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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王老夫人 那双苍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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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夫人的院子在宅子最深处,清幽僻静。院里种着几株老梅,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廊下挂着鸟笼,一只画眉在里头清脆地叫。
丫鬟打起帘子,庄聂低头进去。
屋里药香混着檀香。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位老妇人,看上去七十有余,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身上穿着暗青色的绸袄,膝盖上盖着薄毯。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见庄聂进来,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不浑浊,不昏花,目光平静如深潭,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
庄聂心头一凛。
“母亲,这位就是了尘大师。”王掌柜恭恭敬敬道,“从五台山来的,一路苦行,功德深厚。”
老夫人点点头,声音温和:“大师请坐。老身腿脚不便,不能起身见礼,还望恕罪。”
“老夫人折煞贫僧。”庄聂在丫鬟搬来的圆凳上坐下,依旧垂着眼。
王掌柜在一旁陪着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天气、饮食。老夫人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庄聂身上。那目光不锐利,却沉甸甸的,看得庄聂脊背发僵。
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头有管事来找,说是铺子有急事。王掌柜歉然道:“母亲,大师,铺子有些账目要处理,我去去就回。”
“你去忙吧。”老夫人摆手,“我与大师说说话。”
王掌柜退了出去,帘子落下。
屋里只剩两人。
沉默弥漫开来。只有老夫人手中念珠轻轻碰撞的脆响,一声,又一声。
庄聂盯着自己僧鞋的破洞,脑子飞快转着:该说什么?问安?太寻常。讲经?他哪会。说些似是而非的禅语?万一这老太太是真懂佛理的……
“大师。”
老夫人忽然开口。
庄聂抬头:“老夫人请讲。”
“老身昨夜做了个梦。”老夫人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梦见一片林子,林子里有座破庙。庙里供的佛像倒了,香案上积着厚灰。有个年轻人躲在神龛后头,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剑。”
庄聂的呼吸停住了。
“那年轻人,”老夫人转回头,看向他,“长得眉清目秀,额角有道疤——不是大师额上这种,是真正的疤,斜斜划过眉骨。他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念珠停住了。
“老夫人,”庄聂哑声开口,“梦由心生,皆是虚妄。”
“是么?”老夫人微微一笑,“可老身还梦见,那年轻人后来换了一身衣裳,戴上了一张皮——一张老人的皮。他走出破庙,走进一座城。城里到处贴着抓他的告示,画像上的脸,和神龛后那张脸,一模一样。”
冷汗,顺着庄聂的后颈滑下。
他缓缓抬起眼,与老夫人对视。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在说:我知道,但我不会说。
“老夫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沙,“为何要告诉贫僧这些?”
“因为老身想听大师讲经。”老夫人重新捻动念珠,“随便哪一卷都行。就讲……《金刚经》吧。‘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句很好,大师以为呢?”
庄聂沉默良久。
他终于明白,这老太太不是要他露馅,是在给他递台阶。
“老夫人慧根深种。”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既如此,贫僧便僭越了。”
他开始背诵。不是讲,是背——当年在五台山早课硬记下来的《金刚经》段落。他记性其实很好,尤其对那些音韵铿锵的句子。从“如是我闻”开始,一字一句,虽无高僧讲经时的抑扬顿挫、引经据典,但胜在流畅。
老夫人闭着眼听,手中念珠随着诵经声轻轻转动。
背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时,老夫人忽然睁开眼。
“大师。”
“老夫人请讲。”
“你背得很好。”她微笑道,“但老身听得出来,你不是真懂。”
庄聂默然。
“不过没关系。”老夫人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这世道,真懂经文的,未必能活;不懂的,未必该死。老身只问你一句:你要做的事,会牵连我儿么?”
庄聂心头一震。
——
同一时辰,雨莞城衙。
高百诗踏进巡查组院子时,辰时的梆子刚敲过。院子里已有小吏在洒扫,见他进来,忙躬身:“高二公子早。滕组长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
“有劳。”高百诗点头微笑,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今日来,名义上是送秋试的最终流程文书——这是惯例,城衙作为官方代表,需要知道秋试的日程、场地、宾客名单等细节。但真正的目的,是袖中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文书:解除罪奴身份的申请。
公廨里,滕志勋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慢条斯理。见高百诗进来,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二公子来了?坐。吃过了么?”
“用过了,谢滕组长。”高百诗在对面坐下,将手中一叠文书递上,“这是秋试的详细章程,请您过目。”
滕志勋接过,随手翻了翻,笑道:“你们北关办事,向来周到。只是今年……少城主亲临,这安保、接待,可得多费心了。”
“是,堡主已加派了三倍人手,各处都会仔细打点。”高百诗应道,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书,轻轻放在桌上,“还有一事,想请滕组长行个方便。”
滕志勋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封面写着“罪奴特赦申请”六个字,下面是北关城堡的印鉴,以及朱雀堂堂主汤关师、副堂主楚颖的签名。手续齐全。
他脸上笑容淡了些,没急着打开,而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是……”
“是北关山罪奴营的一户人家。”高百诗语气平和,“父亲叫周大山,女儿周小美,在营中已十五年。这些年勤恳劳作,从无过失。上月,周小美机缘巧合帮了北关一点小忙——具体不便细说,但楚焚岚楚教头可以作证。按照城堡旧例,有功者可酌情减免刑期或特赦。小美因为罪不及子女,已经释放了,但她目前我们城堡也在严格监管。这个堡主和堂主都批了,只是……”他顿了顿,“按律,最终除籍还需城衙核备盖章。”
滕志勋放下茶盏,翻开文书。
里面详细列着周大山一家的“罪状”:十五年前,雨莞国覆灭后不久,周大山时任雨莞宫外围侍卫,涉嫌包庇、藏匿三名逃亡的前朝宫人。证据是一份当年巡查组的审讯记录,上面有周大山画押的供词,以及三名宫人的画像——都是模糊的轮廓,名字也是化名。
当时正值新旧政权交替最混乱的时期,这类案子很多。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半真半假。周大山的案子,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但不知为何,最终判了“终身苦役,发配北关山罪奴营”,他那刚怀孕的妻子也一并没入。
“十五年了啊……”滕志勋喃喃道,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
高百诗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滕志勋在看什么——不是看案情,是看时机。如今城衙对“复国队”三字敏感至极,任何与前朝相关的人、事,都会被反复掂量。周大山的案子,当年定的是“包庇前朝余孽”,如今申请特赦,无异于在提醒所有人:十五年前的事,还没完。
“百诗啊,”滕志勋终于开口,合上文书,“这事……恐怕不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