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巢囚》微凉不是风

14、王宅寻常燕

　　三人在舟头品茶说话，日暮方回。
　　又虚度了几日，终于到了瓜州渡头。绿衣伫立在渡头，只见不远处立着匹马，周身雪缎似的白，只两颗铃铛大的眼珠子黑得煤球似的。马旁边立着个管家，神情恭敬地等人。
　　待人都下了船，旋娟施礼谢到：“谢过公子多日照拂，他日随外祖母登门道谢。”绿衣见旋娟如此，没法不跟，也得施礼。
　　“微末小事，何必言谢。”颜楚托起正欲施礼的绿衣，向旋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又转身对绿衣说：“过几时再见罢。”
　　话别之后，颜楚见旋娟和绿衣上了轿子走了，便跃上了雪马，疾驰归家。一旁恭候着的管家这才安排奴仆收拾舟船，打点颜楚惯用的家私，装车回府。
　　轿子往西抬，过了好几条街，绿衣忍不住捞开帘子望了望，只见街上一派繁华阔气，比梓潼又是别样的派头。
　　“我也好几年没回扬州了，真是越发热闹了。”就连旋娟也忍不住感慨道。
　　轿子抬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王府。早有婢子在门口候着，引着一行人进了两道门才到上房。大丫鬟引了旋娟去见她外祖母，这边管事的赵嬷嬷来请随行的姆妈和绿衣前去安顿。绿衣随着到了下人厢房里整理收拾，见虽是下人房，也比自己家宽敞气派得多，想到旋娟和亲人相见一团高兴，又想到自己，孤零零一人漂泊在扬州，又挂心母妹，不禁湿了眼眶。还没来的及打点行装，就听有人声近了，绿衣赶忙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又快步走到暗处去免得让人看出端倪。原来是先才的赵嬷嬷又来了房里，见了绿衣打了个躬说到：
　　“绿衣姑娘，你看老奴这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罢。先前见你周身的气派，老奴就疑是哪家姑娘，却没有人前来告诉，这几日事也忙昏头昏脑地怠慢了你，真是万死难辞了。”一边说还一边不住作揖，绿衣再不拦着她就要跪下去了。
　　绿衣一头雾水，自己顶多是个表小姐伴读，怎受如此礼遇。
　　“这是哪里来的话？我怎当得起如此大礼！”绿衣还礼不迭，复又拉着赵嬷嬷，怕她跪下去行大礼。
　　“受得受得，还请绿衣姑娘万莫生气才是。”说着又行了好几个礼，上前亲自拿起绿衣的行囊，请绿衣随自己去。
　　绿衣只猜是旋娟的缘故，多半旋娟在她外祖母面前给自己说了好话，连带着下人对自己也客气起来了。绿衣也不好多争辩，既然旋娟一番好意，自己接受便是。只是这旋娟呐，她如此待自己，自己要如何才能还她的恩情呀？想到这里绿衣心里对旋娟的感激越甚，心内由此认定旋娟便是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儿，自己定要千般万般对她好才是。
　　绿衣心内想着小心思，步子跟紧赵嬷嬷，就走到了西边一厢房里。赵嬷嬷唤出来两个小丫头：“琴芳、铃铛，快来见过绿衣姑娘吧。绿衣姑娘跟家里的大姑娘、二姑娘一个样，仔细服侍着。”
　　琴芳和铃铛连忙来给绿衣行礼：“见过绿衣姑娘。”
　　绿衣也不知如何应付，只得站在一旁受着她们半礼。
　　“绿衣姑娘，老夫人请你和娟姑娘一齐在这盘香阁住下，你看娟姑娘的行装都给搁了进来。这盘香阁里边儿一个隔间儿给旋娟姑娘住，绿衣姑娘便住外边隔间里。要有什么事吩咐，千万和丫头说，要短什么东西千万言语。”
　　绿衣环顾四周，见一切都打点妥当，室内更是别致华美，便福了福身子：“有劳赵嬷嬷了。”
　　赵嬷嬷忙不迭地还了礼，说到：“姑娘不必这样客气，要没有别的吩咐老奴就先退下了。”得了绿衣的允，嬷嬷才静静出了门。这边铃铛忙引了绿衣坐，斟了茶来。绿衣受不惯服侍，大不自在，便让她们下去了。
　　绿衣坐在椅子上思量，自己在这里呆着，旋娟也并不要自己服侍，也并不要自己给她伴读，终不是办法，要有什么门路可以去莫干书院受教才好。思量半日，旋娟儿才见完外祖母并舅母等亲眷回了厢房，见绿衣搬来和自己住一块儿，只当是外祖母爱惜自己、怕自己寂寞，才如此安排，心里高兴极了。只绿衣有些不安道：
　　“怕是不合适，你是他们家表小姐，我却什么也不是，如今姑娘似的住在这里怕人家笑话。”
　　“你想这些作什么，外祖母既是疼我也是疼你。下午颜家送了封信来外祖母看了，越发高兴，说你就跟家里的姑娘一个样，连月银都和我一样。你别多心，她对我们好些儿，我们受着便是。”
