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路山河》关山川

3、军营打靶

　　陆衡的宿舍有三位舍友——吕翔，邵伯水，季凉。

　　陆衡上铺的是吕翔，是一个外向开朗的人。
　　昨天报道领军训服的时候，他就跟班内很多同学打成一片，也被班主任老师委任为代理班长一职，陆衡估计即便是正式开学后，班长也应该是他没跑了。

　　陆衡对床下铺男生叫邵伯水，他性格极度内向，常常驼背低头，很少跟人说话，唯一跟他交流勉强称得上“多”的，要数吕翔了。
　　邵伯水的家住在一个叫“新阜镇”的地方，是全国有名的贫困镇，虽然他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入了一高，但在这个汇聚了全市及周边县区中高分学子的重点高中内，那样的分数却连中游都称不上。

　　宿舍另外的一个男生名叫季凉。
　　陆衡知道这个人，虽然今年陆衡的中考在城东区是最高分，全市排第三；但而这个季凉，确是以接近满分的成绩，高出第二名十几分，排名全市第一。
　　他没来报道，也没来军训，所以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见过他。他的宿舍据说都家里是打电给来让学校安排的。
　　如果是全市第一的话，清华北大的应该没问题了吧，陆衡边这么想着，边猜测着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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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陆衡吃完早餐在操场消食，刚走到昨天教官指定的站队地点，便又看见了那个怪胎。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陆衡，朝着陆衡扬了扬手，小跑着就过来了。

　　“我叫何世，世界的世。”那少年站定后说道，用有点期待的目光看着陆衡。
　　“嗯，我记得。”陆衡心道，就你这名，想让人忘也不容易。
　　何世笑了，带着点小得意，标志性的整齐牙齿齐刷刷的站出来跟陆衡打招呼，晃得陆衡直头晕，这家伙怎么就这么爱笑呢？难道是为了露牙？

　　“那你呢？你叫什么？”何世追问着，带着友好与好奇。
　　“陆衡。”
　　“哪个恒？恒星的恒吗？”何世又问道。
　　“抗衡的衡。”

　　何世皱了下眉，目光在陆衡身上定了一瞬，开口道：“不像，抗衡的衡明显跟你气质不符呀”，随后像是思考品评似的说：“不过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什么叫跟我气质不符？”陆衡疑惑的问。
　　“这个嘛……嗯嗯，以后告诉你。对了，你也是六班的吗？”
　　“嗯，六班。”
　　“太好了，咱们同班，其实我昨天还因为这个闹了个笑话。”

　　陆衡看着他，心道：你那笑话全校都知道了！
　　“我上午没来，不知道分男女生站队，还以为就是按班级站队，结果跑到女生方队报道去了。”何世自顾自的说着，边说边止不住的笑着，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就是这个笑话的本身。

　　陆衡汗，这厮的心态还真是让人无语了。
　　脑瓜一转，便开口道：“我知道，你应了张爱玲的一句话。”
　　“哪句哪句？”何世迫切问道。
　　“出名要趁早。你不分男女，一举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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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末的一场细雨将今夏的燥热扫空，军训也到了最后一天——军营打靶。

　　几辆大巴车载着高一生驶向市郊军营，很多男生的脸上都显着兴奋的光。
　　但陆衡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兴奋的表情，他恐惧，害怕，夜夜梦到自己害死人的画面，哪里还想碰这种能杀人的东西……

　　靶场上，教官仔细的讲解并演示了卧式打靶的规则与注意事项，当八一杠步枪发到陆衡手中的时候，微热的枪杆和枪杆散发的熟铁气味让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装好五发子弹，架好枪，陆衡趴在自己的靶位上，将枪柄顶住肩头，脸颊贴着枪。

　　左手边很快响起了第一声枪响，陆衡转头看去，他的隔壁正是何世，接着，何世将另外四发子弹也射了出去。陆续的，周围的枪声也接连响起，陆衡想要瞄好缺口准星，可是微颤的手却没有办法定住。

　　周围的枪声继续响着，他的心猛烈的跳着，怎么都无法平静。被那斩不断的残忍记忆勾出了全部的负罪感，愚蠢的自我囚禁，抵抗不住的颤抖，支离破碎画面让他挣扎不能……
　　双手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滴落的汗渍直接砸在睫毛上，没有人能知道陆衡此刻内心的煎熬，那慑人的回忆像一张不透气的网，裹住他的呼吸，让他成为恐惧的奴隶……

　　“陆衡！”
　　——是谁？谁在叫我？陆衡闭着眼，趴在草地上，额头已满是大颗大颗的汗珠。
　　“陆衡，静下心！”
　　——我也想，可是……没有办法！手抖的难以自控。
　　“陆衡你行的！”
　　身边鼓励的声音不断响起，陆衡胸口起伏的喘着。

　　“陆衡，瞄准，扣扳机。”
　　——“扣扳机，对，只要扣扳机就可以！”满是汗渍的指尖颤抖着勾住扳机，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扣下去。
　　——“不行，我没办法，我做不到。”陆衡闭上了双眼，默念着。
　　“陆衡，前面是靶纸，咱们打的是靶纸，伤不到人，没有人，别害怕。”

　　靶纸，前面是靶纸，没有人，我射不到人，射不到人，我不会再杀人了，不会了……陆衡重复着这句话……
　　耳边的声音继续传来“……陆衡，要相信自己，别忘了你的衡是抗衡的衡，别妥协放弃，你肯定行……”

　　脑中不断重播着这句话，试图借着话语的力量来挤走那裹挟缠绕着他的恐惧，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终于双手不再颤抖，陆衡深吸一口气，瞄好缺口准星，闭气，然后，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