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黄花儿

4、大饼不堪负

　　一
　　这家待开张的饼店，暂时用红绳围着，因为无人，很有些寥落，一点西饼店的氛围也没有，若不是宣传画上一个个新鲜松软的面包图做门面,还真是让人难以联想.
　　装修的材料统统不过是玻璃与铝合金，棱角分明，灯光通透，看不到半点温馨。木耳想，自己是决计不会喜欢这样的风格吧，饼能做到多好吃，才能冲开这饼店装修带来的隔阂呢？

　　木耳喜欢的饼店，是那种开在临街的小门面，有着已经被风雨吹成褐色的木头屋檐，玻璃门上悬着铃铛。推开门扑面而来的蓄了一屋子馥郁香甜的味道，灯光是浅浅黄黄的，明亮不刺眼。照在套着玻璃纸的面包上，亮晶晶的。还有一个扎着头巾的小姑娘，巧笑嫣然。偶尔放着低沉迂回的曲子，慢慢的缓缓的，不知不觉放低了木耳的步伐，可以尽情的在每一块西点前流连，不过是思考买还是不买的问题。不过近来木耳的胃口都不是很好。今晚回去只打算熬点白粥就皮蛋打发。一个人住的日子，最后也只在不必担心夜归太晚的问题上占得一些好处。父母的关怀再热烈，也抵不过电话线的长度被冷却。

　　第二天路过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多了，木耳看见玻璃的盛盘里，稀稀少少的摆了一些点心，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营业了吗？倒是和往常那种喧闹的开张习惯相异。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木耳刚想走开。眼睛却被玻璃盛盘上的标签给勾住了，那上面写着“大饼不堪负”
　　一个大饼能有什么重负啊？木耳笑了，取这个名字的主人大概是被生活压迫得有些过敏。脚步也因此而放慢，仔细看着那不堪重负的大饼。扁扁长长的一张。皮仿佛是很薄的。里面的馅子要撑破了出来。上面还洒着绿绿的茶粉。
　　“要不要尝尝看？”木耳的耳朵里听到这样的声音。木耳的心当下震了一震，好听啊。浑厚而不粗重，温文却不谦卑。
　　木耳抬起头来，找说话的那个声音。却碰着了一双眼睛，和声音一样的动人，真不容易。木耳笑了，为什么不试试呢？只为了这份殷勤，也值得的吧，更何况胃口一直不好，也给自己多个机会。
　　那个男人帮木耳把“大饼不堪负”放进纸袋里。并不多话，只是从头至尾的笑容却让人觉得非常妥帖。
　　收钱的时候，他递给木耳一张卡片：“您是本店的第一位客户，赠送本店的贵宾卡，可长期打九折”
　　木耳笑“哈，这可真是难得！”
　　可是他却听出了里面的揶揄，抬起头来，笑着看了木耳一眼说“难得有人来领么？放心吧，小姐，我担保你用得着。”
　　木耳不置可否的把卡收着小提包里。

　　二
　　这家店的生意非常迅速的火爆起来，木耳每天下班的时候，都能看见队伍排了十几米长，本来刚硬的装潢在一片甜香里倒也衬出一番通透敞亮，那家店的面包超乎寻常的松软，而且陷料独特，比如在鸡肉里拌黄色的咖喱，比如用红豆泥配上茶香又比如在火腿上烤厚厚的一层奶酪。公司同事最近对着木耳声声句句“甜心，宝贝，亲爱的”，大都是为了那张九折卡，可是，上次的那个男人，再没有被木耳碰见，好几次买面包的时候她都下意识的去看玻璃墙内的店员，但是那个男人再没有出现。

