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云影 云中谁寄锦 ...
-
林琳通过邮件转发新人培训资料。唐仪漾发现原本的邮件是祝梦溪邮箱。她立刻意识到,这封邮件是祝梦溪转发给林琳的,而林琳只是再次转发给了自己。唐仪漾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追问,只是默默保存了附件。她打开附件,是一份名为“新人入职指南”的PDF文件。翻了几页,内容中规中矩。无非是组织架构、部门职责、考勤制度、报销流程这些常规内容。她快速扫过。
唐仪漾用自己带的电脑连接蜜糖那个不易查的网络,搜索了“祝梦溪”三个字。搜索结果为空。她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又看。
“我在这里,在云里,在雾里。”唐仪漾念着念着,忽然想到什么。
起身接了一杯水,重新回到电脑前,打开网盘登录页面。输入祝梦溪手机号,那个号码已经在警方手里,账号大概率被冻结了。但页面没有显示冻结,它显示的是一个正常登录页面。但是还需要验证码。换个方式,会是什么昵称。眼睛扫过装着糖纸的那个盒子,“溪里有糖”,她输入这个昵称,在密码框里犹豫了一秒,然后输入一行:【juzitang】。密码错误。她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又删掉。想了想,输入【juzitang123】。密码错误。再试【JuziTang】。页面跳转,登录成功。
唐仪漾的心跳加速。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文件列表,手指有些发抖。云盘总共四个文件夹,生活照片、工作文档、学习资料。最后一个名字有些奇怪——未完成。唐仪漾点开它。里面只有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backup_2500.zip”。创建时间11月14日23:47,删除时间11月18日14:13。祝梦溪死在凌晨。这个文件夹在她死后第三天被删除,然后被移入回收站。有人登录过她的账号。唐仪漾尝试恢复,压缩包重新出现在文件夹列表。她试着下载,但是文件夹有密码,需要输入解压密码。
她盯着密码框,思考三秒。然后输入了【juzitang】,解压中……打开成功。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文件名是:举报信。唐仪漾的手指悬停在触摸板上,深吸一口气,双击打开。文档内容很长,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某种倾泻而出的情绪。唐仪漾快速滚动鼠标,她的血液凝固了。
皇甫惑陷入转椅,脚上七厘米高跟鞋已经换成便于行动的平底短靴。她面前的大屏分割成四个画面:左上角是实验室B座三楼走廊监控;右上角是唐仪漾手机定位;左下角是实验室周围实时街景,右下角是蜜糖专网数据流量实时线位图。
周蜜站在她身后,双手抱在胸前:“惑总,她进去几个小时了。”皇甫惑没有回头,目光锁定在左上角画面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唐仪漾正站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前。
“她在查东西。”皇甫惑声音平静,“祝梦溪留下的东西。”
“如果她被发现……”
“不会。”皇甫惑声音很平静,“唐仪漾比你想得更聪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三重备份。”
皇甫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周蜜。”
“在。”
“备车。”皇甫惑站起来,拿起外套,“二十分钟后,去接唐仪漾。”
“她现在就要走?”
皇甫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她转过头,看着大屏上那个精致的绿色广电,眼神深邃如海。举报信的内容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唐仪漾神经。
文档只有一页,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致A大生命科学研究院学术委员会:
本人祝梦溪,分子诊断与治疗实验室研究员,现就实验室经费管理中的严重违规行为提出实名举报。
一、虚假采购。去年6月至今年3月期间,实验室以“非标准试剂”“定制对照品”等名义,通过三家关联空壳公司(生岑、树莓、宝得)进行虚假采购,涉及金额合计163.8万元。上述公司均无试剂经营场所,不具备研发生产能力,其提供的“试剂”经我私下送检,均为市售标准品的重新包装。
二、资金去向。上述虚假采购资金,经供应商回流至实验室负责人邓善治个人账户。我已取得相关银行流水截图,见附件。
三、学术造假。上述虚假采购试剂被用于多篇已发表论文。论文中声称使用的“定制试剂”实为普通市售产品,相关实验数据存在系统性偏差。
本人愿对上述内容真实性承担全部责任。
祝梦溪
唐仪漾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祝梦溪死的前一天晚上,她写下了这封举报信。她没有发给学术委员会,而是把它加密压缩,藏在自己云盘里。
祝梦溪在等什么?
