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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世纪预言(二) 那不是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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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千越这个新年过得颇为不顺。
工作了一年多的书店以他的工作态度有问题为由把他辞退了,那天是正月初五,他的春节假期结束的第二天。春节长假之所以这么短,是因为假期是书店老板规定的。
前一天他还被叫去加班。
书店的老板在市中心新开一间进口食品坊,由于迎合了当下与时俱进的消费心理,春节期间门庭若市,生意比平日更好。店里缺人手,书店一干人等都被叫过来帮忙。
这不是一次愉快的加班。迎来送往一天就罢了,好几个女顾客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半天后,下午竟然又来了,还带了为数不少的同伴。一群人象征性买了点东西,就前后左右拍他。被拍不是第一次,小纸条张千越也收到过,但师大的姑娘是羞怯纯真的,完全不似这班人如狼似虎。
他觉得自己像只被展览的猴子。
张千越很不开心,一直黑着脸,只盼着快点下班,再也不要来了。
初五早上,他照例同闹钟抗争了半个小时,那边闹钟铃声刚停这边手机又响。接到那通“你不用来上班了”的电话时他还高兴了一会,边感慨自己终于能拥有一个和正常人一样的假期了边继续睡了。
他又一次梦见自己进了那个一个白得瘆人的房间,又一次同那个要和他抢房间里唯一一张床的黑色怪物搏斗了半天,又一次以自己的惨败告终。他依旧不服,拿起个大棒槌就要朝那个怪物挥。长期对峙的经验告诉他,怪物惧怕棒槌,看到它就逃。可气的是它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露出森森白牙,似笑似讽。他又急又怒,拎着大棒槌猛追。
笑过之后,怪物势头不减,朝前奔跑,它又要穿墙而逃了。
往常梦境都是在怪物消失后戛然而止。这一次,张千越狠狠心,也朝墙壁撞去,大不了在梦里疼一次,死一次,反正不是真的。
怀着这样的信念,他闭眼,冲刺,身体一轻,却是落到一片林子前。怪物的影子在林间影影绰绰,他一路紧逼,穿过树林,最终迷失在一片浓雾中。
他心里着急,在迷雾里如无头苍蝇般乱撞。终于,迷雾渐渐消散,现出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对面是茫茫青山,袅袅白雾,有种让人想入非非的美。
怪物立在悬崖边,警觉地看向他。它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形容清瘦,被山中劲风吹得摇摇欲坠。张千越心下释然,原来是要救人。可是正确的情节难道不是应该英雄救美吗?为什么他要救的是一个男人?有些失望。
算了,救男人也是一善,如果是一个很帅的男人,就不要计较了。这个想法一出立刻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想到是从哪里得来的灵感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男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处险境,盯着悬崖下方一动不动,仿佛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事物吸引着他,又好像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跳下去。他没有读心术,实在无法根据一道白色的背影判断出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环顾前方云遮雾罩,还是跳崖的可能性比较大,他记得外国有个什么大桥就是因为充满朦胧美,吸引不少有轻生念头的人特意前去跳河。国情不同,但大家死得其所的决心相同。这里烟雾缭绕,意境非常,想必也是一个自杀圣地。
看风景也好,想跳崖也好,眼看怪物转了身,朝身边的人嗅了嗅。再僵持下去,他自己不跳怪物也会把他推下去,说不定是吃掉他。
总不能看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面前。
张千越紧了紧手里的棒槌,大喊一声:“小心!”
男人被声音惊醒,却也只是被惊醒,然后朝怪物相反的方向转过身来。他们相隔得很远,他的视力是1.5,正常情况下,,就算2.0也是绝对不可能看清对方长相的,他不太确定地眨了好几次眼,男人的脸像镜子一样呈现的眼前。中年、白皙、哀伤……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脸上会有那么多的悲伤。可是,即便男人脸上显露沧桑,他还是认出来,那不是自己又是谁?张千越大骇。
没来得急下一步动作,怪物突然张开血盆大口,足以吞下整个人。张千越身体颤抖,仿佛那一口落下去要咬死的是自己。然而白光一闪,他醒了。
这个梦让他非常的不安,因为他每次梦到去房间打妖怪,第二天他总要出点小意外。遑论这次的梦升级成加长版,信息量更大,剧情更离奇。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自己,那么梦是要告诉他什么?莫非他人到中年的时候已经落魄到要自杀?那些绝望和哀伤又是从何而来呢?任何一个猜测都让他心惊胆战。他在忐忑中过了一天,却没有发生任何事,连文佩都没遇到城管。
直到晚上他才知道自己漏听了关键词,店长说的是“你再也不用来上班了。”
梦境诚不欺我也。他既庆幸又难过,庆幸的是梦境一直以百分之百的准确率存在着,难过的是他失业了。
张千越不服,失业没有什么,失业的理由让他很愤慨。什么叫态度有问题,周新成天和小学妹打情骂俏,阿甜收银的间隙都躲在屏幕后面看电视,还有好几个没事就在旁边唠嗑,整个书店找不到比他态度更端正的员工。
对人格的否定让他食不知味,决心要为自己讨回一个说法,一路横冲直撞的闯进了老板的办公室。到了门口,他看着紧闭的棕色大门和喜气洋洋的红色对联,意识到现在还是春节,仍不甘心,就抱着讲道理的心态拨通老罗的电话。
老板对他几乎没有印象,生意人的随机应变信手拈来。待得问明情况后,他开始打哈哈:“小张啊!你再回想回想,是不是工作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啊!听小新说你对顾客不太友好啊!”
