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相》打不出名字的墨染

64、第十章 可是我还活着

　　缠钧从来没有这样地渴望过力量，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杜三的事情只是打破了她对人性的幻想，而墨香的死却给她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她终于为自己的天真和自负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惨烈到她无法承受的地步。
　　她突然觉得待在黑暗里很好，至少她不用在面对自己的脸，那张陌生得让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嘴脸。
　　“你这样做没有用的。”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缠钧失神的焦距凝了凝，原来隔壁的人一直醒着，他什么都知道。缠钧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进而生出巨大的愤怒，她哑着喉咙低低地吼道：
　　“原本我终于有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了，她却被我亲手害死了，墨香她死了！她为了救我她死了！死在那么肮脏的地方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说风凉话！”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天真，如果不是我……她原本可以不用死的！她比我还小啊……她比我还小啊，她死不瞑目，连后事都……”缠钧沙哑着喉咙大喊着，呜咽着，像是发泄自己心中所有的慌张和后悔，说到最后，她终于遏制不住地哭起来。
　　这哭声被她努力地吞进了嘴里，闷在心里，就好像失去了母亲的幼兽绝望的低鸣。
　　隔壁沉默了很久，久到缠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突然淡淡地说道：
　　“可是她已经死了，为了让你活着，而你还活着。”
　　可是她死了，你还活着。
　　可是她死了，而我还活着。
　　可是我还活着。
　　缠钧还抽泣着，可是哭声却渐渐收敛了起来。
　　我还活着，所以这一切都有了意义。
　　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吗？
　　她看向隔壁，灰蒙蒙的眼睛挣扎着亮起来，你说的对，只要活着，就有意义。
　　经过一晚上的嘶吼哭泣，她的喉咙像是被西漠刀子般的狂风席卷过的荒原，干裂着缝，一阵一阵的抽疼，早已嘶哑地发不出声音，但她还是冲着隔壁的方向，艰难的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似有若无，散在了风里。
　　……
　　……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不知道李护卫的人找的如何了。”姚掌事冷冷地问道。
　　李护卫双眼通红，神情十分疲惫，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林子周围一圈我们都找遍了，没有特别大的发现，估计贵府的娘子已经进了深山，进了深山这都四天了，只怕……”
　　“我家夫人雇了你们护送我们去黔州，如今我家娘子是在你们的眼皮底下丢了的，李护卫难道就想这么搪塞过去算了？”姚掌事青着脸皮，瞪着他的眼神咄咄逼人。
　　“这几日我们兄弟几个的确是卖力找寻了，嬷嬷也是看在眼里的，眼下贵府的娘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李护卫这几日带着手下的人没日没夜地在附近这片林子里找寻，着实操劳得狠了，可惜寻人真不是他们的强项，四天除了刚开始时找到些踪迹，一直进展甚微。
　　而每日还要向杜府这帮祖宗们赔小心，说好话，他心里早就不耐起来，姚掌事今天又这么一逼，他顿时也急了。
　　“哟，什么怎么办？李护卫当初答应三日内必定有消息，老奴可是足足拖了四日，就不知李护卫的消息到底在哪里？总要给老奴个交代！”姚掌事分毫不理会李护卫的面子了，直截了当把话给说破了。
　　这话就是得理不饶人，往死里下他的面子了。李护憋了几天的闷气顿时爆发出来。他将手上的东西一摔，怎么的就杜家在长安有名有姓，他们就没个靠山不成？长安大大小小的车行镖局敢摆出招牌来又有那个是没点背景的？他只是难得出了次疏漏，不想把事情闹大了而已，正当他怕了不成？
　　李虎的表情阴阳怪气的，说的话也难听起来：“马车周围可都没有陌生人过来的痕迹，你家娘子自己嫌命长硬要往外跑，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谁不知道一个小姑娘到了这里才要逃跑，处心积虑地是为什么，自家屎盆子自家知道味，我还想问你怎么办呢！”
　　这话不只是难听，还诛心了，这明里暗里都说的是缠钧行为不端，与杜家有什么龃龉，这才花心思逃跑，杜家纵着人跑了，还要栽赃到他们车行头上。
　　姚掌事还真没想到一直不敢叫的狗还会龇牙，冷不丁被李护卫拿话一刺，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李护卫连说了两声：“你……你……”
