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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廿九话|悠悠我心,红尘三千相思解(下) 那个少年摇 ...
黄河以西洪池岭,是自古以来进入河西走廊的门户要道。少年举目望向远方连绵山隘,寒冬时草色枯黄,黄绸一片后群山覆雪,冰压云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无边雪山。
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的陆无双在马上呼声欢叫,纵马一个来回在道上乱窜;说是道路,不如说是宽阔草场上踏出来的一条荒沙。雪山来的冰风穿胸而过,张口仿佛就有冰碴子灌了喉。素衣布裙的少妇揽着缰绳笑道,“无双你慢点,那雪山看着近,你骑半天马都到不了呢。”
她的目光浅浅扫向身后策马而行的白衣青年,只一眼就柔和地收回了眸中。
“师父……”杨过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做天苍苍野茫茫,腹中升起一股苍茫吞千顷的豪气。那豪气被风堵在喉咙处,他就侧眸而笑,“原来你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欧阳克轻轻地一抬眉梢,“还没到地方。”
“——让过儿钦佩得紧。”杨过扭头看着冰封穹涯。他是江南长大的孩子,以为世间最辽阔的不过桃花岛外沧海无涯,原来九州以西也有这样的地方。便是这样的地方,养出了他喜欢的人……
忽然身边轻骑如风掠过,青年的长氅猎猎翻飞在身后,一刹那就越过了最前面乱跑的陆无双。杨过一怔,身下瘦马哼了两下鼻息,他反应过来展颜一笑,一夹马腹迅疾追上去。
“哎?”陆无双懵了,“这是要玩赛马了吗?”
他歪了歪脑袋,扬鞭跟上,“小师叔等等我呀!”
落在最后的少年与妇人相视一眼,目露无奈。那少妇忽然眨了眨眼睛,一鞭抽在程英的坐骑屁股上,惊得马儿嘶鸣一声奔命而逃。看着程英慌乱的背影少妇哈哈大笑,“英儿你少年老成不好,跟杨过他们一起玩去!”
眨眼身边落了空,子衿却不着急,悠然随坐骑的步子去。她远望前方渐渐出现的夹山走廊,想起以往年年独身回白驼山时的落寞,而今身侧有了程英,有了陆无双,还有了那人,就慢慢挽起笑意。
——旧日师徒相逢,子衿临时改了陪程英一道去桃花岛的主意,决定和那人一起回白驼山看看。
她的眼底缓缓浸了湿意。
半生心愿圆满,那人也有了归宿,她该为自己想想了。
自河西以西遍布戈壁丘陵,诸多石窟造像。路过敦煌的时候少妇特意停下拜了一拜。画壁上众生绮丽,佛陀安详,前朝到新画的各色经变相琳琅满目,震得放肆如陆无双也不敢多说半句。
子衿跪在地上满面虔诚,被看护石窟的老人笑言“姑娘心愿了了么”。不待子衿回答,老者看了一眼负手而立的白衣公子,清朗身姿如大漠月华,便自顾自点点头又笑,“是了了。”
欧阳克一怔。
少妇被程英掺着站起身,“以前我年年都回白驼山,向佛陀许了愿。如今蒙佛祖庇佑心愿达成,我是该来还愿了呀。”她笑得温柔,又向老人捐了布施。谁都没言明,可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心愿。
那秋水剪瞳与凤眸相视,深处镌刻着释然的松快。
杨过看在眼里,心中怔怔起了无数神思。
子衿却先自移开眼,出了石窟站在走廊上眺望清澈的月牙泉,目中怀念又欣悦,“公子师父,你送子衿离开这里好不好?”身后跟上来的人又是愕然,她道,“你看,你不在的这些年,大夏不在了,大辽早已灰飞烟灭,连大金都不在了……”
他们入西境而来的一路,都是九脚白旄纛下的蒙古士卒在把守。
她回眸一笑,“我等到了你,这次,换公子师父送我了。”
