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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边走边爱(二) 没有什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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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理解黄英为什么要在暴雨天跑去那里。
她被倒塌的砖墙砸晕,这不是致命的,因为头部倒在低洼处,雨水灌入,最终窒息而亡。
黄阿姨精神矍铄,一个人住得好好的,儿子女儿们并不会每天都打电话问候。加上昨天天气糟糕,大家都早早休息,也没有邻居注意她未归。
她为小区做了那么多好事,突然遭此不测,大家都很难过。也有人猜到她是担心苹果才冒险出门,虽然觉得不值,可这是她的选择,除了惋惜也不好说什么。
黄阿姨去世给许漾的冲击很大。
刚开始那几天她常常梦到自己嫁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白发苍苍的爸爸妈妈拎了一堆土特产坐汽车,转火车,上轮船。他们跋山涉水地去看她,最后轮船却把他们带到了大洋彼岸。烟波浩渺的海上一片苍茫,她站在海边握着无人接听的电话失声痛哭……
她知道这个梦有多荒谬。假如真的嫁去远方,她再不济也会给父母买张飞机票。假如她真的特别不济,以许爸的性格也会给自己和妻子买张飞机票,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辗转一点都不似他的出门风格。但她还是很害怕,总觉得有什么不知名的猛兽蛰伏在暗处,等着某一刻给她致命一击。
她想,自己要是有兄弟姐妹就好了。
上一次她生出这样的感慨还是小学和人吵架缺少帮手之际,向允那时荣升中学,已经不能随喊随到,她被气得哭了一路回家。尤其愤慨地是,向允并没有像平时一样亮出拳头去给她报仇,他开始以一个新晋中学生的五讲四美要求自己,草草安慰了她之后买了根棒棒糖了事。她第一次渴望拥有兄弟姐妹,打心眼里觉得向允这么不够义气完全是因为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假如他是她的亲哥哥就绝对不会让她被别人欺负。
这一次,她又生出兄弟姐妹的渴望。父母含辛茹苦把她养大,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可惜她没有兄弟姐妹。
她频繁地往家里跑。许妈第一次看到她非周末回家,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就没有在意。连续三天以后,她开始担忧。
“许漾,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许漾扒着饭,心里觉得踏实,“没有啊,妈,你最近厨艺有进步,好好吃。”
许爸和许妈对视一眼,更觉诡异。
饭后,许爸把她叫到书房,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他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许漾答一切都好。
许流山眉头一皱。这几天许漾反常地住在家里,他托人打听,知道了女儿负责的项目被人接手的事情。见她不肯说实话,直接挑明话题。“听说你的工作被人架空了,是真的吗?”
许漾听出话里的严肃,赶紧解释:“不是架空。项目组要搬去北京,我又不跟着去,当然要把工作交给去的人。”她把夏正其的许诺说给爸爸听,“您看,我工作好好的。”
许爸不信。“这种话也就骗骗你,领导们随口一说你怎么就当真了?”
许漾说:“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我有自己的打算。”她终于挖掘出剩下两个研发的特长,最近他们为推广“有邻”开发H5小游戏,以后靠这个赚钱也不失为一条路。
“什么打算?”
“说了你也不懂。”许漾说完,惊觉这句话伤害感情,连忙改口,“就是专业方向的打算,还是老本行,你不用操心我。”
“不操心你我操心谁。”过了一会儿,许爸斟酌道,“男朋友的事有着落了吗?”
