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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细微破绽 倪蜜蜜的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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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笃、笃、笃。
三下叩门,很轻,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倪蜜蜜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低着头进来:“掌柜的,老板娘让我……给贵客们换壶热茶。”
魏代没说什么,示意让她倒茶。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走到桌边,将旧茶壶撤下,换上新壶。动作依旧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穆菲菲一直盯着她。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倪蜜蜜倒茶时,手指很稳,壶嘴离杯沿半寸,茶水如线注入,一滴不溅。但穆菲菲注意到,这女孩的肩膀是放松的。不像上次来倒水时,那种绷紧的、随时准备缩起来的姿态。
她偷听到了什么?还是……得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消息?
倪蜜蜜倒完茶,垂手退到门边,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蜜蜜姑娘。”穆菲菲忽然开口。
倪蜜蜜身形一顿,慢慢转过身,眼睛还是垂着:“穆小姐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穆菲菲笑了笑,语气随意,“就是刚才听老曹说,今天醉仙楼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可真有意思。说什么复国队烧粮仓、杀富商,无恶不作——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差点都信了。”
倪蜜蜜没说话,手指捏住了衣角。
“不过最有趣的,”穆菲菲继续说,像在闲聊,“是台下坐着的那位雨莞城的少城主。哎呀,长得可真俊,就是脸色白了点,像没睡醒似的。听书的时候一直打哈欠,后来干脆提前走了——你们说,这些贵人,是不是都觉得咱们老百姓的事儿没意思?”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倪蜜蜜。
倪蜜蜜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很短,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捏着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近乎讨好的笑:“穆小姐说笑了,我……我没见过这位贵人,不懂这些。”
说完,她匆匆又行一礼,逃也似的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穆菲菲转头看向华紫瑜,声音压得极低:“她听见‘少城主’三个字时,反应不对。”
岳恩眉头紧锁:“怎么不对?”
“像是……”穆菲菲斟酌着词句,“像是听到了一个熟悉又忌讳的名字。不是害怕,是……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余复承忽然开口:“蜜蜜姑娘来溪口村,多久了?”
魏代想了想:“两年多了吧?当时她一个人流浪到这儿,饿得晕倒在客栈门口,是柳大跖发现抱到客栈里,我和项玉看她可怜,就收留下来。她干活勤快,也不多话,就一直留到现在。”
“两年……”余复承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
华紫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穆菲菲:“继续盯着她。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
楼下大堂,倪蜜蜜匆匆穿过昏暗的走廊,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隔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掌心全是汗。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用旧布包着的硬物。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铜牌,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雨”字。
她盯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重新包好,塞回枕下。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躺下。
窗外,溪口村的夜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邢小九巡夜时,那懒洋洋的、拖沓的脚步声。
——
王宅·西跨院厢房
初六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庄聂睁开眼。
他在榻上静卧片刻,听着窗外院落的动静——仆役扫地的沙沙声,远处厨房传来的碗碟轻碰,还有鸟雀在檐角啁啾。一切平静得近乎刻意。
他坐起身,走到铜盆前。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岁上下,面皮黝黑粗糙,眼角、额头的皱纹深如刀刻,两颊因长期日晒而泛着不健康的暗红。眉毛稀疏,下巴上留着参差不齐的短须。最醒目的是右额角一道浅疤,像是早年磕碰留下的。
了尘。
他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伸手触碰那张“脸”。指尖传来皮革般微凉的触感——人皮面具贴得严丝合缝,边缘用特制胶脂处理过,即使细看也难辨真假。这是当年师父留给他的保命之物,一共三张,这是最后一张。没想到会用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舀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面具的纹路滑落,滴进衣领。真实的皮肤在面具下闷了一夜,有些发痒,但他不能挠。
穿戴整齐——那身赫红莲送他那头陀用过的灰褐色的破旧僧袍,膝盖和肘部都打着补丁;一双磨得底薄的僧鞋;脖子上挂一串乌木念珠,每颗珠子都油亮光滑,是长期摩挲的结果。这串珠子倒是真的,是当年在五台山挂单时,一位老僧所赠。
他推开房门。
晨光薄薄地铺在院落里。西跨院很清净,只有两三个仆役在修剪花木。见他出来,都停下动作,合十行礼:“了尘大师早。”
庄聂单手立掌还礼,动作有些僵硬——他毕竟不是真僧人。但他刻意模仿了那些苦行僧的仪态:背微驼,目光低垂,脚步沉缓,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尘世的苦难。
刚走到院门口,王掌柜就迎面来了。
“大师起得早!”王掌柜一身锦缎常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昨夜歇得可好?这屋子简陋,若有招待不周,大师千万海涵。”
“阿弥陀佛。”庄聂哑着嗓子开口——这声音也是刻意压低的,带着长期诵经导致的沙哑,“施主慈悲,贫僧有片瓦遮身,已是福报。”
“那就好,那就好。”王掌柜搓着手,陪着庄聂往正厅走,“早膳已备下了,清粥小菜,都是素的。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试探,“昨日曹老板引荐时,说来也巧,醉仙楼那边也闹了桩事,说是搜查什么通缉犯,也撞见个头陀……”
庄聂脚步未停,心跳却快了一拍。
他侧过脸,用眼角余光瞥向王掌柜。这商人脸上仍挂着笑,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这不是随口闲聊,是试探。
“世间事,无非因缘聚合。”庄聂缓缓道,目光仍垂着,“有人见头陀是头陀,有人见头陀是匪类,皆因心镜蒙尘。贫僧自五台山一路南下,途经七州十三府,见过官兵剿匪,也见过匪冒充官兵。是是非非,何须执着?”
这话说得玄乎,实则什么都没答。
王掌柜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大师说的是!是王某着相了。唉,您是不知道,如今这世道乱,城里三天两头有通缉令,巡查组那甄副组长老疑神疑鬼的,闹得人心惶惶。昨日还在醉仙楼闹了一出,差点把曹老板的朋友当贼拿了——说起来,曹老板那朋友也是个头陀打扮,可巧不是?”
他又绕回来了。
庄聂停住脚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王掌柜。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施主。”
“诶,大师请讲。”
“贫僧修的是闭口禅。”庄聂缓缓道,“原本不该多言。但施主既供养贫僧,贫僧便多说一句:疑心生暗鬼。施主心中若有疑,所见处处皆疑。心中若无疑,头陀便是头陀,匪类便是匪类,清清楚楚,何须多问?”
这话说完,王掌柜脸上笑容僵住,额角渗出细汗。他忙合十躬身:“大师教训的是!是王某多嘴,多嘴了!”心里却打鼓:这和尚看着枯槁,说话却句句带刺,莫非真是有修行的高僧?曹旭时那家伙虽然圆滑,但从不坑朋友,引荐的人应当可靠……
正犹疑间,一个丫鬟匆匆跑来:“老爷,老夫人醒了,听说府里来了高僧,想请过去说说话。”
王掌柜如蒙大赦,忙道:“大师,家母信佛多年,近年腿脚不便,久不出门。若能得大师开示几句,定是她的福缘。不知大师可否……”
“长者召,不敢辞。”庄聂点头。
他心里却沉了沉。应付一个商人尚可周旋,要去见个信佛的老太太?他哪懂什么佛法?当年在五台山挂单不过半月,整日埋头练剑,偶尔听早课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唯一记得的几句经文,还是因为调子好听……
但现在推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