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诱惑》沐忻

13、藏谜 物是人非，

　　唐仪漾把记录截图保存备份，继续在采购系统快速翻找。半小时后，另外两笔异常采购被锁定，一笔四十二万，一笔五十七万，供应商分别是“树莓生物”和“宝得生物”，有趣的是注册地址都在同一栋楼不同楼层。
　　三笔加在一起一百六十三万八千元。
　　她正在记录数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唐仪漾？”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方脸双下巴，发际线推到头顶中央，亮得发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袖口磨出毛边，“我是邓善治，实验室主任。”
　　唐仪漾合上本子，站起来：“邓主任好。”
　　邓善治走进来，在她对面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手指很粗，关节发红，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淡淡的墨渍。
　　“你的背景我看了。”邓善治声音平和，一双眼睛审视着唐仪漾，“做过财务，审计和生物双修。我们实验室确实需要这样的人，经费管理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特别是遇到检查。”
　　唐仪漾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等他把话说完。邓善治止言于此。
　　“谢谢邓主任信任。”唐仪漾说，“我刚来，想先熟悉一下环境。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实验室采购流程和报销制度？”邓善治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
　　“这个……”他沉吟两秒，“这是去年的采购流程说明，有些地方可能已经过时了。你先看着。”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不过说实话，制度是制度，实际操作起来总有变通。你慢慢适应就好。采购和报销都是行政那边统一管理的。”邓善治顿了顿，“记住，你是来做研究的，行政事务不用你操心。”
　　唐仪漾接过文件，指尖轻轻摩挲过纸张边缘，纸张已经磨得发软，边角卷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目光落在邓善治那双关节发红的手上。她笑了笑，语气温和：“邓主任说得对，我先把流程熟悉起来，不耽误正常工作。”
　　邓善治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那行，你先忙。”邓善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邓主任。”唐仪漾喊住邓善治，“我听说。”
　　邓善治不语，转头看向唐仪漾，眼睛眯了眯。
　　“之前梦溪，祝梦溪，做过一些采购相关的工作？”唐仪漾故意用那不经意的语气，“我想了解一下她的工作内容，好尽快接手。”
　　邓善治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那道墨渍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整理袖口，目光从唐仪漾脸上缓缓扫过，“祝梦溪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确实帮过一阵子采购，但后来安排别的事情给她了。你找她有事？”“没什么大事。”
　　唐仪漾垂下眼，手指轻轻翻过文件页角，“就是想着交接工作，免得以后出什么纰漏。”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邓善治对视，“毕竟经费管理这块，还是谨慎些好。”
　　邓善治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祝梦溪现在不负责采购了，她的工作已经交给别人了。你不用管那些。今天你先熟悉环境，明天我安排人带你进项目组”他站起身，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小唐，你刚来，有些事不用急着打听。先把流程熟悉起来，比什么都重要。”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叹口气：“我还有会。中午你跟林琳一起吃饭吧，让她给你介绍介绍同事。”
　　邓善治快步离开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唐仪漾注意到他脚步声在走廊里明显加快了。唐仪漾目送邓善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她低头看着那份采购清单。
　　午饭时间，林琳带着唐仪漾去了食堂。
　　食堂在二楼，窗口排着长队。林琳一边排队一边介绍：“这个窗口的糖醋鱼最好吃，那个窗口的菜便宜但是老、柴、咸，不好吃。对了，你是哪里人？”
　　“本地。”
　　“哇，那你住家里？”
　　“租房子住。”唐仪漾听出林琳口音，拉近距离把话题转回自己，“你呢？”
　　“我也租房子住。”林琳笑笑，“你一个人吗？”
　　唐仪漾看她一眼。林琳眼神很单纯，像是在闲聊，问题密度却有点高。
　　“和朋友一起。”唐仪漾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餐盘上。
　　“男朋友？”
　　“女性朋友。”唐仪漾语气平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林琳识趣地“哦”了一声，转而聊起食堂的菜价和周末加班补贴。唐仪漾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飘向食堂角落的公告栏。
　　排到林琳时，她熟练地点了两个菜，回头冲唐仪漾招手：“快，这个窗口的糖醋鱼今天有！”
　　唐仪漾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口里泛着油光的糖醋鱼，却没什么胃口。她随便点了一份素菜和米饭，端着餐盘跟在林琳身后找位置坐下。
