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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公 “额……” ...

  •   夏凌霄家穷,这是小区方圆10栋单元楼都知道的事儿。在兄弟俩年幼的时候,他们那个悲催的爹被胃癌吊着还剩一口气,妈也不是后来人们口里那个水性杨花的婊子,而是个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苦命女人。

      在夏凌霄还拖着清鼻涕的年纪,就被妈拉着小手,背着还不会走路的弟弟,在邻里悲悯的目光中一次又一次走进居委会。为着父亲的药费报销,为着全家的低保,为着她下岗失业后的再谋份生路,为着夏森的病……

      从居委会出来后,妈要匆匆赶去附近的饭馆洗盘子,他就在饭馆周围捡别人丢掉的易拉罐和旧纸盒。饭店一般忙到晚上七八点就没人了,夏凌霄在这之前不仅捡完废品,还赶在菜贩收摊后,捡完被人丢掉的烂菜叶——全家第二天的菜钱就能省下了。

      对于从温饱线上挣扎成长起来的夏凌霄来说,尊严是到能吃饱穿暖那个阶段才应该考虑的事儿。每天睁眼闭眼,挥之不去的饥饿能把人逼疯,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跟弟弟的肚子填饱,减少妈肩上的担子。

      这样餐馆的老板就不会有事没事儿拿饭店的剩饭剩菜来妈面前献殷勤。

      夏凌霄痛恨贫穷,也怕极了贫穷。尽管现在他们已经告童年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了,但夏家仍保持过去贫穷时的生活习惯。

      最直接就是夏家的餐桌上永远不会超过三个菜,即使是过年,也只是把原本的两素一荤换成两素一肉汤。

      夏凌霄的节俭已经到了抠门儿的地步,但因为本人对打肿脸充胖子的傻逼行为坚决反对,再加上吴云飞等人习以为常,所以习惯一顿饭成百上千的吴云飞和季忠哲倒也没因为面前的炒鸡蛋和炒青菜摔筷子。

      除了抠门儿,夏凌霄还是个丧心病狂的工作狂。

      幼时,无论是因为父亲的病痛使得全家陷入极度困顿,还是母亲心力交瘁选择改嫁,夏凌霄的早慧让他极度厌恶自己只能作为旁观者,无法通过努力改变故事的结局。

      他还记得,弟弟小时候因为走不好路,每次跌倒后,总会哇哇大哭。妈会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按摩弟弟的双腿,一边流泪。然后下一次,还会硬起心肠,把弟弟放下地,逼着他走完从厨房到卧室的10米路程。

      但妈走的那天,弟弟哭得声嘶力竭,妈连头也没回一下。走得那么决绝。

      夏凌霄后来总在想,如果那个时候他能长高长大,能干活,能挣钱,那他就能重新撑起这个家,妈最后也不会跟一个又矮又胖的建筑包工头走了。

      夏凌霄从不恨母亲抛弃他们,他相信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母亲是不会离他们而去的。反而改嫁后的母亲因为有了经济能力,不仅让小儿麻痹的弟弟得到医治,还让已经推迟一年入学的夏凌霄在第二年走进了学校。

      妈很幸运,改嫁后的男人憨厚老实,如果不是因为自身有了一个正处在叛逆期的男孩需要管教,男人也不介意多两个儿子为自己养老送终。

      但夏凌霄明白,改嫁后的妈成了人家的继母,世人的眼都盯在她身上,妈的任何错处都会因为“后妈”“继母”这些字眼被放大无数倍,轻易就会受到来自那些自诩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口诛笔伐。

      妈过得不容易,尽管她每次来看自己和弟弟的时候,穿戴比以前好了很多,人也年轻漂亮很多。但夏凌霄还是从母亲温存的眼神中看出她对两个幼子的怜爱和不舍,以及微笑背后的隐忍。

      小小的夏凌霄那个时候甚至奢望着,等自己长大了,能挣钱了,还能把妈接回来。

      但这个愿望很快被妈挺起的肚皮给打碎了。

      这是你的妹妹,夏凌霄记得妈拿着一张照片告诉他。

      照片上黑灰灰的,只能模糊看出蜷缩着一小团什么东西。夏凌霄看着那据说是自己妹妹的一小团影子,心里忽然就钝钝的痛了起来。左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夏凌霄还记得妈当时脸上满足安逸的微笑。

      妈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呢?夏凌霄呆呆地想。

      大概很久很久了吧,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

      所以他只能硬生生把眼泪逼下去,然后给妈一个大大的微笑。

      只是自此以后他发誓,决不让任何遗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发生。

      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一顿午饭,连吃完带收拾桌子,要不了20分钟。夏凌霄等吴云飞跟季忠哲坐在椅子上消食儿的功夫,从桌子底下又掏出一摞厚厚的材料。

