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星和另一颗星 番外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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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立在风里，瞪着玻璃门上卷了边儿的旧字母贴纸。雨珠小且碎，砸到皮肤上火辣辣的疼。糟糕的天气倒成了这间破酒馆的福气，来往的行人大多选择进店买一杯饮料，收起的伞无意识又粗鲁的戳在纲吉身上，留下一个个圆头圆脑的印子。
里包恩一心一意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纲吉隔着玻璃面对自己发呆的场景视而不见。
“嗨。”
纲吉最终还是蜷着肩膀钻进店里，雨水沿着脸侧蜿蜒而下，热度却从额头开始蔓延。
“唔。”
里包恩穿着另一套和上次不同的衣服，但同样是柔和温暖的棕色。纲吉早就忘记了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里包恩穿的是什么，毕竟，“三年没见，你成长的比我预计的更加迅速呢，蠢纲。”
两年零三百六十四天。
不过纲吉没有必要纠正，摸索着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见鬼，好像我每次来伦敦天气都糟糕的要命。”纲吉咕哝了一句，有点尴尬的解释道：“谁知道小雨也能打湿厚厚的外套——”
“就是，天气糟透了。”里包恩温和的赞同，把纲吉从窘困中挽救出来——也或许他只是根本不在乎礼物是不是湿哒哒：“我能拆开吗？”
纲吉耸耸肩，“请便。”他将湿透的外套卷起来塞到腰后椅背的空隙里，往前挪了挪屁股，叫来侍者：“啤酒，谢谢。”
里包恩突然停了拆封的动作，转而将它连带撕掉一半的包装纸一起塞进口袋里。
“啤酒？”
“这家店的咖啡不好喝。”纲吉实事求是的说：“像泥巴。”
“的确如此。”里包恩和气的同意，喝了一口茶。
纲吉沉默的小口抿着啤酒，啤酒的味道不比咖啡高明到哪里，他怀疑里包恩杯子里的茶也是同样的糟糕。
里包恩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半强硬的将两人的饮料对调：“尝尝茶的味道——谁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来这里。”
纲吉默不作声的喝了一大口茶。茶还很烫，他又喝了一大口，就像吞咽了一块燃烧的炭火，沿着他的咽喉，烧过食道，恶狠狠的坠在胃里。
“比咖啡和啤酒都好些。”纲吉明快的微笑起来：“里包恩果然知道什么饮料的口味最好。”
里包恩回以微笑，似乎杀气和锐气随着黑色和咖啡一起被丢在某个角落。不可思议的是，即使他这样懒散，也显出无法磨灭的优雅风度。
两杯饮料都见了底。纲吉踌躇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邀请里包恩来自己的旅馆小聚，或者利索的说两句漂亮的道别话，哪一种都不够让纲吉满意。
“要不要——”里包恩突然开口，见纲吉疑惑的望过来，接着说下去：“要不要换家继续喝？——我请客，作为送你的生日礼物。”
气氛微妙的僵硬，直到里包恩错开视线，尴尬的摸着袖口，纲吉才突然意识到里包恩主动发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邀请。
“我要去！”
邻座的小情侣嫌弃的瞪过来，纲吉降低音量，激动的倾过桌面，兴高采烈的重复道：“我要去。”
里包恩呼出一口气，像纵容撒娇的心爱的孩子：“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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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第三次见到里包恩，依然是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
奇怪里包恩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熟稔又风度翩翩的同各式各样的人打招呼、周旋、或者亲热的握手拥抱，丰富又生动，逼真的不像是他脑海中的幻影。
迪诺很快带着答案出现：“阿纲，上次我去里包恩那边玩，顺便邀请了一下，你和里包恩都十年不见了，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吧？”
迪诺倒是没有对里包恩和纲吉的关系多作他想，尽管师生之间一声不吭的互相不再联系长达十年，分明就很怪异。
他也不知道七年前两个人早已在伦敦见了一面，在潮湿的雨天、破旧的酒馆、低俗的酒吧和里包恩的住处。
这一点珍贵的记忆让纲吉心态良好的接受了迪诺和里包恩经常走动的事实，并能转化成一个含着秘密的微笑：“谢谢，师兄，我很想念他。”
白兰从某处晃出来，意味深长的碰了碰纲吉的酒杯：“而我，小纲吉，你答应给我的吻什么时候才能兑现呢？”
纲吉不再像十年前那么青涩，也能暧昧的揽着白兰，暗示性的捏着纤瘦柔韧的腰部，恶作剧般的挑逗回去：“区区一个吻，不如我额外附送你一些别的，值得你挂念到下个生日的礼物？”
