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路窄》睡完又睡

24、爱的抛物线（二） 许漾盯着那

　　第二天风势减缓，天空飘了点可有可无的小雪。

　　许漾裹紧大衣出门，刚下楼，意外看到黄阿姨从旁边的断墙拐出来。

　　新年无事操心，黄英发福了一些，此刻红润的脸上却尽显焦虑之意。昨晚放在门口的猫食盆原封未动，常待的树洞也未见踪迹，昨晚风大，她担心“苹果”遭遇什么不测。

　　许漾听得原委笑道：“阿姨您就放心吧，’苹果’那么重，风刮不跑的。何况它精得很，藏得好好的。”

　　黄英这才晓得它转移了阵地，她舒了口气，笑骂：“这个小畜生还知道挪窝。”

　　纵然许漾对黄阿姨既十分喜爱那只猫又非要放养的做法有些疑惑，终是没有问出来，说不定野外长大的猫活得长呢？说不定是为了培养它的野性好抓老鼠呢？

　　黄英的自言自语帮她解了惑：“要是能把它抱回家养就好了，可惜父子俩都有哮喘。哎，怎么偏偏就对猫毛过敏呢？”她如今虽然寡居，儿子还是会时常过来探望，万万冒不得险。

　　两人有一小段顺路，没几步就到了路口。

　　许漾往右边看了一眼，意外看见文佩出门倒垃圾，慌张地别过脸。

　　她暗暗鄙视自己，你心虚什么呀？

　　说对张千越的家事没有好奇心是不可能的，昨夜男人最终黯然离去，留下许多遐想的空间。黄阿姨是这里的老住户，想必能把空间填满。

　　几次欲言又止，实在问不出口。就要放弃的时候，黄英突然开口。“文佩也是个可怜人。”

　　“啊？”她回过神。

　　“结婚没多久，小张就出车祸死了。那时候怀了遗腹子，生了儿子就放在老家养着，前几年才要回来。小千越看着亲她，却只肯叫阿姨。”阿姨神情悲悯，褶皱都深了几分。

　　“小张？是……张千越的爸爸？”她想到昨晚那个男人。

　　“是啊。”老人行动缓慢，冷冽中口齿却很清晰，“他还活着的时候可招人喜欢了，又能干又老实，跟谁都处得好。小千越看着笑眯眯的，其实孤僻得很，也不怪他，谁生在这样的家庭都活泼不起来。”

　　“您说他爸爸出车祸，是过世了？”那昨晚承认抛妻弃子的人又是谁？

　　“是呀，老头子去现场看了，回来跟我说真惨。本来也是个幸福的一家人，说没就没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可怖的过去重现，黄英打了个颤，拽紧许漾的胳膊，“文佩也是狠心，一滴泪都没掉，也不肯见小张最后一面。要不是没改嫁，还以为她对小张一点感情都没有。”语气里不甚唏嘘。

　　“苹果”听到熟悉的声音，从栏杆后探出头，看到饲主兴奋地喵呜一声跳上平台，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的袋子。

　　黄英拿出一个大盒子，蹲下去喂它，语气慈爱，“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盖子揭开，鱼香味立刻溢满空气。

　　许漾还没从故事的颠覆性里回过神来，她看着回廊的翘檐，神思飘散。这都是怎么回事？她以为可以把故事补全，却不料跌进了一个更大的坑。她信昨晚自己的所见，便不太相信今天的所闻，任何一个可能性都那么狗血，任是她脑筋飞转也没办法将两件事凑在一起使它更狗血。她斟酌再三：“黄阿姨，您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黄英拿筷子把鱼刺剔了喂猫，肯定地说：“老人家骗你做什么？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84年3月29，老头子出门给我买生日蛋糕。明明三十而立，他只肯点三根蜡烛，说我像三岁小孩。”

　　“苹果”三两下把食物吞进肚子，心满意足地用爪子挠挠老人的手心。黄阿姨小心翼翼的动作，苹果慵懒的呵欠，空气中残留的香味，都让许漾大受刺激，这畜生的命也太好了一点。

　　秦总的办公室在十一楼的尽头，曾经的张总就是在这里一点一点打下江山。

　　旁边有个小阳台，里面摆着一方一圆的两张桌子，左边有木质的深色长椅，长椅之后有常青藤垂下，几盆室内花木放得错落有致，冬季也绿油油的，惹人怜爱。拍成的照片看上去就是小公园的缩影，在科技园第一届办公室展示中拔得头筹，引得众公司纷纷效仿，以至于科技园后期的几栋楼特意辟了一方出来做阳台。

　　张总看似粗犷，实际上是个小清新，他亲自打造了这个阳台，建成之时张夫人前来参观，啧啧称道后以为老公专门为自己设计的，以此激励她常来办公室坐坐，顺便干掉对他有觊觎之心的女员工。