“呃。”许漾支支吾吾。
年前和妈妈闹了一场,这半年来,许妈都没有再提相亲的事情。眼看她仍然纹风不动,两位家长一致认为是时候再次出手了。
“你和那个姓张的小伙子就没进展?”许爸觉得窝边草嚼起来比较放心,还是有点不死心。“你妈也见过他,说他挺不错的。”
“呃,”许漾继续支吾,“还没有。”
“那过两天去见个人。你三舅介绍了个海龟,人品能力都不错,也是搞互联网的,你们应该聊得来。”
这可真是噩梦重现。
许漾:“……”
她被逼回东柏果园。
回去的时候,她想,许爸许妈晚上吃得比她好,周围邻居好友比她多,连工作也比她顺心,目前实在没什么值得担心。
倒是她自己有点自身难保。
前几天张千越每天下班前约她吃饭,她惦记着家里,每次都拒绝。今天她等到下班,手机毫无动静。哼!他的执着也只有三天。
许漾不满张千越的半途而废,也恼怒自己的翘首以待。
吃过晚饭,她见张千越还没回来,一边恼怒一边在东柏果园转圈。
六月的傍晚凉风习习,园内的香气已经不若四五月那般馥郁,空中偶尔有残絮飘过,堪堪挂在了冷杉枝头,像棵穿越时空的圣诞树。苍翠高大的古木隔断苍穹,透过重叠枝叶可以看到微微天光,却没有一丝余晖洒下。虫鸟低鸣,一派宁静祥和。
走了约莫一刻钟,有争吵从前方传来,打破了这个初夏傍晚的沉静。许漾觉得稀奇,便拖着裙子施施然地朝声源地走了过去。争吵的楼下,牵了孩子的老人绕着走远,只有三三两两的围观者。当事人并没有因为观众稀少而偷工减料,中年女人指着怀里抱了一个黑木匣子的中年男人骂得声嘶力竭,旁边纸张碎片洒了一地。
她走得近了一些,觉得二人有点面熟,就随口问了个看得津津有味地大爷。老大爷见有人询问,表达欲得到释放,立刻把所见所闻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出来,因为是即时讲述,他描述得就格外绘声绘色。
许漾支起耳朵听到一半就怒了。这两个眼熟的人正是黄阿姨的儿女,她在殡仪馆见过他们。她那天全副心思都被死亡这两个字牵引,根本就没留意她的家人,只晓得大家都哭得特别大声,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吵得活过来,而今天她们就在她住过的楼下吵得不可开交,兄妹反目,为的是那点微薄的遗产。
这一切本和她无关。
如果她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大可以像旁人一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一笑哂之。但她不是陌生人,她知道那个老人如何孤单寂寞,如何热情善良,如何不得善终,所以面前不堪入耳的对骂声就变得分外不能忍受。
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纾解心中的愤怒,嘴角抖了几抖也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终归是一个旁人,没有立场也没有底气说些什么。
眼前的一幕让她眼疼,正要离开,旁边的草丛里有窸窣声传来。
侧头一瞧,苹果从绿油油的草地里爬出来,有些茫然地冲着门口喵了一声。夹着盒子的男人看见苹果,打断了妹妹的女高音,指着它说:“就是这只猫,妈就是被这个畜生害死的。我X!”说完,就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走。
女人也暂时收了声,跟着走过来,嘴里念念有词:“上次没找到这个小畜生,今天非弄死它不可!”
引得兄妹二人同仇敌忾的的苹果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身子往草丛里缩了缩,却仍然昂着头望着门口的方向。
许漾见他们似乎真有拿一只猫泄愤的打算,急忙跑过去要赶它走,中途似乎有人用手拦了她一下,她注意力都在苹果身上,用力撞开了那只手,随口道了一声:“不好意思,借过。”
她以为男人会用残忍地手段来折磨苹果,譬如先捉了它然后剥皮削骨曝尸之类,这只猫这么笨,要捉住它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她料错了。
男人为了宣泄原始的愤怒采用了最为原始的手段,还离几步远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右脚,就要踩上去。许漾敏锐地察觉到,男人原先是想用手里的匣子砸过来的,估计临时想起里面有什么贵重的物品,动作只进行了一小半就改用为脚踹。
她想也没想,立刻扑过去将黑猫搂在了怀里,这只笨猫终于知道危险降临,凄厉地叫了一声。做完这个动作她精疲力竭,草丛透过裙子扎过来微微地疼,她双膝着地已经来不及站起来躲避飞来的一脚。听到此起彼伏地惊呼声,心中一凉,想来自己在劫难逃,势必要挨上这一脚。她有些愁苦,长这么大她遭遇过的最严重的外伤不过是被铅笔刀削到手,也不知道这一脚是踢在身上还是腿上,她默默祈祷一定不能踢在脑袋上。
低头看到新买的长裙,想起这蝉翼一般的材质经过这一踢必然是要报废了,今天上班的时候叶小茜还夸她穿着特别仙的。逞英雄时她并没有想到自己会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便有些怨念的看着怀里的猫。电光火石间她还想到明天必然是要请病假了,更觉忧愁。
男人没料到会有人冲过来,惊异了一瞬,却已经收不住攻势。感觉袭来的物体越来越近,许漾正要再缩一缩,却被一股大力拉起,她摇摇晃晃,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这位救美的英雄哼了一声,搂着她倒退几步。有隐约的熟悉汗味钻进鼻孔,刚刚还愁云惨淡的许漾顿时云开雾散,心中安定,还不自觉的弯了嘴角。
张千越别扭地拽着她的手臂,语气不善:“你怎么那么冲动,刚刚要是真的被踢到了怎么办?又想一个人在医院呆着吗?”
