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路窄》睡完又睡

45、不要说谎（五） 你教会我多

　　三年前，容城人民医院，某病房。

　　一个男青年靠坐在病床上，他打球时不慎摔折了左腿，连出门放风都做不到，只好靠看电视打发时间。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她的女朋友终于来了。医院的伙食不好，她在外面买了一份黄豆焖猪蹄。

　　男青年不喜欢猪蹄，觉得这东西黏黏糊糊，口感十分奇怪。架不住世界通用的“吃哪补哪”理论，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了几口。

　　这么听话自然要奖赏。

　　亲了几口后，开始上下其手。

　　女朋友还记得这里不是家里，害羞地婉拒。

　　男青年不停手：“医生护士都下班了，没关系。”

　　她脸色通红：“旁边有人呢，等你好了再说。”

　　男青年身残志坚，看了一眼旁边病床上躺着的人，扫过床头空白的小卡片，无所谓地说：“他都昏迷两天了，一时半会也醒不来，不用管他。”

　　直到现在，张千越还是搞不清自己当时醒来，到底是因为黄豆焖猪蹄的香味还是拜隔壁病床吱吱呀呀伴着低声喘息的声音所赐。他只记得自己清醒后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活春宫，缠绵压抑。

　　女朋友情动之时，蓦然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当即吓得尖叫。

　　随后男青年也一声惨叫，他受伤的腿被压到，伤上加伤。

　　文佩闻讯而来，是她在张初寅的坟边发现他，送他到医院，垫付医药费。见他昏迷三日后终于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还未落到实处，她发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张千越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从普外病房转到神经外科。

　　主治的霍善安医生绕着他转了两个月，束手无策，张千越被接到文佩家住下。

　　他没有身份，没有社保，开销十分大。他对住院收费没有概念，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

　　幸得文佩当时不差钱。

　　路烨大三时在一个事务所实习，专接免费官司练手，第一个帮助对象就是文佩。

　　张初寅当年的车祸被定性对对方全责，法院判了五万赔偿，但肇事方仗着有关系，对着文佩区区一介女流，不是哭穷就是玩消失，从头到尾玩手段，打定主意要赖账。拖了五年就能拖十年，然后二十年，最后不了了之。

　　其实后来他家已经很有钱了，后来纯粹是烦文佩的锲而不舍，双方拉开一场拉锯战。

　　直到路烨出现。

　　学生时代的路烨还比较理想主义，他觉得这个案子毫无悬念，信心满满，首战告捷。走出法庭的时候，文佩笑得勉强。“路律师，谢谢你。但是输赢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想要拿到钱。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路烨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法律是为弱势群体伸张正义，他做到了，就足够了。

　　直到两年后，他再次在法院遇到文佩。

　　文佩还是没拿到钱。

　　他一直记着这件事，却没有动作。不久后，他遇到心怀叵测的度少，度少问他人生有什么遗憾。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事算一件。

　　度少二话没说找了一群人，用拳头从肇事者手里抢了一摞钱。

　　他把钱交给文佩，“阿姨，这是首付四十万，这笔钱他赖了多少年，就在五万的基础上乘以几，三年内把钱还清，我自作主张打了八折，一共是一百万，您看看合不合适。”

　　路烨对他的做法不赞同，却也没有说什么。

　　张千越回文佩家的时候，度少正给文佩送最后一份钱。

　　那时候张千越养得面色红润，身强体壮。他去开门，度少看到他人高马大地杵在门口大吃一惊。“哟，佩姨你们家什么时候养了个小白脸？”他嘴里嫌弃着，却随手帮张千越解决了身份问题。
　　度少那年决定回国发展，一心只想搞死他哥哥，又找不到捷径，整日像个流氓乱窜。文佩厨艺好，他隔三差五就来蹭吃。

　　一边吃一边跟张千越吐槽。

　　张千越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倾听者。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对他一无所知，让他感到安全。除此以外，他能出谋划策，也能插科打诨，是居家必备良友。

　　度少是文佩之外，对他最好的人，所以在度少遇到情感危机的时候，他义不容辞地出马了。

　　张千越说：“我欠了他们太多，只要他们需要到我，我都会挺身而出。”

　　外面大雨如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许漾难以掩饰内心的震惊，咬着唇，无法想象自己忘掉一切，独自面对世界会是怎样的恐惧。

　　雨幕太盛，外面熟悉的景致一片混沌，一如她身边的人。

　　“你当时伤得很严重吗？”许漾声音软软的，带着心疼。

　　张千越听出来了，他顺势而动，侧过头指着脖子后的伤疤给她看。

　　借着车里的灯光，许漾看到靠近头发的地方有一块拇指指甲大小的伤疤，像是从里面挖出一块，螺旋似的扭曲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到发根的热气和凹凸不平的伤痕。

　　“你上次说你写不出《傀儡时代》的剧情，和这里的伤有关吗？”

　　“可能吧。”女孩的手软软的，仿佛有魔法，碰过之后伤疤竟然有点痒。“但是医生也查不出什么。我有段时间记忆力衰退得厉害，可能是用脑过度。二猛把全部赌注都压在PGC上，我们都不敢松懈，等到《傀儡时代》上正轨，我就去书店工作了。”

