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路窄》睡完又睡

56、曝光（二） 男人想要堵

　　文佩一直是个低调的人。

　　她出生时三年灾害过去不久，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偶尔有点好东西都是进了大哥的肚子，放眼这个国度，从来都是男孩才值得被珍视。从小她就知道如何把自己伪装成一张悄无声息的壁画，用乖巧从哥哥嘴里抠出点吃的。

　　读高中的时候，秦明锐出现。女孩在如花的年纪遇到心爱的男孩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啊，偏偏她爱上的是自己的老师，虽然老师没大她几岁，一场禁忌恋，终究不能放肆。

　　好不容易把天时熬过，地利和人和又抛弃她，她退而求其次嫁做他人妇。

　　时间没来得及把她的不甘愿磨平，丈夫猝然离世，留给她一个寡妇的名头。

　　寡妇门前向来是非多，除了低调，别无他法。

　　和秦明锐再续前缘，也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当然，生活在一群八卦战斗力一流的中年人中间，任何低调都无济于事。幸福在他们的嘴里无限放大，有段时间，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是羡慕和猎奇。如今的痛苦亦是，全世界的眼神都变得悲悯，间或掺杂着幸灾乐祸。

　　寡妇就寡妇，被抛弃过一次不长记性，就说人家大老板怎么瞧上她……最客气的不过是，哎，文佩的命真不好。

　　她一生低调，却几次三番被推到风口浪尖，最后也没捞到什么好结果，仿佛来这世上一遭就是为了度一场又一场的是非。

　　张千越为文佩不值，说什么“早说过”这种话于事无补，他只想把秦明锐揪住来揍一顿。刚流露出这个想法，就被文佩白着脸喝住，说只要他敢这么做，就再也不要进这个门。

　　文佩本打算结婚后开始装修花店。婚结不成了，她当即把精力全放在事业上，每天风风火火地去店里监工。只花了一周左右，灰暗的墙面粉刷一新，深色的木质地板替代凹凸开裂的瓷砖，门口的玻璃换成新的，木框将它们分割成一扇扇小窗户。

　　花架运来的那天是周末，许漾和张千越去店里帮忙。完工的时候文佩抚着它们第一次露出微笑，仿佛这些高高低低的木头重新支撑起她的人生。

　　许漾其实很担心她。

　　她没有端起一副愁云惨淡地面孔，才更让人担心。

　　若无其事这个成语根本就不是这么用的。

　　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文佩。除了性别，她们没有任何共同点，让她和一个中年女人讨论感情实在太尴尬。

　　只好拿劳力来抵。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张千越也叫文佩回去休息，剩下只有一些打扫的活儿，他和许漾足以应付。许漾附和。她太需要单独空间和张千越聊一聊了。

　　张千越弯腰收拾，突然，一双手环住他的腰。

　　他任她抱着，女孩的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传染到皮肤上。

　　似乎是牙齿咬住衣服。

　　他终于转身，“不嫌脏啊你。”

　　许漾松开他，就势坐在旁边的圆凳上，双手后撑，视线往下，落在他的手腕上，“你什么时候买了块表？”

　　张千越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动作一半，强行忍住，他说：“嗯，买包的时候顺便买的。”

　　许漾翘起嘴角。男人想要堵住女人的好奇，真是什么剧本都敢接。

　　“是吗？”她抓起他的手，细细打量，“什么牌子的？贵不贵？”

　　“不是什么牌子，很便宜，没动老婆本。”他知道许漾兴之所至，很快就会放过他，只要他能转移话题。

　　许漾抢了先，“你最近睡得好吗？”

　　张千越警觉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以前不是说会做奇怪的梦吗？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要不要去找霍医生看看。”许漾字字句句像是贴心的女朋友，但张千越知道，她问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许漾直视他，半个月足以让她酝酿出一场精细的逼供。感谢那块手表，让剧情开展得不那么唐突。

　　“你都知道什么？”张千越在旁边坐下，露出一丝疲态。

　　很好，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至少看上去开诚布公。

　　许漾也很紧张，因为不知道自己将听到什么，有种对未知的恐惧。不如，就从最关键的那个问题说起吧。

　　“你会走吗？会离开我……们吗？”拉上文佩她就没那么势单力薄了。

　　张千越定定地看着她，坚定地摇头：“不会。”一字一顿，“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许漾笑了，“好，我知道这个就够了，其他的你愿意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方便就不说。但是张千越，你不说我就会胡思乱想，上次我胡思乱想的结果是从S城逃回容城，这次我无处可逃了。但是……也没有什么但是，我不是威胁你。”许漾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缴械投降，“张千越，你知道我爱你吧。”

　　阴影覆盖过来，又散开。

　　张千越蹲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亲亲手背。

　　“我也爱你。”

　　“这件事有点奇怪，没搞清楚前说出来有点匪夷所思，我不想吓到你。我不知道你原来知道了……”

