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乐莫乐兮新相知》玉羽儿

213、两茫茫（26）

　　瑶歌城外，十字坡。
　　秋风萧瑟，葬礼的哀乐声、孝子贤孙们的悲泣声、道士的诵经声，混合着一起回荡在上空。浩浩荡荡送葬的队伍抬着沉重的棺木，伴随着道士们低沉的诵经声，在漫天挥洒的冥钱中缓缓前行。
　　这是城中已经歇业的张记包子铺老掌柜的葬礼。说起这位张老叟，命格那是一等一的好：不仅人缘好寿命长，而且一生太平，自小在手艺人家长大吃穿无忧，长大子承父业拥有能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更令人羡慕的是他弱冠之年娶得心上人为妻，从此夫唱妇随，相依相伴一生恩爱，养育了数名子女，老来子孙满堂。
　　但是，张老叟的福气还不仅于此，人们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得到了来自仙界的恩泽——
　　因为张老叟平日里为人和善与街坊邻里关系和睦，又是耄耋之龄方才寿终正寝，故而前来送行的人很多。其中就跟他学过做包子手艺的墨公子，他不仅自己来了，还把他的大师兄一并招了过来。
　　不错，贵为六界第一人的白子画不仅屈尊降贵跟一个凡人学艺，还在其趋势之后跑来送葬。而他那素来傲慢凉薄的大师兄，竟然也跟着来了！两位仙界一等一的人物一起为一介凡人送葬，这要是传回长留去，恐怕八千弟子都没有一个人敢相信吧？其实摩严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但为了能跟已经疯魔的白子画多待一会儿，他不得不放下一切架子主动请缨。
　　如此一来，张老叟来生的命格恐怕会比今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令人惆怅的是凡人寿命短暂，再好的命格也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张老叟的爱妻早在三年前便撇下风烛残年的丈夫撒手人寰，三日前自己也在睡梦中驾鹤西去。
　　将近午时，送葬队伍终于在一座坟前。这是张老叟早一步亡故的妻子的坟，坟的边上还有一个早就挖好的大坑。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张老叟将被子孙们葬在妻子的旁边——这既是凡间几千年来的风俗习惯，也是张老叟本人的遗愿。老人一生中最难捱的时光，恐怕就是爱妻不在身边的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抬起，放下，填土，立碑。
　　一个凡人的一生，随着葬礼的结束而彻底结束了。从此之后，世上少了一个人，瑶歌城内少了一个能够做出美味包子的老师傅，张家少了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家长，而石子山上又多了一座坟茔。人世间的万物，每时每刻都在悄无声息地轮回着，纵有再多的留恋也无可奈何。
　　葬礼结束，前来送葬的人沿原路返回瑶歌城去赴张家丧宴，唯有白子画和摩严仍然站在原处没有离去。
　　白子画凝视着两座并排的坟茔，久久不语。
　　摩严也沉默着，站在白子画身后陪着他，一双眼却闪躲着不愿去看那两座坟茔。不知道从何时起，日益强大起来的白子画已经变得令人无法捉摸，即便是摩严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大师兄也看不破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可此时此刻摩严却能轻易猜到白子画所思所想，他既悲哀又心痛地看向师弟的背影，一滴眼泪悄悄滑落眼角……
　　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背负着神咒的师弟，原来比他还要凄惨。
　　摩严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些灰暗的片段：
　　白子画抱着气绝多时的花千骨，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无法承受痛苦的他急于追随她而去，生无法跨越师徒的鸿沟，唯有把期望寄托在时候和来世。他设下结界，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是再次尝试自断心脉，接着以十成功力自盖天灵，最后用悯生剑一下一下地刺穿自己的身体……然而，小女子那句“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应验了——他死不了，可他也活不下去。十重天的法力在这时毫无用武之地，这个曾经高傲淡漠的男人只能用哀嚎来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那是摩严和箫声默第一次看到白子画如此狼狈和失态。而他们身后的弟子原本只是悲伤和感动，可看到自尽失败的尊上一身是血地抱着具尸体又哭又嚎的时候，全部都吓的瑟瑟发抖。就连竹染也不能淡定了。
　　趁着白子画因为仙力耗尽陷入昏迷，摩严当机立断，抢先一步将花千骨下葬。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置方式，一来可以避免白子画在看到尸身后再因伤心而疯魔，二来可以制造既成事实避免其余门派和七杀插手尸身的处置。
　　万万没想到，白子画真的竟然就这样疯了！在他挖开了那个新坟，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小骨别怕”、“师父来救你”……摩严冲上去阻止白子画疯狂的行为，却险些丧命于他的掌下……
　　生死劫，不死不疯便成魔——该来的，还是来了，机关算尽终究是避无可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上天要选上白子画？选上这个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定海神针？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帮助白子画渡劫不惜做下的种种孽事，到头来却让师弟落得如今疯疯癫癫的下场，摩严就捶胸独尊悔恨得几欲自尽。
　　生死劫，原来杀不得，可是又躲不掉，那么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渡劫成功？难道，这真的根本就是个死劫，被选上的人就只能接受不幸的结局？
　　不，他不能放弃！即便世上所有的人都放弃白子画，甚至都唾弃白子画，他摩严也不会！
　　子画，若我能还你一个活生生的花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