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黄花儿

5、隐患

　　一
　　弗洛伊德的在解释人的日常活动与精神病理状态的时候，和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女人，她结了婚。和人说话的时候，却总是喜欢把婚戒从手指上反复的取下又戴上。后来，她就离婚了。弗洛伊德称这种现象叫做隐患。当隐患变成明患，后果就不可收拾了。
　　“没有办法防患于未然，因为这是隐患。”
　　我和小博说句话的时候，他正抱着电视看世界杯。我砸过去的枕头，被他顺手垫在屁股下面。地板上到处都是碎乱的花生壳，啤酒，还有那张鲜目的赛事安排表。我赤脚从那张表格上走过去，被小博抱住，他咬住我的耳朵，撩开我的睡裙。
　　1998年7月8日的清晨五点，橙色军团拍拍屁股告别浪漫的法兰西，运气为巴西利亚制造梦想的同时，也料定了最后一场可耻的失败。小博很快就睡着了，每次看完球赛，他都要补回笼觉。我继续拿起我的弗洛伊德，眼前的字开始跳舞。

　　二
　　记得当日年纪小。我在新亚书店，指着这一整套的弗洛伊德，对小博说，我想要这个。但是我没有把书拿下来。小博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跟在我身后，然后我又不停的指着其他的书说，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我站在他前面，看不到他的表情，忽然他弯下身子，在我的耳朵旁边轻吹了一口气，新亚书店离我们学校很近，而且正是中午放学的高峰时间，我吓得猛一回头，看见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后来，每次只要小博站在我的身后，我都会觉得耳朵发痒，这是一种奇特的生理感应，小博虽然不信，但也没法解释。
　　我认识小博很长时间了，从我上高一开始，他人高大，成绩优异，家境殷实，我人矮小，成绩末流，父母离异，但是，我很漂亮。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喜欢我，有次为了应付期考，我想让他给我传答案，于是，我给小博写字条约他中午在小花园里见面。他果然来了，我假意说：我想和你做好朋友，他很高兴，接着我向他抱怨期考要来了，可是我除了语文什么题都不会做，我说的时候伪装出一副很沮丧的样子，他本来很安静的坐在我身边，听到我说这话，“腾”的一下站起来，我满眼希望的看着他，心中暗喜鱼儿上勾。可是他却表情怪异的慢慢把脸贴向我，直至他呼吸的热气吹在我的脸上，我想他大概是想吻我，于是我心一横，顺从的闭上眼睛，手却死死的抓牢书包。他什么也没做，等我睁开眼睛才发现他似笑非笑的站在半米之外看着我，然后我听见他说：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让我帮你作弊，但是。。。他甩了甩头，没有继续说下去，然后直直的走出了小花园。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小博把我当作空气，我很懊丧，不得不临时抱佛脚迎战期考。直到，数学科开考后的一个半小时，坐在小博后面的胡子提前交卷时在我桌上偷偷放了一个写满答案的字条。英语，物理，化学，每科如是。
　　胡子是班上学习最差的男生，我知道答案的来历，但是，我什么也没说。直到有一天下晚自习后，我在车棚里碰见小博，他的单车踏脚和我的车轮缠在一起，我很暴力的胡乱拉扯着自己的车子，小博突然把我一把推开，然后蹲下身子细心的把踏脚从车轮里转出来，他弄的满手泥污，我给了他一张纸巾。
　　后来，每天下晚自习。小博都会在车棚等我，两人一起回家。我家比他家要远一些。他一般把送我到单元楼梯口，然后一个人骑车回去。我们都没有习惯回头张望，象电视上那般，女孩站在原地，微笑的看着男孩消失在路口。惟一一次，我回头了，也只看见他骑在单车上的身影，被路灯拉的老长。
　　八月，小博被外地的大学录取，我如期落榜。
　　这天下午，他来敲我家的门，带了一整套的弗洛伊德，我愣愣的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他眨了眨眼睛，一副不可得的样子。我记得自己开心的笑了，贪婪得如同小孩子。
　　小博却说，怎么办，我要去上学了，你呢？
　　我颓然得掰着自己的手指，什么话也不想说。
　　他扶住我的肩膀，执意让我看着他。
　　在这样粘热的天气，他终于吻住了我，连同他的汗水。他刚踢过球的脏手，在我白裙的腰际留下一个暧昧的掌印。我自己洗了这条裙子，却好象总能看到那个印子，只好把她压在了箱底。
　　小博走的时候，恳切对我说，木耳，你一定要考来我这里。
　　我没有继续念书，在城内的一家婚纱摄影店里打杂，终于得到的弗洛伊德细看来却让我似懂非懂，远没有当初在书店里靠在柜子旁挑页看来的精彩，我把一整套书齐齐的码放在书柜里，一看见它，我就会想起小博。那年冬天，一直和我相依为命的父亲搬到城东和另一个女人生活，爸爸说，既然你开始工作就是大人了，应该自立。我突然就成了大人，一个人住一套房子，自己给自己做饭，我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了很多从前不看的衣服，在婚纱店里工作要求每个员工都化妆。
　　寒假的时候小博回来，我和他一起逛街，拉他看沿街橱窗里我喜欢的衣服，却自玻璃橱窗里看见一对身影，小博高且生涩的站在一个穿着高跟鞋窄身褶裙，化着妆的女人旁边，我一时恍惚，过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竟然是我。自此以后，每次和小博出去，我尽量不穿高跟鞋，虽然那让我看起来很矮。