　　林琳夹起一块鱼肉，含糊地说：“你刚来，别太紧张，邓主任那人就是那样，说话比较直接，但人不坏。”她咽下鱼肉，压低声音，“不过他最近脾气确实不太好，听说跟上面那个项目有关。”
　　“哪个项目？”唐仪漾夹起一根青菜，语气随意。
　　林琳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就是那个新来的供应商，听说背景挺硬的。采购那边为了这事，已经吵了好几轮了。”她压低声音，“邓主任好像不太满意，但上面压着，他也没办法。”林琳说完又夹了一块鱼肉，像是怕说太多似的，低头专心吃饭。
　　“这个菜确实有点咸，哪里可以买水？”唐仪漾问。
　　“那边有食堂做的，还有瓶装饮料。”林琳指了指食堂角落的方向，又低头扒了两口饭。
　　“哪种比较好喝？”唐仪漾顺着方向看去，那边好像是凉菜窗口。
　　“食堂自己熬的酸梅汤不错，还会放一些自己煮的仙草冻和应季水果。”林琳抬头看了一眼，“八块钱一杯。”
　　“我去买。”唐仪漾说着往那边走，到窗口的时候，看到一位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口前，手里端着两杯酸梅汤。他转过身，正好与唐仪漾打了个照面。
　　旁边人喊了一声：“邓主任。”唐仪漾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邓主任看了她一眼，“自己来的？”
　　“林琳带我来的。”唐仪漾指了指靠窗那边低头吃饭的人，说：“林琳告诉我这边饮料好喝，我过来尝尝。”
　　“嗯。”邓主任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适应得怎么样？”
　　“菜有点咸。”唐仪漾笑着买了三份酸梅汤，转身递了一杯给邓主任，“邓主任，这杯请您尝尝。”
　　邓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酸梅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心了。”他端着那杯酸梅汤转身走了。
　　唐仪漾端着剩下的两杯酸梅汤回到座位，递给林琳一杯。有意无意吐槽：“刚碰到邓主任了。”
　　林琳接过，看了一眼邓主任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你行啊，第一天就敢给主任送饮料。”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酸梅汤确实好喝。”她压低声音，“不过你胆子也真大，第一天就敢这么干。”
　　唐仪漾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冰凉滑过喉咙，带着淡淡桂花香，酸甜适中，确实比外面卖的好喝。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林琳，”唐仪漾说，“你和梦溪关系很好？”
　　林琳嚼着仙草，点点头：“嗯。我们在这个实验室最久，她比我来得还早。梦溪姐人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也会买这个给我。”林琳手指敲敲杯身。
　　“那你知道，她……”唐仪漾看着林琳眼神暗下去那一刻，确认问对人了。
　　“嗯，”林琳放下杯子，声音轻了几分，“她死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后来实验室做了大排查，也做了很多整改。以前的研究员有很多也不再做了。”林琳揉揉眼角，“我们实验室照理说不会发生那样事情的。梦溪姐出事那天，她还在做实验。”林琳的声音更低了，“她平时身体很好，突然就倒下了。”
　　“她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琳的动作停了一下。“异常……”林琳皱起眉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她出事前那段时间，确实有点不一样。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她朋友。”唐仪漾说着，打开手机里两人合影，给林琳看。
　　林琳看了一眼，低下头，沉默很久。她认得那张照片，梦溪姐手机背景就是这张照片。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唐仪漾：“你是‘糖姐姐’。”糖和唐，林琳才明白，以前祝梦溪说这位是糖果姐姐，现在唐仪漾就在眼前，这糖姐姐，原来就是她。林琳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微微发颤：“梦溪姐常提起你。她说做完那个实验，就介绍你给我认识。后来……”
　　“我们现在认识了。”唐仪漾点点头，“现在可以和我说说吗？”
　　林琳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死前一个月，变得很紧张。有一次我问她，她说在查一些东西，查对了，实验室要翻天。”
　　“查什么？”唐仪漾追问。
　　林琳摇摇头：“她没细说，只说和实验数据有关。那段时间她经常加班，有时候半夜还在实验室。我劝她早点回去，她总说快了快了，就快查清楚了。”
　　“后来呢？”唐仪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林琳垂下眼睫，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后来有一天，我把手机落在实验室，回去拿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在机房，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没事，备份个数据’。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个笑很勉强。我真后悔，如果那天劝她回去休息，也许就不会出事了。”林琳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唐仪漾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尽力了。”
