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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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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手
沈老师的艺术学校颇有名气。
规模说是不小,其实也就总有十几个学生,吃住都在一个老式院子里。日本式的老木头楼,二楼是宿舍底层就是画室。沈老师舍得下工夫,画室好好拾掇了一番。干净敞亮,几个大玻璃橱里放着各色写生用的坛坛罐罐蜡水果和石膏像,两头各是一个大写生台,两把椅子供模特坐。
每年春,夏是忙时候。二月开头是艺术生统考,拿不着证准备复读的大都三月份就来齐了。夏天那拨儿是小学生放了暑假没地方可去,家里就交来几百块钱,给买几支铅笔打发一个暑假。这些孩子通常不在这个院子里上课,沈老师也不亲自教他们。正好对街的小学校暑假能出租礼堂,就干脆请了几个美术学院的研究生来当孩子头儿。
那两个研究生也住在二楼上,闲着没事也下来聊聊天打打牌,给艺术考生们改改画。他们一个姓腾一个姓周,学生们都叫二人师兄。
王俊就是在去年考天津艺术学院没录上,打算再考一年。沈老师说他落得有点冤:天艺的题出难了。人物素描那场模特没把手揣衣兜里去,一帮学生就抓了瞎。手,可比脸还难画呀。
王俊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怪自己命蹇。学画这个东西说是要靠天分,但有天分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要么就得靠琢磨,苦练。画不出神总也能画得像吧?
他说要用劲,实际上也用不上多少。久不坐课堂,人还是疲沓的。听到师兄们打牌,还是忍不住地要去“摸两把”。两把?二十把都是少的!沈老师抓赌屡抓不绝,这些学生们把抽屉板拽出来当成桌子,门缝里糊上报纸。沈老师五十多了怎么能每天半夜打更一样满楼转悠?
王俊心想:怎么的要考也是明年的事儿,就算要死也不关今天这一把牌吧?于是接着甩,六个人就是一桌“够级”,通宵!
沈老师最近也有了个麻烦:有个学生,普通高考考完了闲着没事干。打工,没人要。想找个地方学个画儿,混在一群八九岁的娃娃群里又着实是太不像话了。想跟着艺术生混一夏天,学多学少看自个儿造化。
老师本来不愿意:插班的学生难教,更别提是没基础的外行。但是学生一来,他眼底蹭地一亮:好哇,自己准备一套铅笔一块画板,拎个马扎子明天来上课。
这个学生长一双特别漂亮的手。小伙子长相还算端正,不出挑。肩背薄,吊梢眼,腿有点儿短。但是一双手比女人的还白嫩修长,掌心粉红,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沈老师觉得自己这个学生收得值,至少看起来不心烦。插班生每天来了就挂着随身听把画室扫一遭(学生们大都把铅笔削到地上,水泥地日子久了都是黑的),给师兄师姐的涮笔筒子打水,把沈老师的花浇一遍,从烟灰缸里抠出几个烟头扔花池子里赶腻虫,再抄根鸡毛掸子擦干净大大小小的石膏像:大卫,海盗,罗马王。都是白的,特别招灰。
他干活儿利索得很,全套下来轻手轻脚没什么声音。昨夜打牌累了的师兄们还以为是耗子,翻个身又睡去了。
然后插班生就摘了耳机子,找个画架坐下。拿出铅笔盒对着沈老师给他挑的画册临摹。沈老师上午通常不来,他在自己的画室搞创作,有时候画画京剧小人书。等到上午十点来钟艺术生们纷纷起床,两位师兄刷牙洗脸梳洗得当准备去教娃娃,插班生就挟着一张素描去劳烦哪位给瞧瞧。
下午就是跟着艺术生们画石膏头像,他学着就吃累了。沈老师说你还不行,先画坛子。
这个插班生有点灵气。画得是糙了点儿,起码造型和光影还是准的。很快就上了静物写生,就坐在王俊前面。他来得早,总能找着个好位子。
王俊闲着没事抬头低头就琢磨他的那双手。
学素描的学生,手没有一个干净的。画重了,就用橡皮泥擦。那玩意儿容易把纸磨掉一层,又有个古怪的火油味道。学生们都是用手指头肚去蹭,不容易把铅笔的道儿抹了去,以至于画得“过腻”。
插班生用了几天橡皮泥。他手儿新,这东西消耗特别大。一个礼拜就是一大块,他有点“草鸡”了。一个女孩子就教他:用手指头不就行了?哪儿黑了就摁,使劲!