　　三
　　暑假正赶上世界杯，小博的父母强烈反对他每天半夜把家里弄的鸡飞狗跳，于是他说他到同学家去看球，一段时间内不回去睡觉了，他没有撒谎，只是刻意隐瞒了同学的性别，那个同学就是我。
　　我们以整个客厅做床，各自为营，那段日子虽然时差颠倒，但是我心里却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每天凌晨他看球的时候，我也无法入睡，百无聊赖时突然想到那套尘封的弗洛伊德，于是小博看球我则躺在一旁翻书，奇怪的是，事隔一年我又开始觉得这书有趣。
　　1998年7月8日的清晨五点，橙色军团拍拍屁股告别浪漫的法兰西，运气为巴西利亚制造梦想的同时，也料定了最后一场可耻的失败。小博睡前模糊的对我说：木耳，这原本应该是你高考的第二天了罢？我听见他说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一年来，我放弃复读的事情他只字未提，却原来一直介意。

　　四
　　天气越来越热，出门的时候，小博说等我下班之后一起去游泳。
　　我要做到六点才能走，5点半的时候，小博出现在店门口，当时正值炎夏，即使是傍晚的太阳也足够将人烤化，店内有冷气，我让小博进来等。同事们都隐约知道小博，但是正式见面还是第一次。
　　阿周走过来搭住我的肩膀看着小博说，这就是你上大学的男朋友啊？我正准备和他打趣，却注意到小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于是我什么话也没说，只对着阿周做了个不置可否的手势，小博也没说话。
　　游泳的时候，小博问我：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我说，化妆师啊。
　　小博口气不屑的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我却突然火冒三丈，死死的盯着小博说，没有你清高！
　　小博没料到我会这么生气，张口结舌的看着我，我没理他，一转身沉入水里迅速游开。我是被他从水里拽出来的，他两眼喷火的看着我说，你是什么意思？他凭什么搭你的肩膀。
　　我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没什么意思。
　　他仿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始，我看着他气的嘴唇哆嗦，心里一阵不忍，但还是轻轻挣脱了他的臂膀游开，这一次，他没有再追过来，我靠在游池的斜对角，看着他上岸，水从我的头发，眉毛和眼睛处往下滑落，弄湿了我的脸。

　　五
　　我想一切可能是要结束了，小博没有给我电话，也没有再来我家，我把屋子仔细的收拾干净，半夜里习惯性的醒来，打开电视才发现，世界杯结束了。

　　六
　　小博的妈妈来找我，她是个法官，虽然她表情尴尬，但是还是挡不住那份职业带来的威严，我们找了个小茶馆坐下，我坐在她对面，左手交织着右手，一直不敢抬头。
　　小博的妈妈说，别人和我说小博和女人同居，原来是你。
　　她说我是女人。她认得我，小博临上大学之前曾经邀请我们一帮同学去他家玩，他妈妈笑盈盈的问我说，你考上了什么大学？我老实的回答说，我落榜了。他妈妈眼神里的光辉立即黯淡了下去。
　　她接着对我说，你没有复读吗？
　　我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阿姨，我和小博不可能的，我肯定不会和他在一起。
　　她听见我这番话，表情立即放松许多，但还是不放心的追着说，小博是个固执的孩子。
　　我狠了狠心说，我不喜欢他，我有男朋友了。

　　七
　　我知道小博肯定会来找我，我已经想好了很多的托词来结束我们的关系。
　　发现小博站在婚纱店的旁边的时候，我假意没看见，下班后拉着阿周陪我吃晚饭，泡酒吧，消磨了整整一晚，直至半夜阿周送我回家，那一晚我的耳朵一直发痒。
　　过了很久，有人敲门，果然是小博。
　　我大开着门，满不在乎的看着他。小博一直不开口，我正打算关门，他伸出手来抵住我的门，不让我关。
　　又过了一会儿，小博说，我等你一年，随便你做怎样的决定，一年以后的九月九日下午五点，我会在我们学校的门口等你，你不来也没关系，我只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你也不必介意，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做出一副悉听尊便的神情，可是他看也没看我就转身走了。

　　八
　　小博再也没有出现。
　　九月的时候，我突然决定放弃婚纱店的工作，报名上了本城的复读班，好像借了神力，又仿佛是突然开窍，我的成绩飞速提高，第二年夏天，我如愿考到了小博的城，九月九日下午，我来到小博的大学，门口小博的身影那么清晰又熟悉，我就这么看着他，远远的站在马路的对面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