过了沙州,骏马难行,几人换乘了骆驼,将马儿留在驿站。驼铃悠扬,中原的孩子实在骑不惯这长着驼峰的东西,子衿却越发像回了家一样流畅自得。一路调笑,这十余日跨过了年关。杨过看着茫茫大漠,忽然随口吹起一支小调来。
——轻纱挽铃的少女赤足踏着热沙,向家的方向去。
那是在绝情谷时欧阳克奏给他的安魂调。青年拿出玉笛,改了几个安心定神的节奏,漫漫黄沙中飞起笛声悠扬。日夜变换,篝火明亮,不多日踏入长水绿洲,数座巍峨高峰出现在眼前,远观苍冷似一骑自传说中走出的白色神驼——
白驼山。
万级阶梯不见尽头,陆无双兴奋得很,程英却押着他不许他上去。
“为什么呀……”小孩不满,话音未落,被少年抬起下巴示意——
他的大师姐站在台阶上,像个小女孩一样背着手,仰眸望向前方白衣青年的背影、目光安宁而缠绵。
那人回过眸来,怔了一怔,便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欧阳克与子衿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终于踏进了气势恢宏的白驼山庄。巍峨石柱与接天宫宇依然伫立在这天地间,寂寞无声好像从来没有被岁月风雨侵蚀过。苍云和穹涯镶嵌在磅礴的木石建筑群上,月落日升静看星云斗转。
二十年犹似白云苍狗,弹指一挥间。
“她们都走了,嫁人的嫁人去了,出家的也出家去了,”子衿看着独自站在浩阔大厅里的欧阳克轻声道,“青青耐不住古墓寂寞,走了;夫人去世后庄主再也没回来过,奴仆们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乌斯曼叔叔,等不回他们的少庄主,最后一个白驼云骑也不在了……”
面前一片空寂。
偶尔大堂外吹进呼啸的高风,卷起一种尘埃与石壁的气息。当年衣香鬓影不见袅娜脂粉香,连西域香料掩盖下的毒虫蛇蛊腥气,也一同消失在了风里。
欧阳克负手看了良久,道:“你也走吧,子衿,你等我太久了……你等的是一个回不来的人。”
直到此刻,欧阳克终于确定了心中那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惘然。
……自终南而起,从中原而生;拾万阶而上的时候,他明白了自己心间那些空荡如这死寂山庄的地方在被什么填满——他想着少时练习瞬息千里来来回回的万级阶梯,想着修习灵蛇拳法而四处窜过的百间楼宇,想着母亲对镜梳妆涂过的胭脂洒过的冷香,想着大漠驰骋轻骑弯刀雪影纵横,想着百余姬人莞尔嬉笑烂漫轻狂——
最终它们都被一阵风带走,只落下那些幽深阴暗的古墓回廊,落下那些鲜活多变的走马身影,落下……那个少年明亮的笑容和爱慕的目光。
“我知道。”妇人温柔地笑,她已年近不惑,她不再是当年公子师父身边那个傲慢娇俏的少女,可她的公子师父还是公子师父。她说:“我一直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从他被送进终南山,我就知道。”
欧阳克愕然看着她如水的秋瞳。
她真漂亮啊,让年轻的风流公子念念不忘的是她的眼睛,如剪秋水、玲珑剔透。
尽管她已鬓发接霜,眼角有了细纹,梳起了妇人的垂髻,穿上了寻常的布衣,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
子衿莞尔道:“没有人回得去故土,也没有人唤得回旧人。时间一直在往前走,公子师父,子衿已经被冲得太远了,回头看时——我已经抓不住你了啊。”
……那个风华无双的白衣少年啊,她的深闺梦中如意人,还是站在那里,不染霜尘。
就好像下一刻他们还可以一起依马仗剑、纵横天山。
欧阳克怔了怔,就摇摇头也笑起来。
——他哪里是还停在那里,他是被冲到了另一条河里啊。
子衿也就跟着笑,她说:“公子师父,你让子衿再看看你好不好?”