许漾双手抱着猫,被箍得有些疼,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便气鼓鼓地说:“也不知道上次是被谁害的。”
她看着眼前混乱的两个人,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黄阿姨在世的时候你们不多陪陪她,她也没抱怨什么,一个人安静地生活。现在她不在了,你们为了点遗产倒跑得勤。如果她还活着,看到你们这副势利的样子,大概也会被气死的。”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有些热,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拿一只猫出气算什么本事?你们知不知道阿姨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这只猫,她一直盼望着你们能回来看一看她,又怕你们对猫毛过敏,才不敢把它往家里养。”
“你知道什么?是她自己说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习惯了,不肯和我们住的?”女人率先反应过来,对许漾强加的罪名拒不接受。
“她……”许漾还要说什么,被张千越打断,他拉着往回走,“算了,别说了,他们自己家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你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许漾继续挣扎,可她如何是他的对手,一会儿就被拖着走了好远,她不甘心地扭着头说:“你们……”
张千越手中力气未减半分,再一次打断她:“家人去世他们心里也不好受,你就少说两句。”
“你什么时候这么圣父了?”许漾终于不再坚持,她还在生他的气,决定怄一怄他。
“你是怪我打断了你逞英雄吗?你知不知道那一脚踢上去有多严重,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点分寸都没有?”他的手劲那么大,捏得她的手都要断了。
许漾被他教训一通,更加生气,却又无从辩驳,只得摇了摇怀里的猫,“苹果,他说我不该救你,你去咬死他吧。”
苹果惊魂未定地躲得更深,一副孬样。
两个人坐在球场旁的高台上,残阳褪尽,天际萧索。远处的老人有的吹拉弹唱,有的舞步笨拙,有的闲庭信步,旁边的滑梯上孩子们笑声朗朗,被晚风吹送过来碎在耳边。其乐融融的样子。
许漾率先打破沉默:“为什么她不能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儿孙绕膝?”
张千越没有立刻回答她,过了一会才说:“那些儿孙绕膝的人也不一定觉得儿孙绕膝就是幸福。”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牵着孙女的老婆婆说,“她的儿子和媳妇,隔几个月就闹一次离婚,她不止一次地说希望他们赶紧滚。”
“如果真的这么难相处为什么还要挤在一处?”
张千越收回目光,看着她说:“因为他的儿子没有钱,买不起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去,球场和远处的操场热闹非凡。许漾俯瞰着众人,突然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清风吹得她的裙子微微扬起一角,很快又落下。
她顺着苹果的毛,说:“苹果,以后黄阿姨不能给你每天喂饭了。你以后要是肚子饿了,就来找我,或者找他也行。我们没有黄阿姨那么细心,你以后要跑得勤一些才行。”苹果应该是听懂了她的话,后来它给自己找了后妈,傍上小区另一个阿姨。
她语调哽咽,有泪滴在手背上,湿哒哒的。
张千越探出一只手,犹豫着搂住了她的肩膀,许漾转了脸,将头埋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来:“妈的!这个世界太龌龊了!”
小时候见到生老病死,以为人生大抵如此,命运总要用各种厄运来激励人类热爱生活珍惜生命。可是当厄运降临到身边时,才知道每一个道理后面都是鲜血淋漓。命运也没有传说中那么残忍,很多的悲剧明明就是人类亲手造成的,他们不懂反省,却还在责怪命运。她自然而然地生出这么愤世嫉俗的念头,却悲哀地想到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哭得更凶。张千越抿了唇,怜惜地将她抱紧了一些,见她没有反抗,审时度势地将她整个人抱住了。
正在伤怀的许漾觉得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她有些懵地感觉着这陌生的男性气息,毫无间隙的距离让人心慌意乱,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直觉告诉她这不正常,况且她也不能在他怀里哭到睡过去然后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就着他的衬衫胡乱地擦了擦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张千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能不能先把这只猫放了,让我抱起来舒服一点。”
许漾乖乖地用一只手把苹果拎了出去,黑猫很有眼色的一溜烟跑了。
她的第一次开口被打断,情绪有些不连贯,便又就着衬衫继续擦了擦眼酝酿了几秒,再次要开口的时候,张千越又发话了:“这件衣服我穿了两天了,你就不嫌脏?”