      “这几天我把高一的笔记又总结了一遍,里面总结了之前顾客的反馈,结合课本,多添了一些基础练习,提高总结这段儿我单独抽出来,做了个单行本,准备放到期末考试那个时候结合视频讲解,效果应该会更好些。”边说边翻着笔记,示意二人自己做过改动的地方。

      “结合今年中考试卷的难易程度和城南今年的录取分数线,我估计这批学生比咱们那届只差不好,因而基础知识的巩固这块儿很有必要。”夏凌霄说到这儿没注意吴云飞跟季忠哲略显尴尬的神情,继续道:“这套笔记我准备提价30%,当然,期末的单行本跟视屏讲解就不再收费了。影印费跟录制视频的费用按之前谈好的价格来算的话,咱们每份笔记能多赚25块。这是我的成本核算。”

      夏凌霄又递上来一份薄一点的计划书,上面详细说明了笔记跟视频的制作费用以及后期单行本的发布时间和录课时间表。连之后的寒假巩固班都已经有了初步构思,就等着二位老板拍板了。

      吴云飞把笔记哗啦啦从头翻到尾,又唰唰唰从尾翻到头。然后一摊手,一脸认命的说:“行了,反正你写的我也看不懂,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季忠哲把计划书仔细看了一遍,又细细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报告里提及的数额都对得上号,并且确实能多赚上25块。哎呦喂,加上之前每份30块的利润,这一份儿笔记净赚55块之多!

      别小看这55块,想一想今年招进来的新生数量,大概高一有500来人。照之前笔记的火爆程度来看,这学期怎么也能卖出去四百分,那就是净赚两万多。这还只是笔记的钱,双休日再开两个特别辅导班(照夏凌霄这闲不住的性格和对捞钱的热爱来看,百分之九十五会开班),这一个学期
      每个人的口袋都能多一两万!

      虽然照吴云飞和季忠哲的家境来看,这一两万也不是多让人流口水的数字,但凡事都架不住亲力亲为。

      这通过自己的努力赚来的钱,别的不说,一种有能力能赚钱的自豪感就比钱本身更能让人——尤其是他们这种半大不小的少年人——热血沸腾!

      不过季忠哲还没被热血冲昏头脑,他明白,这笔买卖,从一开始就是夏凌霄出的力最多。要没有夏凌霄没日没夜的写笔记、录视频、开班儿,这钱还真赚不来。

      做事公道,或者说放长线钓大鱼,这样的原则季忠哲始终牢记,所以他主动提起三人的利润分成,这次他跟吴云飞各减半成,夏凌霄一个人拿四成,他们二人合拿5成,剩下的一成作为流动资金。

      夏凌霄摆了摆手,说不用,还是照之前一样,三人都拿三成,挺好。

      吴云飞还想劝两句,夏凌霄直接让吴云飞去把笔记先复印一百份,季忠哲则在网店里发出新版笔记的预售通告,并且在校内贴吧和各大城南学生群里宣传。

      打发走二人的夏凌霄躺在沙发上,细细回想计划书上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至于季忠哲提到的要给他涨分红的提议,夏凌霄只略略想了一会儿,就抛到脑后了。

      若是没有二人在城南的势力,夏凌霄是无法把生意做得如此大和如此顺利的。不仅没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打搅,在笔记的制作和课程的录制中,也因为对方听说是吴、季两家的少爷想弄点零花钱时大开方便之门。不仅费用收的低,而且提出了很多有用的建议,让他们少走了很多弯路。

      甚至他们这种相当于抢老师饭碗的行径,因为二人家族的面子,而被校方嘉奖为帮助学校提高城南学生的整体学习能力!

      唉,名和利,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偏偏就有一些人,什么都不用干,一出生就拥有比别人多得多的东西,站在比别人更高的起点上,随便努努力就能取得很多人拍马也赶不上的成就。

      真是不公啊。

      但又能怎么样呢?

      夏凌霄自认为已经在合法范围内,把自身目前所具备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了。但收获的成果却是别人随便就能拱手相让的东西,眼都不眨一下。

      又能怎样呢?

      夏凌霄苦笑了一下,随后摇摇头,叹口气,抹把脸,拿起看了一半的高二课本。

      高二分科,尽管决定选理科,但文科的政史地他还坚持看,除了结业考试取得优秀成绩,学校会有奖励外,他还打算结合之前城南历年的结业考试试卷,文理科各总结一些常考的考点。

      反正这玩意不难,物理化学掌握基原理公式就行了,政治历史就总结哪些知识点和事件重要就好了,临考前背一背就齐活了。

      于是在夏凌霄自虐般的带头下,继三人忙碌了一整个学期后,又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暑假捞钱大业。

      等到又是一年开学季,金桂送爽的时节,杜悠远来到学校的第一天就收到了城南人民热烈的欢迎。跟他住一个宿舍的一个戴眼镜的竹竿儿同志,神神秘秘拿来一份厚的能拍死人的笔记,嘚嘚瑟瑟地对着杜悠远说:“要不是哥中考那会儿吃坏了肚子,能来这破学校?不过咱虽不是落了草的凤凰,好歹也是一丹顶鹤!”说着竹竿儿特来劲地摆了个白鹤亮翅的造型,继续臭美说:“这是我暑假混进城南高二学长群,潜水了半个多月搞来的内部资料。说是去年的新生里出了一个逆天学霸,不仅代表城南拿下了去年市里的奥数比赛第一名,还自己搞了套独家学习笔记,卖给全高一的学生,大赚一笔不说,还得到校方的通报表扬!”