他说:“好。”
她就慢慢地靠近他,仰目细细凝视他脸上每一个细节,那是天然去雕饰;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真冷啊,这么冰冷的要纠缠他余生的温度,不比当年那个少年活泼一腔热血的公子师父。
可是她知道,那时的公子师父身体温暖心里却没有热度,现在的白衣青年心里却有了不曾有过的柔软寄托——是那个叫杨过的少年吧。
她放下手,拂过白衣青年胸前突然一顿,解开青年衣襟拉出一枚温润的玉佩。看着那个洒金几乎掉尽的“康”字阴刻许久,子衿才笑道:“完颜康这枚玉佩,当年还是我和青青亲手拿去复刻的。”
——那年欧阳克要设计嫁祸金国小王爷,将杨康的玉佩掉包落在凶案现场。
真留恋啊,当年她们跟着公子师父一起闯荡江湖的意气风发。
那带着些许凉意的暖玉先后在青年怀中佩戴许久,染上舒缓和煦的暖意,仔细看,玉石深处还生了根。她恋恋不舍地握在手里良久,才放回青年胸前又仔细系好衣服。
子衿眼中的爱慕与依恋就一点一点变成了温柔缱绻的嘱托。
她说:“公子师父,你要好好的。子衿这就要走了。”
那个白陀山上的白衣少年曾是她的太阳——
后来他死在了完颜康的匕首下,她的光就一起熄灭了;现在这个人是她将会牵挂一辈子的人,站在他身边与他共白首的,却应该是另一个能让她放心的人。
……那个人出现了,她该走了。
这半个多月的路程,她一次次确认了那个孩子对公子师父入骨的爱慕。
还有公子师父看向他时——凤眸深处谁也没见过的澄澈春风。
“蒙古的铁骑已经踏进了河西,白驼山也很快就要陷入无尽硝烟。子衿不想看见人间惨状,西域往西有无上佛国,子衿想去那里种下三万朵莲花——”
为她的公子师父一生祈福。
欧阳克就覆手握住贴在他脸上妇人的手,“……好。”
子衿后退一步,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她微微一笑,转身迈向来时的阶梯。她头也不回,像当年二八年华的烂漫少女一样妄为任性;她转身的模样那么轻盈,布裙的下摆旋出了一朵素色的花。她说:“公子师父你要看着我走,看着我下山啊。不准跟上来,但你要一直看着我。”
她听见后面的笑意:“好。”
子衿就一步步走下阶梯,她再也没有回眸,却知道身后一直有一道轻柔的目光。
一直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她。
如意经年,红尘三千。相思已解。
──────────
很多很多年前,西域大漠的边城,这里总是充满了风暴与狂沙,这里一年有十二个月都不下雨。
披着重甲的契丹武士是这里最高高在上的存在,然后就是牵着骆驼衣袍华美的商贾,他们肆意穿行在这个上苍不曾眷顾的地方,一把又一把寒光凛冽的弯刀割下了一颗又一颗不服管教的头。
她呆呆地站在城外的路边,脸上铺了一层又一层黄沙。
她又饿又渴,又渴又饿,嘴皮干裂得连最后的铁锈气都凝固成黑色,可是看着那些在城外逡巡来回驼皮水袋里装满美酒的武士,她握着手在胸前,一动不敢动。她的父母都死在那些人的马蹄下,被踩得红通通稀巴烂,像秃鹫嘴里吃剩的肉。
她的姊姊蹲在她的脚边,脑袋埋在膝盖里,像一尊魔鬼城里风化的石头。
这里满目都是苍凉的黄,各式各样的黄,沙的黄,骆驼的黄,人面的黄,皮袍与长褂还有驼皮水袋的黄。
可她眼帘里突然出现一抹白,雪白的白,比天山上的冰雪还好看的白。
紧接着她就听见一道少年莞尔的声音,“哟,小妹妹?”
