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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王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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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兄近来可好?冬日里本就寒冷,你偏还穿着一身玉色衣裳,我这习武之人看着都是更冷了些。”郑岚汀紧了紧身上的貂领披风,略带怨气的教训了两句。
桥头一男子身材颀长,但肩背却不够宽厚,宽袍长袖更映的他有些虚弱无力:“岚汀,是下雪了么?”
“嗯,今年这雪来的倒也奇怪,往年都是寒霜之后才有雪花飘,今年这才暮秋便下上雪了,而且这架势还不小呢。”郑岚汀拿过一旁侍从手中的披风大步走向桥头男子给他披上,男子似是察觉到了肩背一暖于是便微笑对向来人:“劳烦郑小侯爷了。”
郑岚汀挥了挥手一脸的不在乎:“咱俩谁跟谁啊,是吧顾兄?”
“也就是你敢和顾兄这样说话了。”屋里窗子突然打开露出个俊面俏生来,又似是畏寒忙缩了回去还不忘将窗子带上:“顾兄,岚汀,进来暖和下身子吧,顾兄在外面站了许久怕是身子受不住的。”
“顾兄,那我们进屋子里去吧。”郑岚汀扶着男子的手臂细心地引进了屋子里,给他铺好了软他备好了暖炉才坐到对面。
“少将的寒疾还未愈么?”男子肩上带了几片雪花,倒衬的他脸色更加苍白。
“多谢顾兄担心了,我这寒疾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等到回去京都,父亲寻的名医也该到了。”秦安久给二人斟上热茶交付过去,神色忧虑的问道:“顾兄的眼疾可有所转机吗?”
男子微微一笑,冻得有些发红的修长手指抚在面部的上三分处,一块绛紫色的布条系在那里,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此人生得俊美无双,霁月清风之姿也是难得的,俯首道:“让秦少将忧心了,顾某的眼疾无碍。”
“但总共生活上还是不大方便。”秦安久一语中的,继续说道:“如若顾兄不嫌弃我家的那些个粗鄙的女婢子,倒是可以为顾兄打点生活。”
男子摇了摇头:“少将也不是不知我府中规矩,从来无一女子入驻的。”秦安久忙请罪道:“是我唐突了,还请顾兄见谅。”
“无妨,以后叫我折玉也好,我长不了二位几岁,以兄长之名唤我实在惶恐。”顾折玉俯首作揖面色如常,唤着:“蒋彬,现在是何时辰?”
“现在约摸着未时三刻了。”蒋彬一身姜黄衣衫出现在同为姜黄格调的屋中一点也不起眼,先是对着顾折玉施礼,而后又对两位来客行礼道:“秦少将,郑小侯爷,二位府邸的马车已在府门外恭候多时,将军跟侯爷都催着了。”
“如此。”郑岚汀摩挲下下巴,起身对顾折玉道:“顾兄,那我二人先告辞,得空再来拜访。”又见顾折玉似是有起身之姿忙道:“顾兄可不必起身了,您身体不好,好生修养着,我还想等到这雪一停就请你到我侯府来鉴赏音律呢,我最近得了一张好琴,只差一双好手来……”
“顾兄那我们就先告退了。”秦安久扯了扯郑岚汀的袖子才止住这个话匣子,拽着就出了门了。
“顾兄可别忘记来为我的古琴校校音呢!哎呀你拽我干嘛呀,松手松手……”郑岚汀拍了拍被秦安久扯过的袖子埋怨地看着秦安久,极其不情愿地撇了下嘴,扭头走了。
秦安久戴好佩刀,看着郑岚汀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追上了他。
“年轻人啊,还真是能蹦哒。”顾折玉一挑长眉,抿了口茶水道:“果然好茶啊。”
“阁主老?阁主要是老的话我不得半截儿入土了。”蒋彬整理着之前二人来坐过的地方和用过的茶具,顾折玉只是捏着茶杯摇晃着,孩子气的略扁了扁嘴道:“召酒跟于飞那俩孩子哪去了?”