　　可她到底有些心虚，李护卫说的虽然难听，可却说道了点子上，叫姚掌事一下子竟说不出挤兑的话来。
　　正在这厢争吵的时候，屋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李护卫手底下一个得用的小护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李哥，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李护卫与姚掌事闻言皆是一惊，随之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有时候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们两人起是心知肚明，在深山老林里失踪了四天，还能有是好消息？
　　李护卫沉了沉声，喊道：“进来。”
　　门应声而开，进来一个小护卫，举着张字条说道：“刚才有人给我们递了张字条，上面说了杜家娘子的事情，李哥你看。”
　　说着就将字条递给了李护卫。
　　李护卫接过字条展开一看，见上面写着：
　　“杜五被山贼掳于长原山，幸有贵人相助，性命无忧，静候佳音即可。”
　　李护卫看了内容，与姚掌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想到了最坏的地方，脸色渐渐都变了。
　　“这是出大事了！”姚掌事喃喃了一句，再也顾不上旁的心思，立刻写了一份信，叫来得用小厮，让他一定要送到王夫人手上。
　　……
　　……
　　缠钧是被痛醒的，昨天她想了一整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而她现在感受到自己小腹下面那陌生又熟悉的痛，突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这种时候，她第一次月事竟然来了。老天待她真是不薄，她又一次低估了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
　　地牢里的阴冷如同附骨之疽般一层层地将缠钧裹起来，让她的小腹越发的坠3232痛，她四肢酸软无力，身上渐渐地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将里衣浸得透湿，紧紧地黏在了身上，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缠钧原本还向隔壁的牢友说着话，打听一下四周的环境和合州的方向，她正在留在刘家寨取得大当家的信任最后伺机报仇，还是继续找机会逃出去，先投奔冤大头之间徘徊着。
　　顺便也借着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
　　可是隔壁的人又像是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回答过她任何一句话，缠钧一个人的声音在黑暗里碰撞出层层的回音，越发显得空寂寒冷。
　　在这极度安静的世界里，任何一点痛楚都被一圈一圈地放大了，再放大了，直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终于她再也提不起力气与空气讲话了，也放弃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法子，而是换做在地上费力地翻滚着，企图换一个姿势让自己身上的痛可以减轻一些。
　　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
　　她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却连苦笑都摆不出来。她心想着，曾今每次这个时候都疼痛难忍，可没想到现在在这个不同的世界里，十三年之后，她却再次体会到这种痛苦。
　　命运的轮回何其可怕？缠钧终于放弃了挣扎，她静静地躺着让自己被酸软又尖锐的痛苦淹没了。
　　忍一忍，昏睡过去了就好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过了许久，终于在精疲力尽中失去了意识。
　　……
　　……
　　“主上，已经办妥了。”刘家寨后面的小树林里转出一个人影，对着一块青黑丑陋的大石行礼恭敬地说道。
　　“你潜伏在这里也辛苦了，发信号吧。”大石下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仔细一看才发现一个清瘦修长地少年背对着站在大石旁，穿着青黑的襴袍，一头墨发散在身后意思不乱，若不仔细看几乎与黑石融为了一体。
　　此时阳光西斜，透过小树林稀疏的叶缝落在了树林里的人身上，树林里的男子一身黑衣被照着发暖，阴柔的五官在阳光下也温润了许多，显得有几分儒雅，竟然是刘家寨的二当家。
　　此时二当家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懒散，反而激动得有些发红，就像是输了许久突然赢了一大笔钱的赌徒，他上调的桃花眼闪着光，低声应道：
　　“属下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他立刻向树林外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