——好像听见了月牙泉里叮咚流淌的泉水,叮叮咚咚,暂时消解了她的饥渴。她舔了舔嘴唇,舔出一舌头的沙。
冰凉的硬物抵在她下巴上,强迫她抬起头来,那是一柄黑色的有花纹的漂亮扇子,她顺着扇子看过去,看见一张比城中最受欢迎的舞姬还漂亮的脸。
那双比夜晚的星辰瀚海还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了她一会,漾出柔和的笑意。
她听见他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嗫嚅,她是奴隶的孩子,没有名字。
他的扇子就离开她的下巴。他又笑,“哟,这里还有一个。”
少年用脚尖踹了踹她身边蹲身埋首的姊姊,她心里一凉。
姊姊不肯抬头,他也不理她,头都不回对身后人说:“她们为什么在这里?”
她才看见他身后一张肥大的脸,那竟然是城主,躬身俯首,露出了她从来没见过的谄媚的笑容,就好像他自己驯养的那些哈着舌头讨食的大狗。
城主说:“小公子,她们都是无父无母又没人愿意要的牲畜,所以……所以就被赶出了城……”她就记住了,原来他叫“小公子”。
少年微微一笑,“没有人要?”
她就觉得自己脸上好烫好烫,应该是红了,但是那么多风沙遮了面,脏兮兮的看不出来。她们两个连送给城中驯养舞姬的大夫人都不要,卖给商贾作苦力,他们嫌她又瘦又小。
少年的扇子就在她肩胛骨和背上敲来敲去,敲了两下,直起身来,他说,“根骨不错,不如跟我回白驼山。阿布扎,你给不给?”
她不知道根骨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夫人骂她们骨头硬练不了舞;而且他的扇子在她身上敲得好重啊,重得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敲在她身上,是敲在了她心上。
“这、这……”那城主嗫嚅了几声,“全听小公子的吩咐。”
少年只看着她的眼睛,说:“阿布扎,我昨天才在书里看了一首诗,其中有几句,我念给你听听——‘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你说,这诗写得好不好?”
……她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样的他说出来的,就应该是好的。
就像月牙泉在敦煌是好的,云与雪在天山是好的。
“好,写得好,小公子看的书,自然都是好的。”城主哪里明白这些中原人的东西,笑着奉承。
少年又道:“那我给她们取个名字,一个叫青青,一个叫子衿,这名字好不好?”
“好!太好了!文雅,好听,好记,好、好……”好不出来,城主就一脚踹在她腿上,“——还不谢谢小公子赐名!”
她腿上一疼,晃了晃身子,目光呆滞。
“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我也觉得好。——可那个诗人,他是个臣子,却挟持自己的君主,眼见君王年幼,做了许多越俎代庖的事……最后把君主逼死,让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少年侧眸看了城主一眼,意味深长,“你说,这写诗的人,他好不好?”
那威风一世的城主脸色剧变,轰然跪倒在地,惊惶道:“小公子,阿布扎万万没有别的心思!小公子莫要冤枉了阿布扎,阿布扎对白驼山忠心一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小公子!”
“那那些人又是谁?!”
少年抬扇一指城门下耀武扬威的契丹重骑,声音凛然一冷。
……月牙泉的泉水结冰了,她想。
城主脸色青白,支支吾吾,“那是、那是……那是大辽的骑、骑兵,城中军力不足,无法抵挡……”
“好,”少年冷冷一笑,“你无法抵挡,我帮你挡。”
他横墨扇一劈,从上至下划出长长的一道。
她就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场景——
她看见那些坐在城墙脚下歇息休整的商贾突然站起,从骆驼腹下抽出雪亮的弯刀扑向铁骑;她看见那些弯刀像游走的银蛇一样咬下一颗又一颗披甲武士的头,一泼又一泼鲜红的血洒向天际,染红了灰黄的城墙;她看见无数五彩斑斓的毒蛇从驼峰长长的皮毛里爬出来,游向武士骑乘的战马,马蹄惊起,尘土飞扬。
黄色的大漠变得五颜六色,红的是血,白的是脑浆,黑的橙的蓝的绿的都是蛇身,银的是刀光。