或者——她在怕什么?
唐仪漾把文档保存,然后关掉云盘页面。看了眼手机,下午4:17,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浪费时间。邓善治说不用她管采购和报销,但她没打算听他的。
唐仪漾使用祝梦溪电脑重新打开实验室内部系统,找到设备管理。她的权限依然很低,邓善治没有给她更多权限。实验室隔段时间就会有审计,这些数据必须公示。
她开始做一件自己擅长的事:交叉比对。
导出过去两年全部设备采购单,共三百七十二条记录。调取同期试剂入库记录,共一千一百七十三条。两组数据按采购单号匹配。结果让她皱起眉头。有八笔设备采购单在入库记录中没有对应条目。金额加起来刚好一百六十三万八千。和举报信里数字吻合。唐仪漾把鼠标移到那八笔记录上,逐一查看详情。采购日期、金额、供应商——生岑、树莓、宝得,三家空壳公司,一个不差。她深吸一口气,截下所有页面,存入新建文件夹。唐仪漾进一步比对报销凭证。在财务管理里找到实验室报销公示记录。根据规定,单笔金额超过五万元报销需要附发票扫描件和银行转账凭证。
那八笔采购报销凭证都在。发票扫描件清晰可辨,银行转账凭证上也有完整流水号及印章。
唐仪漾把图片放在一起,注意到一个问题。八笔报销单审批单上,邓善治的签名看起来……太像了。
她把每一张审批单签名逐一裁切,叠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连笔的弧度、收笔的力度,甚至“邓”字最后一笔的勾挑角度,都完全重合。像是用同一枚印章盖上去的。她放大图片,仔细看签名边缘。没有压感变化,没有墨迹深浅差异。没有人能在巴掌不同审批单上签下完全相同的签名。除非——签名是扫描打印上去的。
唐仪漾把这一发现截图保存,又继续往下看。她在入库记录里找到更多异常。
那些非标准试剂的入库时间全部在凌晨,凌晨两点、凌晨三点。没有一个是在正常工作时间入库的。
而且,所有入库操作人都是同一个账号:林琳。
唐仪漾停下手里动作,抬起头。林琳工位在房间另一端,她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看视频学习。唐仪漾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她把所有的异常数据整理保存。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七点。实验室人员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她和林琳两个人。
“你不走吗?”林琳摘下耳机,转过头问她。
“还得一会儿。”唐仪漾关掉几个窗口,只留下一个普通的实验数据表格,“你呢?”
“我先走了。”林琳收拾背包,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对了,唐姐姐。”
唐仪漾抬头。
“梦溪姐姐的事……”林琳咬着嘴唇,声音很轻,“如果你觉得有人盯着你,不要害怕。她说过糖是嘴硬的。”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唐仪漾愣在原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里。她盯着紧闭的门,半晌才回过神来。林琳知道什么?还是她只是随口一说?唐仪漾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这边,皇甫惑坐在皇甫集团总部三十二楼办公室。
这是她父亲皇甫震的帝国。整层楼都是木质香气,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画作。落地窗外是本市最繁华商业区,灯火灿烂如星河倾泻。皇甫惑站在窗前。
此刻她面前摆着一摞文件,是从集团审计部调过来的,用的是她皇甫家二小姐的身份。审计部总监艾米是她的旧识,没有问皇甫惑要这些文件干什么,只是默默复印一份,装进牛皮纸袋递给她。
皇甫惑翻到她要找的那一页。A大生命科学研究院与皇甫集团下属一家医药投资公司有合作。部分研发项目由皇甫集团出资,每年经费超过两千万。
皇甫惑继续翻。皇甫集团内部有一套严格审批流程:项目负责人申请—部门经理审核—财务总监复核—集团副总裁批准。每一级别人员都需要手写签名。她指尖划过那些签名,拿出手机对准审批单上签名,一张一张拍照。拍完最后一张,她将文件合上,放回牛皮纸袋。十七张照片,导入手机图像处理软件,调整对比度和锐度,签名区域全都裁切出来,逐一对齐叠加。
第三级审批,财务总监熊柏云的签名,十七张完全一致。
第四级审批,集团副总裁皇甫少鹏签名,也是一样。
皇甫惑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冷下来。扫描打印签名。和唐仪漾在实验室发现邓善治签名,手法如出一辙。
有人在集团内部和研究院之间搭了一座桥,同一套手法把资金从两边同时抽走。皇甫惑把手机锁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外套,走出门口。
周蜜从外间座位上抬头:“惑总,需要备车吗?”