许漾怒了,她用力推开他,红着眼睛怒目相向:“你这是在占我便宜吧!”她想好了,要是他轻佻地说“就是占了你想怎么样”她就立刻把他从这上面推下去,一点都不手软。
张千越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们女人不就是喜欢在哭泣的时候有个肩膀可以依靠吗?你觉得我的肩膀给你靠一辈子怎么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笑着,声音里却不易察觉地抖着。他一直想找一个好的时机表白,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趁虚而入,也不想在糟糕的时机恶化关系,可是正如佩姨所说,没有什么最好的时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据说女人在这种时刻不是被惊喜就是被惊吓,通常都会思维凝滞行动迟缓语言缺失,理论上反应要比平时慢半拍,如果特别惊喜或者特别惊吓就要慢一拍。许漾却是那种遇到紧急情况动作比思维要快半拍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表白,她的反应更是迅速得惊人。
“你刚刚是在表白吗?”
“我说的是中文吧。”张千越收起嬉皮笑脸,“是。”
“你喜欢我什么?”
张千越眯了眼,仿佛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问,他回答得从容:“你和别人不一样。”
听到这个回答她有些失望,原来他只是觉得自己特别而已。从夏正其的教训里她得出一个结论,特别并不是什么好事。男人今天觉得你特别,明天又会被另一个特别的人吸引,比如特别的有钱、特别的好看、特别贤惠……或者胸特别大。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即使她某一点真的很特别,也难保不会被一个比她更特别的人篡位。
不过她还有一个更为关心的问题,这个问题她在很久以前就想知道答案,却被少女的矜持阻拦,她觉得今天很可能是她此生得到这个答案的唯一机会了。她打算问他“你觉得我哪里特别?”如果他回答了以上任何一个答案,呃,这个假设不成立,她既不是特别有钱,也不是特别好看,更不是特别贤惠,当然更加不可能……胸特别大。不过,既然他说她不一样,那么她肯定就有天赋异禀之处。作为一个居安思危的少女,她对自己哪里天赋异禀非常地好奇。
张千越第三次将她的表达扼杀了在襁褓中,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也被酸到,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许漾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就很感动,有些意犹未尽地说:“你再说一遍。”
“你要是想听,我以后每天可以说一遍给你听。”张千越趁胜追击,又补了一句,“不过有的话我觉得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廉价。”
“你也不能只用一句话就想收买我?拿出点行动看看。”她觉得还是太便宜他了。
张千越惊讶地反问:“谁说我没有行动?我连续送了你两个月的花,你到现在还无知无觉?”
许漾惊讶地张大嘴。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她接下来的任务就只剩下两个,要么爽快地从了要么扭捏一下再从了。依她的性格自然是爽快地从了,却懊恼地觉得这样的被表白真是太不浪漫了,尤其是自己还一脸泪痕,毫无美感可言。
她终于有机会把这个想法表达出来的时候,张千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懒散,声音里透着笑,“就是要在你狼狈的时候表白啊,万一你不答应,我就以此要挟你,这样就不会有人跟我争了。”见许漾低头摸索,问道:“你在找什么?”
“找手机。你把刚刚的表白再重复一遍,我要录下来作为独家所有权的证据!”却发现裙子没有口袋,今天根本就没带手机出门。抬头时张千越的脸近在咫尺,她没由来地紧张,“你、你要做什么?”
“留点证据。”他的脸越来越近,像一个拉长的慢镜头。
许漾手心冒着汗,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他的身后茂盛的玉兰树安静的立在暮色之中,有硕大的莹白花朵发出袅袅的香。她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小小的自己,也只有自己,心情奇异地慢慢平复。对方的唇覆上来之前,眼风扫到台阶下的大叔大婶大爷大妈,她抓住残余的理智问他:“我们这样会不会影响不好?”
“不会,他们都喜闻乐见得很。”
“下面还有小孩子……”
“那你更要好好配合,给他们做个好榜样。”张千越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