一匹又一匹铁骑从城中冲出来,头盔里有她忘也忘不掉的、踏死她父母还笑得狰狞的鹰隼一样的脸。那些人裹挟在弯刀与蛇影里,从愤怒变得惊恐变得死不瞑目再变成一摊烂泥,就像她父母死掉的全过程一样。
她看见那少年旋身掠向为首的铁骑,展扇直取武士咽喉。
他像一只飞起来的白色孔雀,羽翼轻盈,点点血迹洒在他衣摆,她就想起故事里并佛陀与修罗于一身的孔雀明王。那少年取了对方将领的性命,翩然飞回,她听见他幽幽的声音,“白驼山治下不容他人染指,你做不好这个城主,便不必做了。”
那柄冰冷的铁扇化作一道黑影,城主就瞪着眼睛,直挺挺倒在了她的脚下。
姊姊被尸身扑起的声音惊了一跳,抬起了头,跌坐在地上连连后缩。她看见城下刀光渐渐消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死马压住的蛇肉与人肉混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她两眼发直浑身战栗,却看见少年俯身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好亮啊,比夜晚大漠的星河还亮;那支犹带血温的折扇轻轻抵在她胸口擦了擦,她脏兮兮的衣服上就又多了一道血痕。
少年的目光在她和姊姊脸上来回折转,忽地轻笑出声。
——她和姊姊是一对双生子。
他说:“喂,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妹……妹妹。”她小小的声音宛如猫啼。
那少年就莞尔一笑,眼尾上挑,好像栖了一尾神鸟。
“那你是子衿,她是青青,”他扇尾点了点坐在地上的姊姊,“听着,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师父了——快,叫声‘师父’来听听?”
她呆呆地张了张嘴,就听姊姊突然出声:“公子师父!”
她眼睛一亮,“公子……公子师父。”
“公子师父?这叫法好,”少年负手转身,朗声道:“乌斯曼,你看我又捡了两个女徒弟!”
握着雪亮弯刀的商贾里就有人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少庄主你最厉害!以后不愁老婆啦!乌斯曼羡慕得紧,以后你要是宠幸不过来,把你的女徒弟许配给乌斯曼当老婆好不好?”
她怔了怔,就听见前方少年呸了一声,声音带笑,“不许打我女弟子的主意!谁敢碰我跟谁急!”
那群商贾就一边纵声笑一边点头称是,收起弯刀整理骆驼;他们谁的目光都没落到她们身上来,他们是天上翱翔的苍鹰,她们只是路边生出的细草,而少年——少年是天山之巅盛开的雪莲花,是把持了大漠万生万物的甘美清泉。
那白衣少年负手就走,乌黑柔顺的发在空气里划过墨痕,步履轻盈好像踏着游云。他留下的背影比大漠降下的雨水还温柔,比夜晚升起的圆月还皎洁。姊姊迅速爬起来抢先一步,“公子师父等等我!”
她一顿,也欢快地跑着跟上去。
一匹矫健丰朗的汗血烈驹停在城门下,少年轻身掠上马。乌斯曼就过来一手一个把她们抱上骆驼,一人怀中丢了一只水袋和一块馕饼。驼铃悠悠,便听得乌斯曼说:“你们要去的地方,叫做白驼山庄。跟着那个大胡子叔叔走,走到哪里山最高水最美了,你们就到了。”
“那……那公子师父呢?”姊姊问。
乌斯曼哈哈一笑,“少庄主真厉害,女娃娃还没离开呢就开始想了,”他目光转柔,“我们要去驱逐坏人,让通向河西的商路畅通无阻,让你们这样的娃娃啊,不再受契丹匪徒的欺辱……”
少年闻声回眸,眸光凛冽,一夹马腹,“乌斯曼,走了!”
那汗血烈驹绝尘而出,十余匹轻骑快马扬鞭。乌斯曼跟她们挤挤眼睛,离开驼队翻身上马,打马跟上。他们带起滚滚烟尘,蹄下尘土血光冰冷,碎肉与血泊的声音滋滋作响。她怔怔地看着那白衣少年远去再远去,去到她看不清的远方。
她从此心上就住了个少年。
那个少年摇晃了一生,便在她心里辗转了一生。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名字。
克勤于邦,克俭于家。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
——欧阳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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