“估计是出去玩雪了吧,阁主以前都在江南主阁,江南地暖,即便是深冬也是空有几分寒气罢了,俩孩子都没见过雪,觉得新奇好玩就出去了。”蒋彬端着之前那二人用过的茶具对顾折玉道:“阁主,这套东西是扔了还是?”
顾折玉握着暖炉道:“留着吧,那两个世家公子还会来的。”
“是。”蒋彬施了礼后转身离开。
“你们两个臭小子,出来吧。”顾折玉站起,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转身面向书柜子。
“阁主……”少年一身玄青劲装,拉着另一个看起来比他略小两岁的少年穿着似是王公贵族,“扑通”一下子跪了下来,惶恐道:“于飞带召酒弟弟出去走走却忘了时间,请阁主降罪。”
顾折玉偏头笑说:“我又没怪罪你,召酒跟你在阁里怕是闷坏了,我倒是想着找一天带你们出去呢。”
“谢阁主。”随后起身理了下褶皱的衣角。
“召酒过来,于飞去将园子里的盆景搬回来,免得冬日寒风给冻坏了。”顾折玉将蒙在眼上的布带拆下,扔置一边,双眼紧闭着。
“召酒,过来。”语气中不容得一丝质疑,少年只得乖乖的走到顾折玉面前将他扶着坐下才坐到他对面,睁着一双大眼睛想看却又不敢看地打量着顾折玉的神情。
顾折玉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搁置在一边,头也未抬道:“召酒今儿去哪里玩了?”
少年坐正说到:“雪苑。”
“谁家的?”
“巡抚家的。”
“谁带你去的?”
“于飞哥哥。”
于飞刚从外头搬进来几盆子盆景,听到二人正在谈论这自己手劲一松,险些将器物掉在地上,正欲长出一口气却听见了顾折玉的一唤:“于飞,过来。”
于飞走到顾折玉面前又跪了下来道:“请阁主责罚。”
“下次带着召酒出去记得知会我一声,他行事莽撞我怕他出了我这府邸便没人管的住了。”顾折玉的语气一样平淡,继续说到:“于飞,去到柜子里给我找一条新的带子。”
于飞应了之后去取了一条跟顾折玉衣裳一般颜色的玉色带子替顾折玉蒙到了眼睛上,坐到了召酒身后:“阁主,这都快要入冬了,怎么姜先生还没到?您这眼疾可是耽搁不得的。”
顾折玉只是唤了召酒拨弄下碳火,说道:“于飞呀,你还是个孩子,这么老成,可惜我看不见,你是不是都已经满脸的老褶子了。”
于飞被顾折玉说的满脸赧红,却被召酒抢过话茬:“敛哥哥,于飞哥哥脸上没有褶子。”语气还特殊的认真。
顾折玉故意打趣召酒道:“我又看不见,怎么知道呢?”
“真的!”召酒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辫子都甩出一阵凉风。
“好好好,我信我信还不成么。”拗不过召酒,顾折玉只好服了软了。
“阁主,悬壶太叔那边传来消息了,说,他醒了。”蒋彬匆忙赶来汇报情况。
“醒了就不打紧了,去看看吧。”语罢便要起身,一旁的于飞忙搀起顾折玉,召酒跟在顾折玉身后。
密道里阴冷潮湿,顾折玉吩咐着:“召酒,你和于飞哥哥回去把衣服换了。”顿了顿,又道:“以后不许偷穿巡抚家儿子的衣服。”
“哦…”召酒嘟嘟嘴,大眼睛看向于飞,于飞则担忧的看着顾折玉:“可是阁主……”
“这儿有蒋彬,你们先回去。”顾折玉下了命令,于飞违抗不得,只能应了一声“是”后就带着召酒离开密道。
“看来成王殿下在这儿住的还不错。”顾折玉来到一间安静的上了锁的暗室门前,示意身边的蒋彬不要把门打开,只是站在这里。
“咻”地一声,碎片破门而出直奔顾折玉的面首袭来,后者定而不动,离着面门尚存五寸之处碎片硬生生的被拦了下来,蒋彬双手奉上成给顾折玉,顾折玉只是双指捏起碎片搓了一搓便说:“这是东阳的贡玉,我拿来做了茶具给殿下用,想不到却弄巧成拙了。”
“不过听到殿下如此精神我就放心了。”语罢转身就要走时屋里传出男音说道:“你到底是谁?”