张千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老罗口中的“小新”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罪了他。
怀疑老罗是推诿责任,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正要反驳。电话那边传来阵阵笑声,有人催促老罗,“罗总,干了这杯,有什么公务咱过完节再说!”
老罗应付着身边的人,有些不耐烦:“等节后上班了再说,有什么找店长。”
张千越问:“是周新?周新他……”灵光一闪,他终于想起这个来勤工俭学的学生是大老板的外甥,若说两人有什么交集,大概就是和小学妹那段强加的三角恋。
老罗急着摆脱他:“公司最近有些周转不灵,金融危机,裁员,裁员你知道吧?”终于想到了这几个词,并为能把它们放在一起使用十分高兴。
张千越再傻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金融危机都过去两年了,老罗的家底有多少他不清楚,但肯定是殷实得估计连危机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记得。
这种辞退的方式太不专业,连一向淡定的文佩都看不下去。
之后的找工作也是屡屡受挫,他跑到职业中介去,双方愉快地聊了一个小时候,直到对方说要交一百块钱中介费。张千越十分讶异,他指着墙上:“你们不是免费为用人单位提供人才吗?”却在“你是用人单位吗?”的反问里落荒而逃。
以他不清不楚的学历,别人吹毛求疵还情有可原,他要是还挑三拣四就过分了。所以,当附近网吧的老板伸出橄榄枝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接住了。
这天,他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帮文佩剪花枝。剪完之后就晒着太阳看她将不同的花包装成束,她的手指修长灵巧,湿润而粗糙,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都是生活留下的痕迹。立刻去工作的想法在脑海中更强烈,他趁热打铁地跟文佩说了这件事。
众所周知,网吧是近年来没落得最为严重的行业之一,同样是科技的产物,互联网朝阳完了依然蒸蒸日上,网吧却只是昙花一现,用户也单一得只剩下屌丝和即将成为屌丝的中小学生。
可以预见的是,从职业规划的长远角度来看,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文佩听了之后仍然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她的插花手艺日渐精进,用来赚钱的机会却不多。自从她的“老朋友”对她毛手毛脚撕破脸后,客源越来越少,只能赚一次算一次。她不得不重操旧业,支起卖花小摊。
她一直想开一家花店,街角那家服装店的老板透露过要转让店铺,她算过了,再攒个五万块就能盘下那家店。为此她去过很多次,每一寸每一角都细细看过,装修图纸她也学着描了一番,哪里摆什么花,怎么摆早就在她脑中拼出立体的图像。出入得太频繁,好面子的她还在那里消费了好几次。
张千越看了她买回来的衣服,说:“佩姨,那家店的审美再不提高,肯定撑不过今年夏天。”
也许是人们的眼光变了,那家叫“靓衣坊”的店铺稳稳地撑过一年,并且仍然不疾不徐地经营着。
打完一个漂亮的结,她吁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的话却和主题没什么关联,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想起以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她的口吻平和,就和平时问他喝热水还是喝冷水一样没有多大分别。正是因为她的情绪太稳定了,张千越没有计较这种南辕北辙的对话,他先仔细的瞧了瞧她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的问:“为什么问这个?”
他是文佩捡回来的,据说是倒在文佩亡夫的坟边,满身满脸的鲜血,一般人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惊吓得失眠,但文佩不是一般人,她不仅没有惊慌失措,还找人来他送到医院。张千越醒来的时候一脸茫然,一问三不知,文佩也没多说什么,缴了剩余的医药费就把她带回来了。那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而刚巧,文佩手头有一笔钱。
从头到尾,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张千越被捡的年纪有些尴尬,大约二十五岁。
于是,他就这么住下了。
文佩抽出几只粉色百合,语气依旧淡淡的:“你从哪里来的,终归是要回哪里去的。”这句话十分的有禅理,但张千越的理解是,他一直令文佩失望,她要赶他走。
张千越拿着剪刀在地上划了几个圈圈,说:“如果以前对我很重要,我肯定不会忘记。如果我的家人觉得我很重要,肯定会来找我。也许说不定,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孤儿,所以消失了三年也没人晓得。”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养老送终的,”文佩停了动作,仿佛十分惆怅,“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走我也不会拦你。”
张千越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伤怀才说出这样的话,但很高兴的察觉出她并没有赶他的意思,他立刻狗腿地往文佩那边挪了挪,严肃地说:“文阿姨,我不知道我到底从哪里来的,现在也不想知道。我哪儿也不去,也不想去哪儿。欠了您这么大的情,将来给您养老也是应该的。”他把送终略去了,那个词和他梦里白色的房间一样,都给人一种脊背发凉的阴森感。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要是不喜欢了就回来。你也不能做一辈子网管。”文佩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等您的花店开张了,我就去帮您打理店铺。我长得这么帅,生意肯定会很好的。”
文佩淡笑,“你都不喜欢花花草草,去了也是帮倒忙。”
张千越有一搭没一搭的剪着一段残枝,叶子七零八落的掉在脚边,“不喜欢也可以帮忙,谁说非要喜欢的。”
“你这样子,还真有点……”她没把话说完,视线不经意的落在墙外。
张千越循望过去,果不其然又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声音里带了不确定:“佩姨,你赶我走不是为了让外面那个人进来吧?”
文佩的剪刀咔嚓一声,半支花茎剪断,混在了一地的残叶中。
她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 “那你帮我一个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