于是插班生就老去洗手,他不习惯手指上沾黑东西——哪怕是他自己摁上去的,也不行。沈老师为了浇花方便,在院子里接了根水龙。他就老是凑在那里洗,夏天水也不凉,冲在手上怪舒服的。没有毛巾,他就是那么甩几下就回来。指头尖上挂着晶亮亮的水珠,一色的透明。
有一滴就甩在王俊的纸上,立时被厚厚的纤维吸进去了。他抬头看着那双手,还滴着水。阳光一晒,光色湿润好像是搪瓷。
到了七月,这帮学生就开始人物速写。
开始先是上局部,十几号学生,都不丑。哪个女的胳膊细长那个男生是方脸,都得轮流当模特。一张四开纸,把一个部位画得斗大。
就有小姑娘惊呼:这是我的腿么?!怎么这么粗?!!
全班手画得最多,据说今年还有可能要往这上面出题。手,当然是那个插班生来当模特。腾师兄找了个小炕桌,垫了块藏青衬布。插班生坐着椅子,一双手按在浆洗得很硬又故意捏出褶子来的衬布上,漂亮得好像假手。他长得算是清秀,皮肤很白。又不像那些演员样有风尘烟火气,叫人恶心。那是一种很适合这种文静的半大男孩的白皙,有小女孩冲他玩笑性质地挤眼,他也不害羞,就是眯眯眼睛算是笑一下,又不笑了。
他很能坐得住。手不好画,通常就算是速写也要两三个小时。他就能那么一动不动,据他自己说上高中的时候通宵自习,有人一宿不挪地方。
插班生的人缘不错。他话不多,但是口才很好。艺考生通常读书不那么通,一本文化课辅导书能明白的地方不超过三分之一。他就能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给他们讲数学题,当然是女同学优先。不愧是重点中学的尖子生(沈老师说的)经他一点拨,还不通的很少。
王俊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当然是有名字的,但是一开始没有问,到后来混得脸儿熟,更是不好意思问了。王俊也就一直没叫他名字,两人之间没说过话,一直。
全班学生对这个插班生,有一点羡慕,也有点嫉妒。他书念得好,不用走艺术高考这条道。而偏偏又来学画!
人对自己所做的行当,通常是有那么一点意见的。
于是插班生被推去当模特的时候明显地多了,他似乎也明白这点。没办法,一切为了高考。前程第一位,不能耽误了人家练手艺。谁教你已经进了重点大学门了呢?