　　下午回到办公室，唐仪漾发现工位旁边多了个纸箱。那是一个普通牛皮纸箱，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祝梦溪·个人物品”。纸箱没有封，盖子敞开着，里面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政那边整理出来的。”林琳从她身后走过，声音很低，“本来要扔掉的，我说留个念想，就留下了。”唐仪漾伸手翻了翻纸箱里的东西：几本实验记录本（大部分是常规PCR检测结果）、一个旧水杯、一盒没吃完的橘子糖。唐仪漾快速翻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下面是一个塑料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签字笔和一支旧钢笔。那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三个字母ZMX。唐仪漾认得它，这是祝梦溪18岁生日时，她送的礼物。她拿起那支钢笔，轻轻旋开笔帽。笔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像凝固的血痕。笔杆握在手里，金属笔身还带着一丝凉意。再往下翻，
　　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比实验记录本小一圈，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唐仪漾翻开第一页，是祝梦溪的字迹，工整而细密，像是刻意压小了字号。第一行写着实验记录本，第二行署名祝梦溪。前面是普通实验记录，日期、试剂、步骤、结果。唐仪漾一页页翻过去，都是常规内容，直到翻到中间，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后面没有写完，笔迹戛然而止。唐仪漾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抬头看了一眼林琳，对方正低头整理文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唐仪漾又低下头，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全是空白，直到最后几页，才出现新的字迹。字迹比之前更小，几乎挤在一起，像是怕被人看见：“三重备份。”
　　唐仪漾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是祝梦溪的安好。她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自创游戏，把重要的事情藏进谜语里，让对方去猜。“三重备份”是她们约定的暗号——第一重，把真相藏进最显眼的地方；第二重，用最普通的东西做掩护；第三重，只有最信任的人才能看懂。唐仪漾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她重新翻开笔记本，仔细检查每一页的纸张厚度和边缘。
　　唐仪漾猛地想起祝梦溪的习惯——她总会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的封底夹层里，塞一张折好的便笺纸。唐仪漾小心地掀开封底，果然摸到一张薄薄的便笺纸。她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在这里，在云里，在雾里。”
　　“我这一套都是祝梦溪的吗？”唐仪漾指着电脑问。
　　“是的。”林琳回答，“本来是要移交再等来新人申领的。可是数据弄不出来，还差点弄坏了。”林琳走过来解释，“当时叫技师过来备份，实验数据库太大，电脑差点搞坏了。很多文件都损坏了。主任提了申请，电脑留下来了。早期的一些数据无法修复。”作为科研人员，林琳惋惜地叹了口气。唐仪漾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她打开文件管理器，按日期排序，果然现存资料没有用处。本地损毁。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哦，对了。”林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梦溪姐留下的，她很宝贝，邓主任也找过这个盒子，他们说梦溪姐做事仔细，肯定有备份U盘，这个里面就只有漂亮的糖纸。他们觉得没用，我留下了。”林琳把盒子推到唐仪漾面前。
　　“谢谢。”唐仪漾接过盒子，打开盖子，里面确实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糖纸，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从小时候开始吃这个牌子的橘子糖开始，到现在每一次更换糖纸都留下一张。唐仪漾轻轻拨开糖纸，在盒子底部摸到一处微微凸起。她小心地掀开糖纸层。唐仪漾的指尖微微发颤。
　　“丢失的数据怎么处理了？”唐仪漾问。
　　“技术那边说，数据碎片化严重，恢复概率极低。”林琳摇摇头，“邓主任当时还专门请了外部专家，但也没能恢复多少。他们说，像是被人为故意打乱的。”林琳压低声音，“不是普通的物理损坏。”唐仪漾的手指停在糖纸下。
　　“真可惜。”唐仪漾遗憾地低下头。
　　“是啊。”林琳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数据，是梦溪姐花了三年时间收集的，每一组都来之不易。”林琳看着唐仪漾眼睛在眼眶里打转，说：“她一定很珍惜这些数据。”唐仪漾的声音有些哑，指尖轻轻抚过糖纸边缘，仿佛能触到祝梦溪留下的温度。“是的。”林琳轻声说：“她走之前那几天……”话没说完，邓主任就从门外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唐仪漾手中的盒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林琳，带小唐熟悉一下环境，我出去一下。”
　　“好的主任。”林琳应声。
　　“谢谢主任。谢谢林琳。”唐仪漾注意到邓善治进门时，目光在她手里的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林琳。手指在盒底摸到一处微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