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会看见她自杀的消息》辛草

3、新雪（2）

　　早上的时候有一只麻雀在啄我的鼻子。
　　我觉得这很好笑。我知道我的外表应该是很像人类的，不过，那皮肤的触感肯定不及真实的人类皮肤。它啄着我，应该和啄着一块钢铁一样。想到这里，我捏了下自己的手。居然不是很硬。
　　接下来，我毫无感觉地平躺着，任由它不停地啄。
　　它则像是在玩游戏一样，乐此不疲。
　　她帮我驱赶走了麻雀，还教训我说：“动物是会吃人的。”
　　“我又不是人类。”
　　她笑了起来：“是啊。”
　　她让我起来，走到井边去。昨天我在这里打了一桶水，还试图用它洗菜做饭。
　　“你往井里面看。我要给你看更好看的东西。”她说。
　　我在井水里看到了一张圆圆的脸。那张脸上的眼睛是单眼皮，鼻梁也不算太高，不过嘴角是微微上扬着的——我确定我这时并没有笑。
　　“别的机器人没有动作时，老是一副死板的样子。你看，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老是很开心的样子。”她真诚地对我说着，“我喜欢这样的你。”
　　“喜欢”这个词刺激到了我的感情芯片。不知为何，我的系统向我发出了警告。
　　我身上突然响起来的警报声也吓了她一跳。
　　“或许机器人不能听到喜欢这种词语吧。”她耸了耸肩。
　　为了证实这点，我也对她说了这句话：“我喜欢这样的你。”
　　她的身上反倒是没有响起警报声。
　　“因为我是陪伴型的机器人嘛，人和人互相陪伴着的时候，说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我要是陪伴型的机器人就好了。”我抱怨道。
　　“诶？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你说喜欢时，心里很快乐。”我如实地说着自己的感受，“如果能多听几次就好了，听你说喜欢我时，我很快乐。”
　　托这个警报的福，我要是听她说喜欢我，还得再接着听刺耳的警报声。
　　她看着我失落的样子，想了一个补救的法子：“那我们给彼此起一个称呼吧。人类常常用称呼来表达喜爱的情感，我们用这个来代替我喜欢你这句话。”
　　“称呼？”
　　“比如说爸爸，妈妈，还有亲爱的之类的。”她向我举例道。
　　“那你打算叫我什么呢？”
　　她一下子犯了难。
　　毕竟我们好像不是亲人，也不是恋人这种关系呢。
　　她最终对我说：“我不如叫你菜叶吧。昨天你拿来了菜叶，不是吗？”
　　啊，这样称呼也可以。但是我叫她什么好呢？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那时我被一堆饮料罐子给埋着。对了，那饮料罐子的牌子好像是“新雪”吧？
　　“新雪。我决定了，我要这样叫你。”
　　她没有异议。
　　决定好称呼以后，我们互相叫了好几次。我又变得精神高涨起来。
　　“我们出去散散步吧。”我说。
　　这座城市里的建筑物有很多都被摧毁掉了，只有公园那里保持原貌。与其说是原貌，还不如说是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无人修剪的草和树自由地生长着，公园里已没有什么椅子之类的东西了，全是绿色的植物。
　　我们坐在草坪上，感受着淡蓝的天空下吹过的风。
　　“新雪，你是怎么唤醒我的？”
　　“我给你分了我的电池。”
　　“那我们能维持多久呢？”
　　新雪说不远处就有出售电池的商店，我们可以在那里拿很多。
　　那真是太好了，只要这个世界不结束，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就在我闭上眼睛，想着以后会是怎样的时候，我感到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有温热的东西添上了我的耳朵。
　　“菜叶，快跑！”新雪的声音变得和平时明显不同，充满了惊恐。
　　我睁开眼，只见一只大狗的脸正凑在我的耳朵附近。新雪想要拉起我，又因为没有手而干着急。我看她这么着急，就坐了起来。
　　“我们快点跑吧。”
　　“可是这只狗明明很可爱啊。”我丝毫没有要逃走的打算。准确地说，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只狗能构成什么威胁。
　　“不行，菜叶，快点，我们快点走。”
　　“求你了......”她带了哭腔。
　　机器人是没有眼泪的，她能够发出哭腔，想必是难过到了极点。
　　我不忍心看她这样，起身拽着她的手臂跑了起来。我不知该去哪里，随便地往一个林子里跑去。
　　在我们的背后，那只狗还在不停地冲我们叫着，不过听上去并没有恶意。
　　直到听不见了那只狗的叫声以后，我们这才停下来。
　　我没有想到这片林子这么小，眼下我们已经跑到了林子的边缘。
　　在这林子的边缘，没有河流，没有山峰，只有一堵红色的墙。这堵墙矮矮的，但很长，看不见尽头。
　　新雪这时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她惊异地看着这堵用砖头砌成的墙，接着示意我不要说话。
　　过了一会儿后，她问我：“菜叶，你听到了什么？”
　　从那堵墙的背后，似乎传过来了什么声音。
　　“那是火车鸣笛的声响。”她不敢相信地说着，“菜叶，你知道火车意味着什么吗，火车意味着人类！”
　　在这个没有了人类的末世里，我们听到了和人类有关的声音。
　　我看着那用砖头砌成的墙，产生了一个想法：“新雪，我拆掉一块砖头看看吧。”
　　那砖头用水泥粘着，算是结实，但也不是不能拆。
　　新雪没有手，所以这项工作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让新雪在一边等着，费力地搬起附近一块很大的石块，用力地砸着。
　　我比较幸运，砸到了一处比较松动的地方。在这堵墙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新雪激动得开始发抖。
　　“我对人类世界并不熟悉，你去看看吧。”我建议她过去。
　　新雪凑到缺口那里，往那边张望了一阵子后，久久地都没回过头。
　　“新雪？”
　　“菜叶，那里，那里真的是人类的世界......”
　　她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