　　三
　　远远的看见洪迈走过来，木耳就知道又有赖事要她抗了，否则他才不肯笑的这么殷勤。木耳定定的看牢他，果然他人还在一米之外，就大大的张开了自己的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对着木耳说，没办法，这件事情得请你出马。
　　刚进公司的时候，木耳还对这位洪经理战战兢兢，呆久了，才知道他不过是老板手下的纸老虎，仗着在国外的三流大学混了个学位回来，成天摆出一副鬼佬做派，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随便大家讲哪一个话题，他都可以不管前因后果的加上一句：“当年我在泰晤士河谷念书的时候。。。。。。”
　　同事们看准他只敢拣软柿子捏，所以一早就摆出一副强硬态度，可惜木耳偏偏是那种说不出狠话的人，何况是他招她进的公司，所以心里总还是怀着三分感激，虽然这三分感激早被他透支了三十倍不止。
　　木耳抬着眼睛看他，没说话。
　　洪迈解释说，本来接这桩事的沙梨临时家里有事，今天早上越过我直接向总经理告了假，我现在找也找不到她，可惜这个客户不肯拖延，所以，只有请你跟进一下。
　　又是分外的活！木耳心想，她的薪水你为何不一并派给我。但是她只微笑的看着洪迈。说了也没用，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推脱痕迹就太明显，木耳也不是傻瓜，他虽说是纸老虎，可是真正撕破了脸，才不会念及过往。
　　洪迈看她不做声，高兴的说，那就这样讲定了，你准备准备，下午两点客户会过来，到时候我领你过去。
　　他一走，旁边的乐乐立即小声贴住木耳的耳朵说，我上周末在淮海路吃饭的时候看见他们俩儿了。木耳心知肚明，他和沙梨的传闻连公司的保洁员都知道。

　　四
　　一进会议室，木耳就认出了他，那个面包店的男人，他看见木耳进来，立即很礼貌的站起身来。木耳心里暗暗赞赏，偏生大部分男人的屁股是粘在椅子上的，不管谁进谁出，都是一副我自岿然的模样。
　　可是，他显然没有认出她，礼貌和生分是成正比的。
　　洪迈向男人介绍说，这是木耳，将由她来负责跟进你这个广告的采编部分，然后他又转头对木耳说，这是“面包无语”的施经理，将在我们的报纸上做一系列的软文广告，以后你负责跟进。
　　男人朝木耳点了点头，微笑着伸出右手说：你好，我叫施明生。他的牙齿洁白，木耳一纳，才急忙伸出手去说，就是我们楼下的面包店吗？

　　五
　　施明生做事非常体贴干净，很快就把和“面包无语”相干的软文资料都提供给木耳，莫名其妙的，木耳做这桩事情再不想以往对其他客户一般只求交差，施明生提供的照片虽然漂亮，但总仿佛缺了些什么，某天下班路过面包店的时候，看着里外三层的队伍，木耳突然恍悟，人气。
　　她给施明生打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她说：不如我们在人流集中的时候拍一些购买的图片，这样效果会更好。
　　木耳在电话这头看不见施明生的样子，但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他很满意这个主意。
　　他们约定时间一起去面包店取景。

　　六
　　见面的时候，施明生疑惑看着木耳说：就你一个人？
　　木耳笑笑，转身从背包里取出摄影机器笑盈盈的朝他说，我们公司的员工都是超级多面手。
　　施明生看着她，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赞许。
　　拍完以后，木耳提议不如就近到公司里直接把照片导出来看效果。公司的人都下班了，施明生坐在木耳的位置上，仔细查看木耳拍的照片说，你的角度取的很不错，灯光效果也配合的很好，果然是专业的啊。
　　不知恁的，木耳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来由的亲近，她听着他的夸奖，觉得自己象是拿了双百的小学生，于是她象孩子邀功似的脱口而出，你怎么奖励我啊？
　　施明生抬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说，能请你吃晚饭吗？

