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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十八话|割袍斩旗,唔系哩家老顽童(下) 冤冤相绊。 ...
少年突然没有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抬手捂上胸口,身边人便面露忧色:“杨过,你内伤发作了?”
少年摇摇头,深深吸了口气,原本想调笑一句“叫什么杨过,叫师叔”,话到嘴边却再也没有了作弄的心思。他起身冲出黄药师房间,弓着身子手扶膝盖在院中喘气。
寒风一冲洗落炭火燥热,却洗不掉心头热火。
“杨过!”程英追出来。
“我没事,我就是……”杨过顺了顺胸口,抬眸茫然看向长廊深处,“……心慌。”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浑厚低沉的男声竟唱着天真烂漫的童谣,花衣男人从长廊深处蹦蹦跳跳地出现,一只手举着一枝枯黄芦苇摇摇摆摆,举步跳到两个少年面前似是一怔,停下唱和,绕着廊下的程英转了一圈。
他咧嘴一笑,背起芦苇凑到程英耳边大叫一声:“姑姑!!”
程英被震得倒退一步,既惊又疑。
“别在意,他就是这个样子……看到喜欢的人就叫人家‘姑姑’。”杨过无奈解释,却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懂事学傻姑痴痴叫师父“姑姑”的事,臊得脸上一红。
程英哭笑不得。那花衣男人被杨过的声音引走注意力,跳进院子弯腰近看扶着膝盖的少年。那双清澈的眸子瞪大片刻,猛地瞳孔一缩,向后一退脚下打滑一屁股跌坐在地。
杨过愕然上前伸出手要拉他起身,谁知傻姑像见鬼一样,脸色惨白一直往后缩。
他再进一步,花衣男人却抱着脑袋大叫起来:“哥哥哥哥我错了!不要来找我啊!傻姑错了哥哥不要来找傻姑!”
杨过一怔,与同样诧异的程英对视一眼。
程英上前来想扶起花衣男人,那傻姑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连滚带爬自行起身,缩到程英身后躲起来,咬着袖子含糊不清嘟哝:“姑姑姑姑救我,不要让大哥哥来找我——”
“你以前欺负过他?”程英问道。
杨过皱眉摇头,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他从前在桃花岛上哪里有机会近得傻姑半寸身,这花衣男人每次看见他都跑,数年不见再见竟然被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叫起了大哥哥,他自问十八年华正好,还没苍老至此吧。
“我要去找爷爷,大哥哥又复活了——傻姑要去找爷爷!”花衣男人突然大叫一声扔了芦苇转身就跑,杨过电石火光间福至心灵,上前一步就拉住傻姑袖子,“你站住!”
花衣男人见自己被杨过拉住便啊啊啊的狂叫起来,杨过脸色一沉,这傻姑看见他反应这么大绝不可能是自己的缘故,厉声喝道:“你给我讲清楚,‘大哥哥又复活了’是什么意思?!”
花衣男人张着嘴巴片刻,然后嘴一撇似要哭出来,程英看得于心不忍,轻声道:“杨过,他只有孩子心智,你跟他计较什么?”
杨过心中郁结未消便撞上这等怪事,盯着傻姑眸光愈发阴冷。那傻姑看他这模样吓得两腿都在发抖,“大哥哥哥哥哥不是我杀的你啊你不要找傻姑——”他被吓到极致,突然一闭双眼鼓起勇气伸出拳头胡乱向少年打来——正是击伤金轮法王的招式。
杨过急急避过,那傻姑见机转身就跑。
杨过一顿,拔腿追上去。
“你站住!大哥哥是谁?!什么叫不是你杀的大哥哥!”
“爷爷爷爷救命啊!姑姑姑姑大哥哥又来了!!”花衣男人一边狂奔一边乱嚷。杨过眸光一凝,足尖一点使上轻功,眨眼间揪住花衣男人,两人翻作一团滚到地下。
杨过翻身压住傻姑,后者吓得两手捂住眼睛,牙齿咯咯作响,嘴巴还念念有词,“傻姑看不见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少年看他这掩耳盗铃的姿态,又好气又好笑,却放柔了声音,“傻姑,傻姑我问你,我不打你……我就问你你说的‘大哥哥’是谁?谁杀的大哥哥?‘又复活了’又是什么意思?”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花衣男人捂紧眼睛拼命摇头。
杨过眯着眼睛心中电转,突然俯身在傻姑耳边阴森森地一声低喝:“你不好好回答问题大哥哥就拍死傻姑!像拍死一只蚂蚁一样!”