“哈哈哈，师弟，你撩的白兰脸都红了。”迪诺没心没肺的大笑着走开，白兰趁势趴在纲吉身上，幸灾乐祸的凑到纲吉耳边低声说：“里包恩，看见了哦。”
的确如此。
铁灰色的视线牢固的黏在纲吉身上，同他越靠越近，对大摇大摆离开的白兰视如无物。
“谢谢你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我感到非常荣幸。”纲吉深吸一口气，举杯示意：“祝你健康。”
“生日快乐。”里包恩把香槟喝光，将空酒杯递给侍者，仍牢牢地盯着纲吉：“我刚才注意到……”他朝白兰的方向略一侧头，“你已经是个相当成功的首领了，纲吉。”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纲吉优雅的接受了里包恩的夸奖，像在比赛谁最有风度：“怎么没有带你的儿子一起来，我还想送他些礼物呢。”
“啊。”里包恩含糊道：“他在家已经有了太多的礼物，几乎被我太太宠坏了，倒是你——”话锋一转，里包恩若无其事的问：“听说你要和某家族的千金约定终身了？”
“这嘛——”纲吉状似羞赧的瞟了瞟被簇拥包围的女性：“还不一定呢。”
“不是家族利益的产物，我就放心了。”里包恩用一种欣慰的长辈的语调说：“很高兴看到你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谢谢，我也希望你能和妻子白头到老。”纲吉同样欢快的答道：“最近家族发展的阻力也少了很多，托新签订的贸易协定的福……”
“里包恩叔叔！”尤尼发现了里包恩，打断纲吉喋喋不休的枯燥话题，惊喜的说：“好久没见到您了，您最近还好吗？”
纲吉趁里包恩的注意力被尤尼吸引的机会溜开，躲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长时间强颜欢笑让他喉咙干的冒烟，喝下去的酒又害得他愁绪翻腾，像被泡烂的植物的根茎，一突一突的生疼。
现在他不必面对里包恩，只消从遥远的背后凝视着那抹修长的影子，就像以往的数十年一样，沉浸在对那神秘、强大、意气风发的影子的憧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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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啊，最近，有了一个新的理想。”两人转了不知道多少家酒吧。三年来，纲吉的酒量迅速增长，此刻他眼神清明，思路清晰，并且很有谈话的欲望：“你还记得吗？以前那场关于‘龙与勇士’的谈话。”
里包恩喝的比纲吉少一点，捻着鬓角矢口否认：“早就不记得了，要是把我和你的谈过的每一场话都牢牢的记在大脑里，恐怕我也不需要思考别的事情了。”
纲吉笑了两声：“我猜也是，三年前我送你生日礼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三头龙——被卡德摩斯杀死的妖龙。总之，我已经完成了小时候立下的、要当一个勇士的诺言，我觉得是时候想个别的目标了。”
“哦。”里包恩不太关心似的随意说道：“不如变成星星吧。”
“猩猩——？”纲吉疑惑的顺着里包恩的视线望出去，夜色逐渐浓郁，阴暗的天空连一颗星也没有，“喔，天上的星星啊——为什么是星星？”
里包恩似乎真的忘记了当年那场谈话，纲吉心里想着，却没像里包恩一样发出跨越物种之类的嘲笑。
“还喝吗？”里包恩答非所问，瞥见纲吉酒杯又空了下去：“你的酒量也有了长足进步呢。”
纲吉分辨出他话中潜伏的一丝失望，推开空杯子：“不，再喝就醉了。你教过我‘要合理控制饮酒量’的。”
“那再给你买一杯。”里包恩却起身又朝柜台走去，纲吉愣了一瞬，很想对他的背影大喊，叫他的名字，或者说句别的话，想让整个沸腾的酒吧都听到自己的声音，然后戏剧性的接住扑进自己怀中的里包恩，以完美的姿态退场，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最后一杯还没喝就醉了？”里包恩托着两个大杯子，审度的问：“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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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闲暇的时候想过很多次，他和里包恩的故事要如何收场。
假如他们之间真的曾经存在过一个故事的话。
头二十年，他们黏在一起，寸步不离，同寝同食，像两块彼此无法分开的吸铁石。
二十年后，他们只见过三次面，总计在一起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却像三块深深烙进神经里的通红的铁块，每一次血液的流动都给它们更多的热量，像普罗米修斯被啄食的肝脏。
此刻纲吉衰弱不堪，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为难的想着该如何结局。
日光灿烂，天气晴好，窗口飘进樱花的花瓣，枕边搁着一束淡绿色的百合花。病房和摆设一应全是狱寺布置的，他忠诚的岚守同样垂垂老朽，连续的看护耗尽了仅存无几的精力，坐在纲吉床边打着瞌睡。
纲吉只错开视线数秒，里包恩便悄无声息的潜了进来。纯黑的、挺括的高级订制西装，一丝不苟的完美领带，品质优良的软边绅士帽，步履轻盈，皮鞋干净的没有一丝污渍。
他走到纲吉床边，露出纲吉见惯的、欺负人式的微笑，目光炯炯有神，气场强大一如他锋利敏锐的年轻时代，温柔的对纲吉说：“你看看你……蠢纲。”
