格格不入的地带，楼与楼的间距狭窄地只能容下一人行走，两旁耸立着破败的危房，洗脚水洗菜水随手往门外一泼，便形成了一条永不会不干涸的天然河道，走路如果不注意脚下，裤腿上随时可能抹上一层不明物体，这片占地面积与居住人数比例严重失调的居民区内，自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废物循环系统。

　　奕辰西深一脚浅一脚，跋山涉水般地找到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又四处打听了半天，最后拐角处的垃圾堆旁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佝偻着背，正低头认真捆扎废纸箱，他背后是一个仅有七八平米大的单人间，房间里里外外都堆满了杂物，多是被人废弃的纸箱，一张张捆严实，叠放在一起，房间坐南朝北，常年照不到太阳，屋子里乌漆墨黑的，从门外背光角度看进去，就像个无底的黑洞。

　　奕辰西抽抽鼻子，走上前稍俯下|身：“请问，您是余为民大爷么？”

　　老大爷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打量奕辰西，半晌，他张开干燥的嘴唇：“啊？你说什么？”

　　奕辰西耐心地提高音量：“我找余为民大爷，请问，您是叫余为民么？”

　　老大爷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是。”

　　奕辰西双膝下蹲，一手搭在余大爷脊背上，凑近他耳旁问：“大爷，您身体还好么？”

　　余大爷：“挺好的，挺好的，小伙子，你是谁？”

　　奕辰西微笑：“我看到了新闻，想来看看大爷，大爷，您还在扫地么？”

　　余大爷摆摆布满老茧的手：“不扫了，他们不让我扫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啦，劳烦你还费心，我要感谢你们，要是没有你们这些好心人，我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类。”

　　奕辰西微仰着头，逆光之下，余大爷脸上的沟壑被描摹地越发深邃，那是岁月打磨出的沧桑，身处这片狭小逼仄的生活环境中，更添上一抹无法言说的心酸。

　　社会救济金，社会救济金就是让大爷连曾经赖以生存的工作都要失去，只能靠捡破烂卖纸箱为生么？

　　奕辰西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钱塞给余大爷，熟料余大爷死活不愿意接，几次都把钱塞回奕辰西袋子里，最后奕辰西只能趁大爷不注意，偷偷把钱藏进他的枕头底下。

　　回到窗明几净的家中，奕辰西在纸上写写画画，认真着手准备新闻事件背后的调查。

　　他想起于阅曾经在一品居里对他说过的话——这个社会有很多黑暗面，有时候，它就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看你如何取舍，而你的选择随时都可能卷起一道劲风，所过之处，没人能够幸免。”

　　两个官二代，一个三十八线小明星，一位毫无背景毫无人脉的扫地大爷，虽然事件曝光后，舆论风向都往一边倒，该判刑的人也得到了应有的刑罚，但是，这事情的真相，真就是这么简单么？

　　奕辰西想起那间拥挤又黑暗的小屋，还有大爷混沌不堪的眼神，越发坚定了内心的猜测，也认定了他要前进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仅靠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他需要求助外援，选谁好呢？他踌躇许久，最后把目光对准了跟他一样仍未确定导师的楚心阳。

　　他利用课余时间，单独找楚心阳聊了聊，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逐一说给她听。

　　楚心阳听完眨眨眼：“你认为这条新闻有调查的必要？”

　　奕辰西肯定道：“你想想，老大爷为什么出院后没能送进敬老院，或者，为什么连扫地的活都不让他继续干了，难道你不觉得像是有人故意把他囚禁起来，防止他再抛头露面？”

　　楚心阳沉思了一阵：“你说的有道理，毕竟大家关注力度有限，事件逐渐冷却后，很少有人会继续跟进后续发展，或许真有人仰仗这种大众心理，达到他们的目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调查？”

　　奕辰西：“先确认当年社会救济金具体的捐款数额，和实际用于余大爷医疗费用的数额，再找到余大爷被勒令不再准许扫地的原因，最后——”奕辰西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心阳忍不住问：“最后什么？”

　　奕辰西：“我们要想办法得知，当年被关进监狱的那个富二代，是不是还继续关着。”

　　楚心阳：“……”

　　两片嘴唇相碰就能发出声音，但是要做成这些事却难如登天，每一条信息背后，都需要错综复杂的人脉铺垫，奕辰西远未达到如此宽广的交际圈，只能求助安迪。

　　又是一个星期的等待后，安迪带给他一个消息：那个原本被判无期的官二代，上半年刑满释放了。

　　奕辰西：“……”