　　她大大表扬了老公的忠贞，每周逛完街都坚持开半小时车过来溜达一圈。依她的意思，能在那里吊个秋千就更完美，张总其实想在那里吊个秋千很久了，碍于身份没敢清新得太彻底。

　　只是这么有审美情趣的一个人却命不好。

　　秋千早就被拆掉，唯余两个光秃秃的环吊在头顶。

　　办公室最后的清理工作完成，许漾捧一杯热水，坐在桌前休息。百叶窗总是拉着的，没人看到她在盯着窗外出神。

　　“小许姐！”叶小茜抱着暖手袋在她面前坐下，“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时间过得真快，一年一眨眼就没了。”许漾环顾四周，“当初张总就是在这里面试我的。”

　　叶小茜沉默片刻，说：“张总是个好人。”

　　许漾点头，继续陷入自己的思绪。

　　世界真是奇妙，兜兜转转一年，谁知道又回到原点。严格地说也不算原点，职场之路纵然像灌了铅似的举步维艰，她好歹自学完一本《经济学原理》，在部门也能独当一面。她最近心平气和了许多，常用事缓则圆宽慰自己。

　　慢慢来，不要急。即使不安，即使不甘，也要一步一步走。她琢磨着，忙完这段时间是不是该准备研究生考试了？

　　刚刚的体力活耗费太多力气，两个人都安静地坐着，偶尔交谈一两句。

　　这段时间，她们走得更近。许漾记得平头男的威胁，思前想后没有去余乐宁面前多嘴，她拐弯抹角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叶小茜说已经周转到钱，对方不再为难她了。因为这份好意，叶小茜直接把她划入好朋友范围，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记她。

　　许漾受宠若惊，却不动声色地保持着一定距离。想当初霍伶俐也是如夏天般热情，转眼就把自己打成阶级敌人。她和叶小茜早有嫌隙，指不定哪天翻脸得更彻底。

　　想到这里，她又纳闷。那天叶小茜到底有没有认出张千越？

　　直到掌中水变凉，她也没思考出着结果来。

　　几天后，这间办公室迎来了新主人——秦总，秦明锐。

　　亚信的改旗易帜在气氛融洽中落下帷幕，却在秦明锐走马上任后掀起了一股血雨腥风。

　　起因是东林错误的估计了亚信的管理难度。那些因意见相左而跳槽的高中层们在竞争公司谋得高位，第一件事就是一点一滴地挖走亚信的合作伙伴。东林名字大，架子大，然而初来乍到，并非人人都买账。底下的人不清不楚，高层们已经感受到公司岌岌可危，正一步一步变成个空架子。

　　好在有人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秦明锐看上去斯斯文文，做事同样缺乏杀伐决断，空有一个锋利的名字。没多久，他提出从总部再调一个能人过来协助他。

　　理由写得很好看：容城市场前景远大，几年后必将成为中国城市二线趋近一线的中坚力量，值得重视。同时，亚信也会派出一个人前往北京交流学习，共同进步。

　　中国人对北京的热爱程度，从北京户口就能窥见一斑。消息一出，办公室暗潮汹涌。

　　许漾对去北京没有什么想法，也深知以自己的资历远远够不上趟这摊浑水的水准，只能默默地在斗争之外履行自己的本分，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道。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的地方就有炮灰。即便她如此上道，还是未能幸免于这残酷的办公室政治。

　　问题都出在座位上，真是避都避不了。

　　那段时间她被临时调到楼上去处理制度规章方面的文书工作，为保证随叫随到，位子就正对秦明锐办公室。

　　不少人觊觎那个北京名额，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上级这种事又贵在投其所好持之以恒，于是每天一拨又一拨的人自她面前川流不息。

　　对面那扇门犹如一个巨大的蒲扇，一开一合间，冷风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直直地扑面而来。明明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五度，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许漾备受摧残，已经接近感冒边缘。

　　她只想秦明锐火眼金睛，随便钦点一个妖孽就好。可偏偏秦明锐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就是不明确表态，任由大家鱼贯而入鱼贯而出。

　　玻璃门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隐约听到里面说的是关于厕所卷纸不够用的事。她低着头嗤笑了一声，卷纸的供应问题一向是由总务部负责，这越俎代庖得实在有些过了。而且，这和去北京的资格关联在哪里？

　　得自救，许漾撑着发凉的额头想。

　　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日以继夜提前完成工作，终于如愿得到搬回财务部的许可。收拾东西下楼那天，公告栏刊出市场部主管去北京的通知。

　　许漾盯着那个张纸看了又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是……岂有此理！

　　她气愤不已，感觉自己被戏弄了。回到家依然愤愤不平，接电话的时候也没好气。

　　“你吃火药了？”是张千越的声音。

　　许漾嘟着嘴：“嗯，不开心。”

　　张千越没问她为什么不开心，“听说女人不开心的时候最喜欢购物，你想不想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