顾折玉微微偏头,貌似若有所思:“我吗?好问题。”顿了片刻,又接着说:“殿下只需要知道我你的债主而已。蒋彬,今日成王殿下损我一套贡玉茶具,应赔我十个金铢。”
蒋彬抽抽嘴角,还是俯首道:“是。”
“对了,”顾折玉脚步一停,说:“于飞这孩子你叮嘱他一些,不用动不动就跪下。”
“顺便把成王殿下也带出来吧。”顾折玉抬步离开,因考虑到他眼疾之事,府中上下几乎都无台阶,转弯处也是少的,任他在这府中信步闲庭。
蒋彬双指发力捏碎锁头,打开暗室的门,对里面的衣着邋遢落魄的男人说:“成王殿下,请吧。”
“你们到底是谁?”男子目光如炬,横眉厉色怒视蒋彬,蒋彬不为所动,伸手做了个手势:“请。”然而男子还是不动,二人僵持不下。
“蒋彬,既然他不走那就把他抬出去吧,送到摇风阁的东厢房,我先回去了。”清淡的声音从幽邃深沉的长廊传来,片刻又来了一句:“如果他还是不从的话就打晕了随便找个柴房就行。”
蒋彬暗暗抽了下嘴角,心中不免得一阵发毛,面上却镇定如此:“成王殿下,您也听到了,请吧。”
男人冷哼一声,索性把头转了过去不理蒋彬。
蒋彬无奈,只得心中暗道了一句得罪,化掌成刃,闪身劈向男人脑后,暗室闭塞,后者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掌,双目圆睁瞪着蒋彬,半晌才“嘭”的一声倒下了。
蒋彬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下的这位成王殿下,耸了耸肩,将他抗在肩头也离开了密道。
“阁主,客人已经送到了东厢房。”蒋彬回来之后就来了顾折玉面前禀告一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这是他的宫涤和令牌。”
“嗯,干的不错,收到千机阁中吧。”顾折玉头也未抬,继续读着刻在竹简上的书文。
“臭小子!老夫有新发现了!”苍劲不失顽皮的一道老者声音由远及近传了来,蒋彬对着顾折玉道:“阁主,是太叔来了。”
“嗯,我知道,你先去忙吧,免得他看到你在这就又不高兴了。”顾折玉语气略带几分无奈,这蒋彬也不知是哪儿得罪了悬壶太叔他老人家,人家就不待见他。
蒋彬刚退出屋子后,悬壶太叔后脚三大步进来了,个头虽然不高鬓发花白但却神采奕奕,笑呵呵地凑过来说:“臭小子,看什么呢?”
“沂州三记。”
“哎呀这破书有什么好读的,伤脑子。来来来听听我发现了什么。”悬壶太叔一脸欣喜地喝了口茶:“臭小子,你那眼疾有办法了。”
“嗯?”顾折玉停下手指,骨节微微泛白:“说说看。”
“就你就回来那个人,老夫验过他的血,其中有能治你眼疾的关键,可以作为药引入……”
“不行。”还不等悬壶太叔说完,顾折玉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人,您不能动。”
老头讪讪道:“可别怪老夫没提醒过你,错过了他,你恐怕要瞎一辈子了。”
顾折玉微笑俯身:“所以以后还要仰仗太叔您的高超医术了。”
“切。”悬壶太叔一撇嘴,干脆不理顾折玉了。
“太叔,我要去看看那个人,您要跟着我去么?”顾折玉合上竹简,理了理衣襟的褶皱,起身道。
悬壶太叔难得认真的考虑了一下道:“嗯,也好,我也见见那人,是谁能让你重视至极。”
“于飞召酒跟着。”顾折玉绕过桌案边走边道,于飞带着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的召酒从内室出来,于飞示意召酒先跟着,他则去拿起狐裘然后跑到顾折玉身后为他披上。
“敛哥哥,马车。”召酒一手扶着顾折玉一手掀开马车帘子,顾折玉登上去后悬壶太叔也跟着进来,召酒跟于飞立侍左右。
悬壶太叔惋惜的叹了口气,看着合上的门帘道:“召酒这孩子本是顶聪明的,只可惜,唉。”