　　许漾收敛情绪，“我比你还先见到李季，这块表我见她戴过。”

　　李季见到张千越时就把表给他了，严格意义上这不是一块手表，他每天晚上戴着睡觉，早上取下来，今天忘记了。

　　“李季去我家踩过点，还找过我，要我离开你。”许漾抑制着委屈，尽量语气平静，却忍不住像个向家长告状的小学生。

　　张千越脸色蓦然变了。

　　“她就找了我两次，被我气走了。说起来也奇怪，最近她都不来了。”

　　张千越手微微抖着，“她以后再也不会和你说这样的话。对不起，许漾，让你经历这些。”

　　许漾语调轻快起来，“女人比你想象的聪明多，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撒谎。

　　张千越答应她，“好。”他说，“在我向你讲整件事前，有一句话我得先告诉你。”

　　许漾静静地听。

　　“谢谢你结束我单枪匹马三十年。”

　　他坐回原处，思考着如何开头。

　　“你知道……”

　　刚起头，一阵狂暴的铃声响起。电话那头李季声音很大，“不好了不好了，佩姨刚从台阶摔下去了，流了好多血。”

　　呼之欲出的真相在舌尖打了个转儿又被打回肚里，张千越眼角一跳，朝东柏果园飞奔而去。许漾紧随其后。

　　赶倒台阶时，文佩还还躺在地上，头部像是浸在血里，甚是可怖。一个阿姨在她旁边急得团团转，脸上惊魂未定，看到他们宛如救星。

　　许漾双腿发软，想到人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她哆嗦了一下。

　　张千越把文佩扶住，“佩姨，你别乱动，医生马上就来了。”

　　他抬起一只手，却不知道该往哪放，整个人不易察觉的颤抖着。他低下头，动作比声音更轻，他去拨文佩的头发，想看伤到了哪里。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文佩没有回答，眼睛没有焦距的微睁着。

　　救护车来得很快，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许漾帮不上什么忙，此刻朝门口跑去，引着车进来。文佩头部流了很多血，缝了十多针，万幸没有摔成脑震荡。比较严重的是左小腿，骨折。张千越看着满身是伤的佩姨十分难过，这个平时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女人脸颊也未能幸免，右边颧骨被磕到，擦出一片血肉模糊。

　　他在内心是把文佩当妈看的，文佩遭了这么大罪，意外也就罢了，但他知道这绝不是意外。

　　李季说，她当时失魂落魄，像行尸走肉一样向前，下了两三级台阶就踏空了。

　　手术之后，文佩要住一段时间的院，张千越家里医院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这样的兵荒马乱不适合长篇大论的谈心。

　　突然遭遇这样的大事，大家都措手不及。度少当天赶过来探望，让张千越好好照顾文佩，公司的事可以放一边。

　　《傀儡时代2》正在集成测试阶段，马虎不得，张千越叫住李季，把文佩托付给她。他没有点明李季的身份，只说是聘来的护工。

　　李季不失时机地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叫李季。”

　　文佩认真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李季一开始就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这样的事情很多人做起来都会添乱，但她不一样，仿佛做什么都有分寸。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如果需要搭把手，她总能第一时间进来。张千越回家取衣服洗漱用品，进来时李季一眼就觑得机会，接东西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许漾双眼被扎得生疼，回想一次危机感就兴风作浪一次，她赶紧把张千越的甜言蜜语拎出来压压惊。

　　“谢谢你结束我单枪匹马三十年。”
　　文字的力量是强大的，脑补的力量也是强大的，两者结合所向披靡。

　　许漾从这十三个字里得到两个巨大的信息，一是张千越比身份证上的年龄还要大一岁，二是他是条三十年的老光棍，她有幸吃到第一口螃蟹。

　　悬空的心找到着力点，她暂且不担心什么过去，她要面对的是现在。

　　临近下班，许漾抱着电脑去找夏正其汇报工作。

　　自从给容城百货做的H5游戏大爆之后，找上门合作的公司越来越多，最初他们来者不拒，有活就接。现在有了话语权，开始挑客户，就算是做乙方也做得很有骨气。

　　余乐宁的提前试探真是太明智。

　　即便这样，许漾仍然有些忐忑，好像她在挖墙脚一样。

　　新公司资金到位后，余乐宁雷厉风行地递了辞职申请，大操大办注册和办公室选址等事宜，每天反馈的进度来看是有条不紊的。

　　她很怕夏正其问离职的事，偏偏夏正其就问了。

　　“你想好了？”

　　许漾点头，“想好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许漾笑，“有啊，到时候还要你在离职单上签字。”