“不用。”皇甫惑说,“我自己开。”她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神色平静,眼底却压着一层暗涌。
电梯门即将合上那一瞬,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
门重新打开。外面站着皇甫少鹏。
皇甫惑的哥哥,皇甫集团副总裁,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西装笔挺,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外套上,“惑,这么晚还在公司?”
“查点资料。”皇甫惑语气平淡,没有多解释。皇甫少鹏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查什么资料需要动用审计部档案?”皇甫惑笑了笑,““艾米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提醒你。”皇甫少鹏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A大项目是我的。你不要插手。”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皇甫惑没有立刻走出去。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皇甫少鹏对视,嘴角那抹笑意淡去。
“你的项目。”她说,“哥,那你最好祈祷那些签名都是你自己签的。”
皇甫少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微微侧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皇甫惑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领地。
皇甫惑工作室,唐仪漾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屏幕左侧是EXCEL表格,右侧是实验室系统截图和举报信内容。皇甫惑站在她身后,身体前倾。外套已经脱掉,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一件宝蓝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盯着屏幕,眉头微蹙:“有什么发现?”她的声音从唐仪漾头顶传来,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唐仪漾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视野:“你看。”
她点击鼠标,放大左侧表格:“虚假采购。实验室通过三家空壳公司进行了八笔异常采购,总金额一百六十三万八千。所有这些采购审批人都是邓善治,但她使用的签名是扫描打印的。”
皇甫惑俯身,凑近屏幕。她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擦过唐仪漾耳侧,一阵细微触感。唐仪漾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操作,指尖却微微收紧。
皇甫惑没有察觉,目光专注:“签名比对过了?”
“是的。”唐仪漾继续,“我调取了邓善治近三年的亲笔签名存档,和这些采购单上的签名做了交叉比对。笔压、转折、收笔习惯都不一样。扫描件上的签名,笔画均匀,没有自然书写时那种轻重变化。而且——”她调出另一张图,“你看这里,采购日期和审批日期是同一天,但邓善治那天在出差,有酒店入住记录和航班信息。所以这些审批单上的签名,根本不可能是他本人签的。”唐仪漾说完,侧过头看向皇甫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继续。”皇甫惑说。
“再看资金回流。”唐仪漾又点了几下,切换屏幕信息:“我用你给我的集团内部数据做了比对。那三家空壳公司法人刘远生,和集团财务总监熊柏云有一个共用账户。这个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固定金额转账,备注是‘咨询费’。金额不大,但很规律。”
皇甫惑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熊柏云。”
“熊柏云是链接点。”唐仪漾说,“他在集团内部审批虚假项目经费,邓善治在实验室内部配合虚假采购。两边同时抽成,通过中间账户洗白。”
“还有吗?”
唐仪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新的窗口,比之前更复杂。横向时间从11月14日到11月15日,精确到分钟;纵向数据依次是祝梦溪门襟记录、祝梦溪登陆日志和林琳门襟记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行数据:“祝梦溪23:15刷卡进入实验室。23:58刷卡离开。”
然后呢?”皇甫惑的声音沉下来。
唐仪漾继续往下划:“这是服务器操作日志。11月15日0:47,有人用祝梦溪账号登录实验室服务器,访问了一个文件夹,然后删除了这个文件夹。删除操作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之后账号退出。”
皇甫惑双手交叉,眉头紧皱:“她在0:30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在0:47登录服务器?”
“所以,登录服务器的人不是祝梦溪。”唐仪漾说,“有人用她的账号,在案发后进入系统,删除了关键数据。”她顿了顿,“而这个人,必须有她的账号密码,并且知道那个文件夹里有什么。”她指向最后那行数据:“林琳的门襟记录。11月15日0:42,她刷卡进入实验室。0:51,刷卡离开。”
房间瞬时安静了。
皇甫惑慢慢走到大屏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背对着唐仪漾。“林琳。”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怀疑。她肩膀线条在丝质衬衫下若隐若现,脊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内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