      “你说说,这种人不去市一中,跑来这小破地儿虐什么菜,真是太无耻了!”竹竿儿义愤拍桌,全然忘了他手里还拿着那无耻之徒的独家笔记不撒手。

      “哦,那估计跟你一样不幸,中考的时候发烧、吃坏肚子什么的。天才嘛,成功的路总是不比一般地坎坷。”杜悠远特诚恳地说着。

      这马屁一下就拍到了竹竿儿心坎正中的位置,他高兴一把搂过杜悠远的小瘦肩儿,慢悠悠朝食堂走去:“兄弟怎么称呼啊,真是独具慧眼啊,就冲你这毒辣的眼光,兄弟就不是一般人儿。有没有兴趣跟哥哥我在城南开创一片新天地啊。”

      “呵呵……”杜悠远苦笑两声,试着逃离肩膀上那条有些硌人的手臂,未果,无奈作罢。然后被半拖着朝食堂走去。

      城南被S市人民称为三流学校不是没有原因的。上世纪50年代,为了响应“双百方针”提出的繁荣国家的文化事业,一个归国华侨投资创办了S市艺术初级中学,旨在为新中国培养出优秀的艺术人才。但因为随后到来的整/风/运/动和“文/革”越来越激烈,归国华侨又跑回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躲避政治运动去了。

      艺术学校乍然没了负责人,一度在混乱的年代里飘摇坠落。直到改革开放后,当年的有志青年已然是个花甲老人,此时再归国的老华侨心心念念着当年投入诸多心力的艺术学校。

      经过多方努力,1985年,原先的艺术学校易址城南,剥离初中部,改名为城南高中。兴建后的城南高中虽是一所全日制高级中学,但沿袭了学校初创时的传统,以培养优秀艺术人才为主要教学重点。后期又招收体育生,以扩充生源。

      因为特殊的习俗观念,传统中国父母普遍认为学艺术和学体育是不务正业,只有成绩不好的差生,实在被逼的没了办法,才去学个艺术或者体育,作为艺术或体育特长生,被普通高等院校录取。

      所以,尽管后来的学校领导无论怎么努力提高教学质量,生源还是一届比一届萎缩的厉害。直到2000年,作为迎接新世纪的新措施,城南高中终于在当年开学季,放宽招生限制,招收了第一批纯文化课新生。

      自此以后,城南高中就是一所普通的全日制高中了。

      但多年的艺术学校传统和教学特色没丢,因而城南仍然是艺术生和体育生报考的首选学校。

      中午十二点,午饭高峰期。城南的食堂里可谓缤纷多彩,十五六岁的豆蔻少女,稚气未退的眼角已勾勒了一抹撩人的眼线;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长腿少年,身手矫健,阳光张扬;老实坐在食堂角落的带着眼镜的口若悬河的那位,没错,就是杜悠远分科前的室友——竹竿儿少年。

      名字?哦,抱歉,竹竿儿叫习惯了。

      竹竿儿真名叫苏晨杰,其实他给人的感觉既不像清晨的阳光那样让人神清气爽,也不是一眼看上去让人惊叹“此子骨骼惊奇,当真练武奇才”的英武豪杰。

      苏晨杰瘦高地像跟会移动的竹子,再加上本人聒噪不堪,杜悠远觉得“晨杰”二字跟他本人严重不符,就叫他竹竿儿,挺好。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竹竿儿啃了一口鸡腿,汪着一张油嘴问。

      “额……那个学霸特牛来着,得了那个什么什么奖……担任这个职位……拿了那个证书……一堆姑娘心中的男神……”杜悠远搜了搜脑瓜子,竹竿儿说的他也没细听,光顾跟他抢肉来着,只留个大概印象,更具体的杜悠远就答不出来了。

      “你说说,老天爷造物是不是太偏心了,这么牛叉的人,即使跟你一根鸡毛的关系都没有,但光想想就一股郁闷之气发自肺腑。还让不让人活了!”竹竿儿咂摸着嘴,做出总结。

      “额……”杜悠远迟疑了一下,忽然想起许昂,那也是个从小就让人羡慕嫉妒恨的家伙,然后重重点了点头:“对!简直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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