　　夏正其很给面子的笑了一声。

　　她手脚伶俐地拔线，关电脑，准备下班后给文佩炖盅乌鸡汤。

　　看到文佩和李季和平共处一室，她心里总是有些疙瘩。同时又很佩服李季，文佩寡言少语，和她在一起，相对无言是常态，能在她身边泰然处之也是个人才。

　　她不知道文佩怎么看李季的，无论如何，自己得使些手段笼络未来婆婆了。夏正其一直看她收拾，欲言又止。

　　许漾若有所感，抬头看他。他们毕竟相处过三年，遥远又亲密，许漾很快读懂了他的眼神，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听说文阿姨病了？”

　　“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过没什么大碍，再养一阵子就好了。”

　　“那就好。”夏正其说了这几个字，仿佛无话可说，又闭嘴了。

　　许漾却停了动作，重新坐下来，扬了扬下巴：“你想说什么？”

　　夏正其沉默良久，终于组织好语言：“东林是深深的外公创立的，最初只是个小作坊，因为赶上国家经济调整的东风，很快就发展起来。林外公野心勃勃，不满足现状，想把产业布局全国，甚至涉足进出口，走广撒网、规模化的路子。他觉得自己有一定的资本了，于是去游说岳父投资。就是老马总的父亲，是做纺织的，那时候轻纺业和钢铁一样，特别赚钱。马家家大业大，一开始很看不起林外公，觉得他就是投机倒把的小混子。但碍着情面，还是象征性给了些帮助。后来看出他还是有些手段，慢慢地两家联系越来越紧密了。加上政策风向，林外公生意越做越大，九十年代的时候两家合并，才有了现在的东林。”

　　夏正去看许漾认真地听着，没有不耐之色，继续说下去。

　　“东林的成立让两家都如虎添翼，一时间风头无两，有了钱，饼也越画越大。但是，这样的家族企业，不能免俗地会有各种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权力之争。”

　　东林的争权夺利从成立之初就埋下伏笔。

　　除了林外公是公认的一把手，林家认为自己出力多，马家觉得他们眼光好，个个都一副我最牛逼的嘴脸，都拼了命的安插亲戚去抢一杯羹。

　　在子公司一茬一茬冒出头的时候，早有人撒下了自己的种子，等着将来收获果实。到如今，这里面的关系已经盘根错节。

　　“秦叔叔性格温和，并不热衷权力游戏，但是……”接下来的话，不用夏正其点明许漾也知道。

　　秦明锐虽说是林家的上门女婿，但林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婿，就算他不争取，身份也会把他推向高位。人一旦身处高位，为人处事就很难随心所欲。

　　“可是这和他悔婚有什么关系？”她想把话说得更难听点，临到嘴边还是忍了。

　　“林阿姨去世前写了两份遗嘱，一份是早就公开的，她的股权理所当然的留给丈夫和女儿。另一份是最近才曝出来的…”

　　林潘婷和秦明锐一生貌合神离，到死还留了一手。在另一份遗嘱里，她对股份的分配进行补充，指名道姓如果秦明锐将来娶文佩，属于他的那一份就归属马家。

　　林马两家在董事会的势力趋近势均力敌，如果有文佩那一半股权，马家就能立刻翻身农奴把歌唱。

　　两个人的婚事瞬间扼住一家公司的喉咙。秦明锐身上系着无数人的前途，无论是脚踏实地的，还是浑水摸鱼的，谁都不会允许他偏离轨道。如果他一意孤行，他们也有方法让他走正。

　　这场婚事原计划就是办得消无声息，他和文佩都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人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那纸证明来约束什么了。但秦明锐终究觉得亏欠文佩良多，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堵住这些年的愧疚。

　　现在看来，他的愧疚已然成了一个无底洞，怕是女蜗也无能为力。

　　“这份遗嘱是秘密的，除了经手的律师，连深深都不知道。”

　　言下之意，秦明锐也是迫不得已。

　　他们的感情被双方语焉不详的翻过去，却接二连三一本正经地为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想一想也是挺滑稽的。

　　许漾终是心有不甘：“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夏正其眯起眼睛，眼神收拢成锐利的一线，“你认为我和秦叔叔是一类人？”

　　他不说许漾还不觉得，一说倒真有点相似。秦家落魄时攀上林家，夏正其没有倒霉催的父母拖后腿，林深深为他鞠躬尽瘁却是事实。有小道消息称马家已经做出让步，“有邻”项目组下个月就能搬去北京，看来林深深的让步获得回报，也不知夏正其为什么按兵不动。

　　许漾听出他很忌讳别人这么类比，不愿和他起冲突，避重就轻，“我只是随口一问。”

　　“许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糟糕？”

　　许漾愣住，“没有。”如果你很糟糕，我当初怎么会喜欢你？其实是我很糟糕，你才没看上我吧。
　　时过境迁，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她换了个表达方式，“你很好，不然林深深怎么会喜欢你，她是公司好多人的女神，女神的眼光怎么会差？”

　　夏正其扯了扯嘴角，像是得到安慰，又像是自嘲，良久说道，“谢谢你，许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