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夜梦事》若杳年

2、燕明歌

　　天色果真完全黯淡下去了，那衣衫沾满桃瓣，那手指触摸到冰冷的琴弦，她扬起脸，看到桃枝罅隙间天空悬空的姣色冰轮。她知道，是那个影子又要出现了。
　　微风踏来，他模糊的形迹就在那里伴月吹箫，淡淡的光华在他周围扰动，仿佛整个园子的热度都已集中在这一线之间，攫走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温度。曲意轻慢箫声高绝，是诉与故人无尽的缠绵……
　　恨春尽，不与佳人期，弄夜色，满地空余桃花雪……
　　箫音停了，他终于终于缓缓抬起头来。那张脸清俊若泉，白衣胜雪，夹杂着桃瓣落下染上的妖冶红艳。而清绝的眸子让人一眼望了下去，就好像掉进一只幽深冰冷的泉眼，虽无法自拔任由湿气沾满了衣衫，但回首望去，又总能看见天边碎掉的星辰点点，闪着异样的光辉。
　　恍若水月观音，隐有天人之姿。
　　而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着锦瑟园中？
　　是在等待着他的爱人么，
　　抑或，
　　仅仅是来杀人！

　　想到这里，她不禁手下一抖，古琴发出一声呜鳴，弦断音逝，指尖的血如溅落的点点珠玉，零星崩落弦间。
　　他微笑，如明月清风，无声袭来。
　　渐渐走进，他伸出手来：“隐隐，跟我走，我在等你……”
　　桃花伴着青雨簌簌而落。
　　“隐隐，跟我走，我在等你……”

　　“跟我走，我在等你！”

　　又是这一句！这一句！明明是一句不属于她的等待却缠绕了她梦魇千年，本是自幼身子孱弱，最近又恍惚失神，父亲最先是疑有精怪缠身，请了道人术士做法不计其数，可就是摆脱不掉这若影随行的魅影。父亲又疑她患有癔症，每日笼络各方奇珍异方煎药不断，屈指略数已近一年。
　　“不要再来纠缠我！”她终于克服心中悸惑努力摇头，“不要再来纠缠我！我不是那个什么隐隐，我叫莫清雪，我是太簇王莫人荼的女儿莫清雪！你若再来相缠于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我父亲会对你不客气的！”
　　“我不是隐隐，我是莫清雪！”
　　“不要再来纠缠于我！”
　　……

　　地转天旋。
　　夜渐渐冷了起来，她把头深深埋在衣袖之中，蜷伏在角落，轻轻地啜泣着。
　　再次悄悄扬起泪痕满面的脸，发现庭院已经静了很久了，那个吹箫的清影，似乎从未出现过。只是院中空气的纹路扭曲着，隐有淡淡月光水痕，似乎那清冷的箫音还在无声蔓延，桃花开满庭院。
　　她努力回忆着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呆坐在树下。
　　风的吹拂让她感觉渐渐清醒了一些，她安抚了一下胸口，想起了那扇纹镜。
　　纹镜！
　　“月祥团圆水祥清，开匣如当见故人。”
　　去年在母亲坟墓之前扫墓，在大片大片朱红水碧的曼珠沙华中发现这只纹镜的时候，上面刻着的铭文，就是这样说的。她默念了几遍，感觉这词儿甚是动人，又看那镜面，细致的雕刻了鸾凤的纹路，又用金银箔和螺钿镶嵌上了繁复的花鸟图样。对着天空其色湛湛似新月长空无端古意蔓延，清雪看着甚是喜爱，就悄悄收了起来。
　　而祸事便是自那以后，虽月祥团圆，她的生活却变得不平静了起来。
　　她从怀中摸出那只纹镜，静静看着镜中光华流转，隐有山川殿銮，洞阁楼台。倏忽间光华暴涨，竟从镜中腾出一个曼妙的身影。那女子身着鹅黄颜色纹纱双裙，面容淡若皎洁月色，远山眉黛，绸带猎猎舞动夜空，恍如月下仙子。
　　清雪并没有讶异，她从第一眼看到铜镜的时候，就知道她在里面了，那时候她翻过镜面，望见了镜中女子悲凄的双眼，不停的在向她诉说着什么，清雪知道，她是再说两个字。
　　“救我。”
　　那时候镜中的女子对她说着。
　　“清雪，救我，我是小嫄……”