他自己这么想的时候,或许也是有点高兴的。
插班生仍旧早早地来,在院子里玩一圈。还是打扫一遍画室,给沈老师的花浇。麝香蔷薇全开了,姹紫嫣红,挑好的剪几枝给沈老师和几个女同学插在瓶子里用清水养上。然后就坐下趁人还没来,天气也没太热,先自己先画一张。
他的画大有进步,沈老师说他有慧根。橡皮泥基本不用了,手上干干净净的。画室里亮堂,他一双漂亮的手就捏着铅棒上下翻飞,好似白鸟。
这地方靠海,七月不热八月闷火。下午的人就似乎要化在了凉席上,怎么拽都扯不成个人形。王俊恨不得钻进冰汽水瓶子里去,插班生也好不了多少。他算是中等偏瘦,但特别肯出汗。画着画着,汗就顺着下巴往下滴。脊背上的衣服总是溻透了,他似乎只有两身衣裳:白的和淡青色的衬衫,上午是白的,中午回家吃一次饭,就换一件。晚上开了艺术理论,他也来。天天不落下,和艺考生一起听。只是不记笔记,只是很沉醉地眯眼听,歪着脑袋。有时候略一托腮,又立刻就放下。
放艺术片,他也来。
王俊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八月底的时候插班生开始请假了:他要去上大学,事先有些准备工作。虽然不是沈老师的亲授,老爷子也很高兴。亲手当众给画了幅鹏程万里的水粉,请一个书友给写了两个泥金扇子面。对于这些有出息的学生,沈老师是不要润笔的。
画男青年半身像的时候几乎全是他在当模特,他脸部的轮廓很柔和,好画。
周师兄总在王俊身后晃悠:画得过亮了!(作者注,画写实人像尤其是男人像的时候,就算高光部位也是要有蹭色的。要是鼻尖,颧骨等地方完全是白色没有铅笔的道子,就叫过亮。是素描的大忌讳。石膏头像是可以有空白的)
插班生下午不再来,所以一下子很多人就见不到他了。王俊每天太阳偏西才起来床,几乎到晚上才回过神来。他有时候坐在院子门口的石头门槛上吸着瓶汽水(他不会抽烟),也会想想:那个插班生,他怎么会生那么一双好看的手呢?
插班生有时候连上午都不来了。
每个人的速写本子上都留着他的手部局部素描,很多人还有半身像。但这个人找不着了。
王俊还是糊里糊涂地混日子,每天晚上和师兄打牌。第二天起得很晚,不久,大学纷纷开学,天凉下来了。
艺术生的绘画特训基本上就到十一月结束,学生们纷纷作鸟兽散回各自挂档的学校去补习文化课。王俊心想先在这里混一阵,等期末考试完了再回去,省得挨那一刀。快过年的时候巷子头上有卖煮热苞米的,烤地瓜的,他经常去买点磕牙。
那个插班生也在那儿站着。捧着一个用塑料袋包好了的热地瓜暖着手,尖着牙去咬。好像是给烫着了,吸溜吸溜地吸气。他摘了手套,一双手冻得有点发青红,但还是那么长,软,漂亮!
王俊一把抓过他的手往自己牛仔裤口袋里塞。插班生小小地吓了一跳,一见是他:哎,是你呀!
插班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不知道王俊叫什么名字。
王俊拖着他就走:我还想仔细画张你的手部素描,好吧?
插班生只是笑。
两个人就隔一条半米来宽的桌子。插班生找了件旧军大衣当衬布,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碰上了个朋友,出去喝杯奶茶。王俊找出来自己的速写本,磕尖了铅笔仔仔细细地蹭。一盏白炽灯就是光源,沈老师向来反对日光灯的冷色调。
画好了没?插班生还是笑。我手冷。
好了。王俊放了本子。咧嘴,却是木的。
那我回去了,瞧瞧,烤地瓜都凉了。
王俊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狠狠吻在手背上。他并不是想干什么,只是好似古希腊人在亲吻神祗的雕像。崇拜美,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插班生愣了愣,又笑了。把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轻轻摸摸他的脸:我真的得走了,再见。
不可能再见,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那张手部素描放在桌子上忘了收,被腾师兄改了:你怎么练了这么久画东西老是过亮?
王俊把腾师兄打了,沈老师和沈师母,周师兄费了大劲才拦住。
转年二月,王俊又夹在浩浩荡荡的考生人流中去报天津艺术学院。今年的题目简单:默写男青年头像。
他又落了,卷子发下来后面有批语:过亮。
阅卷老师下笔太用力了,把插班生的眼角都挑出了花道儿。
家里供不起了,何况一年一年的复读也不是办法。王俊花钱上了个专科,学设计。这一行,也就算不错的专业了。
他照样糊里糊涂地混。喝酒,打牌,不过不抽烟。上课只是偶尔,去了也是趴在桌子上睡觉。
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了教美学的老头儿一句话:最美的东西总是没有结局的。
他觉得有道理,摸摸脸,竟然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