　　如果犯人在监狱内表现良好，无期减为有期自然情有可原，但是，骤然减到两年，这就未免太荒唐。

　　奕辰西把这个内幕消息告诉了楚心阳，俩人一合计，打算找王丛商量。

　　王丛抚摸着下巴思忖良久，最后认同奕辰西的请求，答应他先用BCS的官方微博账号编辑一段文字发出去，再配上奕辰西拍摄的老大爷居住环境图片，以此试探一下大家的反应。

　　微博一经发布，果然得到不少的关注度，事情虽然已过去两年，但很多人对当年官二代砍人的暴行仍心有余悸，再加上见受害者当下的生活状况竟如此悲惨，只能靠捡破烂为生，住的是暗无天日的平房，便越发义愤填膺，大家都为这现状感到悲凉，央求记者查明真相。

　　话题热度上去了，调查就不愁没有进展，王丛分拨给奕辰西一支团队，几个人当天就赶到老大爷残花败柳般的破屋前作简短的采访，CBS新闻频道甚至专门划出十分钟的时间，让奕辰西一行人进行现场直播。

　　现场直播，就需要记者进行现场播报，奕辰西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开始犹豫。

　　他看了眼正埋头认真工作的楚心阳，心里万分踌躇，虽然这条新闻是他挖掘出来的，但楚心阳从一开始花的力气丝毫不比自己少，如果一意孤行地夺过直播权，对她来说，是否太无情？

　　楚心阳仰起头，见奕辰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她笑笑，走上前问：“怎么了，第一次上镜头你紧张？”

　　奕辰西直白道：“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出镜么？”

　　楚心阳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我当然想了。”

　　奕辰西：“那你……”

　　楚心阳：“这是你的功劳，无论前期准备还是现在的采访，你费的精力都要比我多，我凭什么跟你抢？”

　　奕辰西：“凭你也想让于主播当你的导师，当下，这是最好的机会。”

　　楚心阳乌黑的眸子里划过一道亮光，很快又灰败下去，她摇摇头，低声呢喃：“我已经放弃了。”跟着她看向奕辰西，一字一句地说，“你加油。”

　　奕辰西皱皱眉，还未来得及领悟她的意思，楚心阳又回身继续忙了。

　　下午六点整，整点新闻正式开始，直播被安排在新闻播报的中间时段，主持人现场连线奕辰西，让他大致描述自己所在的位置，并通过摄像机呈现现场的居住环境。

　　奕辰西手举带有CBS清晰logo的话筒，正式出现在镜头前，他口齿清晰地讲述事件始末，举止得体，面庞英俊。

　　同时，CBS的官方账号更新了事件的最新进展，并将直播视频一并放上，不到十分钟，转发量就已过万，网友们不仅关心事态进展，同时也惊呼出镜记者的帅气。

　　一时间，奕辰西的人气水涨船高，很快就有人查到他的背景资料，原来他的身份是CBS的实习主播并非记者，于是大家纷纷留言，请求台长给他一个主播新闻的机会，表示多晚都会守住电视机前看。

　　身为当事人的奕辰西却无暇关注这些，他忙于事件的后续报道，有了舆论铺路，后期的调查几乎畅通无阻，他顺利查出当初那笔救助金的具体金额，支付完余大爷的医药费后，剩余款项去向统统成了谜，另外，因为儿子入狱而直接影响仕途的官员早已在别处走马上任，管帽依旧戴地风生水起，他那砍人的儿子出狱后就被送出国，现在在英国一所大学念研究生，至于余大爷的失业，确实有人暗中作梗，为避免余大爷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引起麻烦，毫无理由地剥夺了他工作权利……

　　真相很残酷，但凭奕辰西的能力，这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有些事情他无能为力，但有些事，他可以尽力而为，他把余大爷送进敬老院，安排专业人员细心照料他的起居，办完这件事后，奕辰西疲惫地松口气，摸出手机找到于阅的头像。

　　从开始到现在，他没有联系过于阅一次，也没有见过于阅一眼，他没有去找他，并不代表他不想知道，于阅对这件事情，究竟持怎样的看法。

　　他盯着对话框发了会儿呆，决定采用迂回战略，于是他打了一段最恶俗的开场白：

　　于主播，在忙么？

　　半小时后，于阅的回复来了：在出差，有事吗？

　　奕辰西火热的一颗心彻底凉成冰棍，在出差，那也就是说，于阅可能根本就没时间关注这件事，更可能压根就没见过直播里的自己。

　　小薄荷吃完狗粮，跳上沙发，把头搭在奕辰西腿上，蜷缩成一团，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奕辰西抚摸小家伙柔顺的卷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