　　而现在镜中的黄衣女子近乎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莫清雪，最终轻叹了一口气。
　　清雪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角：“小嫄，小嫄，刚才你都看到了对不对，你是认识那位公子的对不对，或者……你就是他的隐隐对不对，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出现呢……”
　　小嫄的目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她扭过头，似乎无法面对清雪孩童般澄澈的眸子：“小嫄的确是那位公子的旧识。只是……”她仰望着天边的桃花夜色，声音淡的好像夜空的一抹云烟，“只是自从我被封印在这铜镜中后，就下定决心，再也不想见到那个人！何况，我究竟不是他的隐隐，他的隐隐，早已经死了……”
　　清雪将信将疑的看着小嫄夜色中单薄的身形，轻轻的问：“他……究竟是谁？是不是，与这园子的传说有关……他，就是那个人对不对？”
　　“这个园子的传说？”小嫄转过头来，眼睛突然明亮了一瞬，她挽了挽被夜风弗乱的青丝，“那你说说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清雪踌躇了一下，便把下午画儿说的那个少年少女的故事向小嫄原原本本的说了。
　　小嫄嘴角出现了一抹抉隐洞微的笑，笑得饶有意味。
　　“你，信么？”
　　清雪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
　　“这样的故事，书中还是有很多的，可能并不是真实的吧……”
　　小嫄在清雪身边轻轻坐下：“你要不要听我也讲一个故事。”她没有等清雪应答，而是静静看着夜空，兀自讲了下去，“少年少女本两情相悦，海誓山盟，无奈少女贪恋宫廷城苑的华衣贵食，无情抛弃少年成为贵家王妃。少年伤心欲绝恨之入骨，却浅浅画眉细描腮，俨然佳人一代。”
　　“什么？那男子扮成女装么？”清雪讶然失声。
　　小嫄扭过头微笑了一下：“少年进入府中故施奇术异法与少女争宠，终使少女渐渐冷落打入冷宫深宅。后，庭院深深，那少年卸下梅妆倦然离去。梅开又几度，少女在容颜衰老后经常回想起那场少年。后悔着，想念着，日夜盼望那天那人红马轻裘，伸手带她离去……直到她最后一刻闭上双眼，带着悔意的微笑。”
　　小嫄静静的问：“这个，你又信么。”
　　清雪好像有点懵懂的说：“既然是小嫄说的，那我就信了好了。”话语刚断，又似乎回过神来，“只是少年只是一介男子，就算是容颜再世潘安，又怎么能和少女在王爷面前争宠呢？”
　　远处桃花小径上隐约传来了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小嫄站起身来，对着夜风展开鹅黄广袖，衣衫猎猎仿佛随时可以羽化仙去。
　　她背对着清雪，道：“你知道九遥三仙人么……他是……”
　　脚步声渐渐接近了。
　　小嫄话锋一转：“不好，有人来了。我就要回去了。记住清雪，这些……无论是画儿说的，小嫄说的，或者以后其他什么人向你讲起的这个故事，那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彩华如链带当空飞舞，女子的黄色衣衫在光华中曼妙旋转，仿佛夜色中浴火涅磐的凤凰，振翅欲飞。
　　“记住，今夜若有异动，极速逃往明璃池。他，绝对不能杀掉你……”
　　“去无相城，寻一个叫做江子漫的人……”
　　光华漫涨，倏忽间，黄色的衣痕飘散在无尽的夜风之中，惹得桃花片片滴落，落得花下少女衣衫满肩。
　　今夜，若有异动……
　　她温热的手指，再次冰冷了下去，前些时候在琴弦上割破的伤口，似乎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