　　“你现在又回去上班，不担心复发吗？”

　　张千越笑，“目前还好，要是有那么一天，我再休息，缓一缓。”

　　许漾一时间有无穷无尽的问题堵在喉咙，最后问了最关键的那个。“你的家人、朋友，没有来找你？”

　　张千越摇头。

　　“你也没有去找他们？”

　　“本来是没有的。我一直认为我应该是没有家人，不然这么多年过去，就算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翻也能找到这里来了。有时候又觉得可能他们还在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活着，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没法来找我。”讲述时始终平缓的语调此时此刻出现裂痕，“可是有一天，我觉得我还是得找到他们。我想将来带着我喜欢的女孩回去，告诉他们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女孩，会和她幸福的度过一生。然后他们可以当我死了，无愧无疚地继续生活。”

　　他刚刚不动声色卖了一回惨，又煽了一把情，许漾就是再坚如磐石也不免松动。他的目光澄澈，静静地看着她。他不记得来路，也不知道去处，何其有幸找到自己的终点站。

　　疾风散了，骤雨远了，正如叶小茜所说，被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世界都静止了。

　　世界只静止了三秒，不远处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是断壁残垣受不住风雨夹击的攻势，倒塌了。
　　许漾回过神来，叶小茜……

　　猜忌这种东西，纤细绵长，一旦逮着新的缝隙就抱团取暖摇旗呐喊。许漾不傻，听得懂暗示，也知道适可而止的重要性，却无法说服自己立刻做到。

　　“你还记得叶小茜吗？”她从来没有这么痛恨夏正其。你教会我多疑和防备，如今我却将它们都用在别人身上。

　　张千越回忆了一阵，“送枇杷的那个女孩？”

　　“你记得，为什么第一次装作不认识？”叶小茜第一次似乎也没认出他。

　　张千越果然知无不言，“去见你那天，二猛说依我的条件，要让女孩一见钟情不是难事，但我觉得这样麻烦。我在霍医生那里学了一点催眠的法子，还用不太正当的手段弄了点药，它们有短暂失忆的功效。人的记忆本来就是不断衰退的，就算存储在大脑皮层，只要没有诱发机制就想不起来。如果不是后来三番两次再相遇，她根本不会记得我。”

　　难怪那天叶小茜会无声无息地离开。

　　“本来是要给我用的？”

　　张千越艰难地点头。

　　好像所有问题都得到了完美解释。

　　虽然真相让人好暴躁。

　　许漾略一思索，内心接受了这个说法。表情还是不自然，声音也闷闷的：“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张千越以为她还在生气，急着解释，“我不是擅长主动的人，如果不是这件事，就算后来我们再遇到也不是现在的样子。”

　　“你是说如果没有这件事，你就不会和我做朋友，不会帮我装书桌，也不会熬夜找资料？你做这些事是因为……愧疚？”最后两个字试试探探，张千越的表情说明一切。

　　如果是因为愧疚，其实也说得过去。只是心里更暴躁。

　　气人的是张千越的接下来的话。“二猛说人和人的认识需要契机，有的是好的契机，也有不好的契机。我以前觉得我们的开头并不美好，后来想想，其实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够了。”

　　许漾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是吗？你为什么会觉得结果是好的？”

　　这笑容充满杀气，张千越猛然意识到自己错了，但他不知道错在哪一句，只好慌忙举起白旗，“你不是说骗你请你吃饭就行吗？今天饭也吃了，也解释了，你还要我做些什么？”

　　许漾：“……”

　　“为什么你能原谅二猛，却不能理解我？”

　　“万一我要找他借钱呢？”

　　张千越：“……”

　　她冷声，“让我下车！”

　　张千越拉住她一条手臂，“许漾，你讲讲道理，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你。”

　　许漾头顶飞过一群乌鸦，傻逼直男，这种时候竟然和女人讲道理。

　　“外面还在下大雨。”张千越功亏一篑，只好拿天气当挡箭牌。

　　“我带了伞。”S城的夏天酷暑难当，还时常说翻脸就翻脸，一会儿夏日炎炎，过一会儿又大雨滂沱，包里带伞已成为习惯性动作。

　　许漾说：“趁我还愿意和你说话，你最好现在就让我走。”

　　风雨交加，车门一开雨水和风一齐灌进来。

　　张千越颓然地坐在车里。

　　有电话进来。

　　度少问：“你那边搞定了吗？”

　　张千越咆哮：“没有，我特么就是傻逼，怎么会听你的话把老底都给揭她看！”他昨天病急乱投医，忘了这个人喜欢的是男人，让他教自己哄许漾不就等于自己教他追路烨吗？

　　度少赶紧撇清关系：“我可没叫你把银行卡给她看，她是不是嫌你的钱太少？”

　　张千越：“……”

　　度少又问：“你不是说她就像个WiFi，离得越近信号越强吗？你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会有办法的。”

　　张千越牙齿咯咯响，“她换了密码。”

　　度少：“也是，她每天和前男友四目相对，论起距离，前男友比你更近。不过据我观察，你还是有优势的，她住在这里，不可能再次离家出走，这就是住在一个小区的好处。小千越，你要加油啊！”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