顾折玉的思绪被引导了那个不高壮的少年身上,召酒本是东阳最小的皇子,只可惜一出生母妃就死于难产,东阳皇帝也不喜爱这个孩子,也没给他起名字,一直是十六皇子这样喊着,他是个顶聪明的孩子,这话不假,他一岁可识天下字,三岁可背诵诗文流畅甚至可以吟诗作对,五岁时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夺度,只可惜他六岁生了一场风寒无人照顾,烧坏了脑子,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所居住的寝宫也着了火,东阳皇帝只是下令将火扑灭,只是可怜了他,小小年纪经火燎灼身,拼死逃出来,那时候顾折玉与随从的于飞正在东阳赏玩,于飞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远不像现在这样少年老成,心性浮躁,在东阳皇宫中施展轻功逛来逛去才恰巧碰见了垂危的孩子,带回来之后,顾折玉自然是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也没有责罚于飞,只是给了于飞一瓶膏药给那孩子上药,等到这孩子醒了以后,顾折玉索性将他留在了身边,起名召酒。
“咳咳,想什么呢,到了。”悬壶太叔轻咳两声把思绪飘远的顾折玉拽了回来,顾折玉点点头,随了悬壶太叔下车,门前匾额上三个大字——摇风阁。他自然也是看不见的。
“叫什么?”“哼。”“说不说?”“哼。”“你说不说?”“你们不是知道我的来历么?”“名字。”“齐舒意。”
“噗嗤”悬壶太叔没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这人还是个硬骨头,明明知道咱们知道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偏偏就是不说,真是生趣得很啊。”
“这大概就是他的个性吧。”顾折玉在东厢房门口停了片刻,于飞上前推开门,引着顾折玉进“”了房。
“见过阁主。”李挽歌福了福身,不难见到她脸上写满了的仰慕。
“挽歌丫头你没见着老夫吗?”悬壶太叔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就差没跺脚了。
李挽歌也冲着悬壶太叔福了福身:“见过太叔。”
顾折玉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都出去。李挽歌最后走的时候将门带上,偷偷地看了一眼顾折玉。
“成王殿下,好久不见。”
顾折玉面若桃花,唇角微扬。
“我们见过么?”齐舒意蹙眉,满肚子疑问却憋不出来一句。
“当然,去年皇帝陛下在王山围猎,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顾折玉点头笑说。
“我记得我几天前在沂州西郊被一伙训练有素的杀手给围了,醒来之后就在你的暗室中了。”齐舒意捏着下巴发问着。
顾折玉淡然一笑:“成王殿下未免记性太差了些吧,你被围攻,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一个月前?也就是说是你救的我?那你是谁?何故救我?”齐舒意一连串连珠炮似的发问,后又觉得自己唐突了,就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道:“问的太急了,还请见谅。”
“殿下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顾折玉避开了他之前发问的所有问题,反问齐舒意道:“殿下为何不怀疑我是歹人呢?”
“我看你不像。”齐舒意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因何不像?”顾折玉继续追问。
“你若是歹人的话,你的手下应该都佩剑,而我见你应该患有眼疾,但是你的随从却没有跟着你进来,说明你确定我对你不会构成威胁,而且你应该是个了解我性情的人,我不会伤害一个没有害过我及我所重视和其他无辜的人的人,而且最关键的是,你的人不曾伤我半分,反而以礼相待,除了刚才被打晕抗进来和被问询以外。”
顾折玉继续追问:“那你怎么知道的呢?兴许我武功在你之上,我并无眼疾呢?”
这一问到给齐舒意问倒了,他吭哧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不知道……”
顾折玉笑说:“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你只知道我会帮你,就行了,其他的一切,以后再议吧。”
“帮我?帮我什么?”齐舒意眉头皱的更紧,忙问。
“登上皇位。”
兀地,室内寂静,万籁俱寂,悄无声息,只有两个人无言似是对视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