　　七
　　施明生带她去了一家开在老式别墅区里的菜馆，早就过了吃饭的正点，餐厅里的人很少，连灯也打的很暗，少数几桌寥落的分散在大厅里。点菜是木耳最讨厌的环节，可是他却很妥帖，在确认木耳没有意见之后，很利落的吩咐完菜单。
　　菜的口味清淡鲜美，和木耳往常的钟爱的浓香重辣是一个极端，可是却非常好吃。他们很少说话，可是气氛却很融洽，就仿佛两个很熟稔的朋友，完全不介乎对方。
　　饭店离木耳的住所很近，施明生把她送到楼下的时候忽然说：那张九折卡还用的着吧？
　　木耳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他居然记得。还好已经是晚上，木耳定了定神说，多亏那张卡，我现在是公司最佳人缘模范。
　　施明生笑了点点头和她告别。木耳躲在二楼转角的窗子后，一直看着他的影子消失才上楼。

　　八
　　这一系列的报道做的非常成功，有很多电话打到报社里来询问“面包无语”的地址和电话，洪迈更是眉开眼笑，人前人后的说：重要的是和客户沟通，他们的总经理和我是中学校友。不动声色就把木耳的功劳抢了个一干二净，旁边的人为木耳不平，她也不介怀，是啊，只要施明生满意。
　　木耳主动包揽了和这个广告所有相关的事宜，哪怕是送样报这样的小事也乐此不疲。可是施明生却不在，他对秘书说，可以让木耳在他的办公室里等。
　　他的办公桌很宽阔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连相册也没有。木耳心里暗喜。
　　施明生快下班的时候才回来，木耳已经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笑了笑，没叫醒她，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样报，翻页的时候木耳醒过来，立即坐直身子说：天哪，我居然睡着了。
　　施明生只看着她笑。
　　木耳揉了揉自己的脸，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
　　施明生敲了敲报纸说，看来市场反应不错，我谢谢你才是。
　　木耳坐在他身边，侧头看他微蹙眉毛看着样报，忽然她说，你有女朋友吗？
　　施明生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她。
　　木耳想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于是她深吸了口气，直直的看着他说，嗯，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施明生却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站起身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九
　　这是家私立医院，藏在这个城市有名的老式洋房区内，通往医院的道路两侧种满高大的梧桐，幽静隐秘。
　　木耳很疑惑，但是施明生一路都不发一言。
　　病床上躺着的女孩看上去仿佛是睡着了，旁边的仪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心脏跳动的频率，木耳的心“咯噔”一下，这不是个寻常的故事。
　　施明生沉着声音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医生也说不准她醒来的具体时间，你明白吗？植物人。顿了顿，他接着说，她是为了把我推开才被卡车撞到的。
　　他走上前去，单手握起女孩的手，然后把脸埋的女孩的手心里。
　　木耳看着他，一瞬间有把他揽入胸怀的冲动，可是她什么也没做，只待在原地轻声的说，对不起。
　　施明生抬起头说：不用对不起，是我，我承认我受你蛊惑，所以我才更加难受，可是我不能放弃她，起码现在我做不到。

　　十
　　一进公司，洪迈就气急败坏的冲木耳说，你怎么搞的，到现在才来，万一总经理过问起来，我可不帮你担。
　　木耳没搭理他，直接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很快同事们都知道木耳辞职了，洪迈才悻悻的过来说，那么“面包无语”的事情怎么办？
　　木耳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仿佛被细线勒住，细细的疼。她还没张口，乐乐却在一旁说：洪经理，你不是和他们老总校友吗？怎么反到问起我们怎么办？
　　木耳也不搭话，把九折卡给了乐乐说，以后来这边来的少，你拿着用处多。
　　出门的时候，碰巧有人送花到公司，木耳没在意的继续等电梯，却听见前台喊她说，木耳这是送给你的。
　　一大捧洁白的马蹄莲，卡片上没有落款只写了五个字“大饼不堪负”
　　从大厦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还很大，突然有水珠落在马蹄莲的花瓣上，木耳疑惑想，难道是太阳雨？她抬起头，天空一片湛蓝宁静，和底下的热闹强烈对差，可是，泪水却从她的眼眶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