　　绿衣听了旋娟一径为自己打算，口里一口一个“我们”把自己当作亲人似的，心内暖极，便不再说。晚上俩人就在盘香阁里用了些晚饭，旋娟开始聒噪着给绿衣说这府里情形：
　　“我只一个舅舅，常忙着不了家的。这几日他正好也不在。舅舅家有两个表妹，一个名唤王淑颖，一个名唤王淑嘉的。你明日和我一块去晨省便得见。”绿衣听旋娟说的比颜楚说的到底详实些，便心里记下了几个人名儿。两人说完这头又絮叨半日才上床睡去。
　　她俩憨憨地睡着了，上房头王母年纪大了，夜里少眠，这时却还没睡，便叫了外间守着的赵嬷嬷来问话：“那绿衣姑娘怎么个样？”
　　“身子单薄了些，但模样言行俱是好的。”赵嬷嬷答道。
　　“不是这么个情形，那小楚哥儿怎挂在心上，巴巴写了信叫人风一样送来叫好生照拂绿衣。”
　　“老夫人素日最是练达，什么事儿能逃过你的火眼金睛的？”
　　“你留心些，只她在我们家，千万不能受了委屈。惹得小楚哥儿不高兴那可不是玩的。”
　　赵嬷嬷自是答应不迭的。王母放下了心这才休息下来。
　　次日一早，旋娟便早早地起来收拾妆点要去老夫人那里省视问安。绿衣如今这个状况，自然不能不去。到了厅堂里，只见舅母表妹们都到了，旋娟连忙上去给外祖母问安，给舅母问安，又和表妹们寒暄。绿衣见了只得也向王母行礼问安。王母招手唤绿衣走到身边来，绿衣依言。王母拉着她的手儿细看道：“昨儿那个顽皮丫头已见过了，如今才见这儿还有个伶俐丫头，真真是好模样，只是衣服太素净了些。娟丫头未免也太小气了些，你那些好看衣裳怎不孝敬你这仙女似的好姐姐几身。罢了罢了，赵妈去把那上好的料子找出来，给这姑娘做几身颜色衣裳。”
　　赵嬷嬷连忙应下了。绿衣却被王母这一阵盛情弄得手足无措，她打小没见过家里的祖父辈，都早早去了。她又不擅长和生人交道，此时王母热情，她却不知如何是好。旋娟知她这个毛病，便解围说到：“外祖母对绿衣太好了些，你那些上好的衣料，过年过节拿出来给我们做个喜庆衣裳也不肯的，头回见绿衣就要拿出来给她做，外祖母偏心，我这个外孙女都喝起醋来了。”
　　大伙儿听了都笑起来，连王母都笑了。王母这才放开绿衣，请她坐了叙了会子话，便让大家散了。旋娟介绍绿衣和两个表妹认识了，就拉着她鬼鬼祟祟回了盘香阁。
　　“你做什么偷偷摸摸的？”绿衣不解问到。
　　“你想不想去外边街上逛逛？”旋娟轱辘着转着眼睛看绿衣说。
　　“怕不好……”
　　“你只说想不想？”旋娟打断她。
　　绿衣轻点了头。
　　“我知道个法子，我带你去外边找耍子去，你头回到扬州我必得带你好好逛逛。”
　　绿衣心里哪有不想出去逛的道理，于是就跟着旋娟，三拐五拐到了个侧门边，蹲在盆栽后躲着。过了好一会儿，一位老嬷嬷开了侧门，引了几个挑着扁担的汉子去了厨房。趁着这个空儿，旋娟儿拉着绿衣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你看我说的不假吧，跟着我没有不成的事儿！”旋娟兴高采烈地说。
　　“你怎知这时有人来开门。”
　　“我外祖母家天天都是这个时间送蔬菜鱼虾等物进来，我早记熟了。”
　　“哦，我当这么凑巧，原是作案的老手了。”
　　“绿衣你不但不谢我，还打趣我，看我不收拾你。”旋娟说着便要去拉绿衣，绿衣泥鳅儿似的往前跑了。
　　“等等我……”
　　两人追跑嬉戏累了便作罢，还在一起并肩走着说话。
　　“我们无头苍蝇一样，到底你带我去哪里呀？”绿衣出言问。
　　“我想想。这扬州城府前这块儿还不算最热闹的，北城最是热闹的……”
　　“什么，这块儿就够繁华了，还不堪称‘最热闹’？”
　　“这扬州分南北城，，咱们家这块儿是在南城。南城又有东西之分。素来扬州有 ‘东富西贵、北瘦南肥’的说法。”
　　“什么叫‘东富西贵、北瘦南肥’？”绿衣疑惑不解，便出口问道。
　　“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东富西贵’说的是扬州南城，东边住的都是些富商，西边多的是官员的宅院，世袭的勋贵们的府邸，所以称‘东富西贵’。又因这南边住的全是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自是花钱水似的，这还不算肥？北城多是些小商小贩的住处，和南边比自然就要‘瘦’些了。不过这扬州城南城北，也跟那环肥燕瘦似的，各有千秋，今天我就大发慈悲带你这丫头去赏玩一番！”
　　绿衣听了自是十二分愿意，忙紧黏着旋娟，要她带自己去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