纲吉果真听话的低头去看。皱巴巴的干枯的皮肤松垮的挂在骨头上，老人斑星星点点遍及全身，视野混沌，思维吃力，甚至连脸红，都无法做到。
里包恩还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没有多少耐心，径直握住纲吉的手，轻巧的一提，将他整个提起来，像抖掉沾了一身的尘土一样轻巧。
于是纲吉看见自己的□□像穿破的外衣委顿下去，了无生机的瘫在床上，自己却并肩站在里包恩旁边，同他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神清气爽、一样的衣冠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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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从黑暗中醒来，喉咙干的要着火，下腹憋得要尿床。
他坐起来，摸着身下柔软的床垫，嗅到一丝馥郁的香气，真正的、只有一个人才能做出来的咖啡的香气。
很快门被推开，光也跟着到来，里包恩端着两个瓷杯坐到沙发边上：“来喝点咖啡。”
纲吉上过厕所，洗手的时候看到镜中一对通红的眼睛，干脆又洗了把脸。
他一路滴着水，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妖怪，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光。
“洗手间有毛巾，没找到？”纲吉身上可吐槽的地方太多，里包恩不太擅长像纲吉一样吐槽，说出口都像温吞的关怀。
纲吉摇摇头，他看见了，只是因为那毛巾上满是里包恩的味道，所以没有用而已。
“我们怎么回来的？”
“出租车。”里包恩很快又做好一壶咖啡，一边给纲吉倒，一边解释：“最后一杯酒，我说不喝也可以，你非要喝下去。喝完就昏过去，我只好把你带回来。”
纲吉空白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是你家？”
他不可思议的环顾四周，里包恩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大半个房间依然被黑暗支配，只有两个人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明晃晃的白昼。
“住处之一。”里包恩语调里满是不情愿，“明天你走后，我会卖掉这里。”
纲吉没有问为什么。他从不会问，他一向只接受结果。里包恩了解他，因此里包恩不愿意主动解释，而纲吉了解里包恩，里包恩不解释的事情他便不去问。
两个人都住了口，沉默的倾听着电流通过灯管时发出的滋滋声，雪白的光线打在肌肤上，映的汗毛一根根清晰无比。
纲吉突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很多年前他和里包恩的一夜缠绵。似乎成年人，总是要时不时想起几度春宵，才算的上是个地道的大人。
沉淀下去的酒精在血管里苏醒，纲吉放下咖啡杯，轻轻叫了一声：“里包恩。”而后便不顾一切的吻了上去。
这个吻也同那年的一夜风月一样沉寂无声，满是伤痛。每一丝辗转的挨蹭，每一寸炙热的触碰，都明白无误的透出绝望的讯息。
分别的时候里包恩闭着眼，指间还缠绕着几丝纲吉的发，那是情动时失了控制的产物，也是他所拥有的最后一样纲吉留给他的纪念物。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米远。纲吉躲在羽绒被底下，长长短短的呼吸平息冲动，里包恩一动不动，他便低声说道：“你结婚了吗？”
声音细如蚊呐，活像自言自语。纲吉又问：“只有我一个人变成星星，会很寂寞，里包恩，你能不能陪着我？”
台灯没有人去关，寂寞的燃着，将那方小小的沙发照的像是白昼一般明亮。
直到纲吉沉沉陷入睡眠，里包恩才轻声回答：“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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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发出尖锐的鸣叫声，狱寺惊恐的从瞌睡里醒过来，纲吉的遗体安安静静的平躺着，被温暖柔和的日光、馨香的鲜花和忠心的下属包围。
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狱寺擦着眼睛努力分辨：“你……您是里包恩先生？”
狱寺半哭半笑，声音和身体一样抖成一团：“您来看望十代目、十代目、已经……”
里包恩沉稳而平和的看着床上的纲吉，过了许久，才说：“他又变的这样小。”
就像他们当年相遇的时候一样，笨拙的少年从楼梯上噼里啪啦的滚下来，天真的脸凑到自己眼前，像一头懵懵懂懂间闯进自己心里的小鹿，疑惑的问：“小朋友，你是谁？”
“我来履行诺言。”里包恩缓慢的走到纲吉身边，握住他干枯的手，在大空戒指旁边替他带上一个闪亮的环，温柔的答道：“我是里包恩，纲吉。”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星和另一颗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