傻姑一抖,松开捂住眼睛的手,委屈地看着少年,“我我我我好好回答问题——你不要拍死傻姑。”
杨过这才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花衣男人,“‘大哥哥’是谁?”
“大哥哥就是大哥哥……”傻姑看见杨过阴冷目光一滞,又道,“大哥哥就是你呀……”
杨过心中一沉,“你为什么叫我‘大哥哥’?”
“因为、因为大哥哥对我好,”傻姑咬着手指嘻嘻地笑,“老爷爷绑了傻姑,大哥哥保护傻姑,还陪傻姑玩,还要带傻姑回家,大哥哥长得真好看……”他突然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来,“——老爷爷好可怕啊!蛇!有好多蛇!啊啊啊是老爷爷拍死了大哥哥!不是傻姑啊大哥哥不要来找傻姑——”
他一边说一边瑟缩着后退,伸出两只手在身前连连摇晃。
却见那少年陡然脸色青白,目光狰狞上前一步揪住他衣襟,“你说什么?!什么蛇?什么老爷爷?!什么老爷爷拍死了大哥哥?!”
傻姑见他五官扭曲,害怕得脖子一仰叫都叫不出来了。
“过儿!你在做什么?!”一声厉喝,少年回头,便见是黄蓉。
那花衣男人一见连忙大叫:“姑姑!姑姑救我!大哥哥他又活过来了!”他顿了顿,歪了歪脑袋,痴痴问道:“……姑姑,是不是你把大哥哥救过来的?”
黄蓉一怔,就见杨过手上又用力,拽得傻姑喘不过气,“你说清楚!老爷爷是谁?!他跟大哥哥什么关系?!!”
眼见傻姑吐着舌头翻着白眼随他力道晃来晃去,黄蓉急忙上前拉开杨过,却被少年甩手推到一边。她趔趄两下,那花衣男人看在眼里一急,突然猛地挣脱杨过推开他,扑上来抱住黄蓉,对少年大声道:“你不许欺负姑姑!是姑姑救了你!”
杨过一静。
黄蓉隐隐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垂首脸色苍白的少年有些不忍,轻轻拍开傻姑抱在她身上的手,唤了一声:“过儿?”
少年阴沉沉地抬起头,看着花衣男人一字一顿:“老爷爷怎么样了大哥哥?姑姑又怎么样了大哥哥?”
傻姑躲在黄蓉背后安了心,怯怯道:“老爷爷有好多蛇,老爷爷说他知道大哥哥打死了儿子……老爷爷一掌拍死了大哥哥,但是姑姑救活了大哥哥——大哥哥吐了好多血,还推了傻姑,走啊走啊走了几步,倒在台阶上,不见了!”
他面露惶恐,张牙舞爪:“不见了不见了!”
杨过听不下去了,知道傻姑心智有限扭曲了几分事实,便看向黄蓉:“义父……打死了我爹?”
黄蓉眸光深处闪过一丝痛楚,轻轻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又道:“所以我不让你拜他为义父……傻姑看见的时候你爹还活着,是后来欧阳锋找到杨康……”她话音未落,便见少年仰头一阵大笑。
杨过边笑边抖,背上寒风一阵吹过一阵,冷汗一滴又一滴从后脖子滑到腰间。傻姑见他笑,也就咧嘴跟着笑起来。
杨过笑着笑着眼角滑下两行泪,“我爹杀了我师父——我义父又杀了我爹!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一起杀了我?!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世上?!为什么让我活下来?!”
“过儿……”黄蓉看得心中发凉。
杨过置若罔闻,转身就走,脚步轻捷只看背影竟似看不出一点异常来。他却不由自主伸手抓向胸前——却抓得一手空空。数月来他为了寻找师父时时把父亲的玉佩挂在胸前,一时片刻竟是忘了早已把东西给了那人……少年提起嘴角,讽刺啊,真是讽刺——
他一生中最敬重最爱的两个男人,一个师父一个义父,都与他骨子里就有血海深仇。
——而他恨了那么久的人,一个郭靖一个黄蓉,倒成了他杨过的恩人!
冤冤相绊。无以报恩。
只怕是剜尽了这一身血肉剃尽这一身骨,也解不开那乱麻似的纠缠。
那他呢?杨过呢?为什么要生他下来,那人又为什么要收他为徒?——为什么要让他爱上他?
“芦苇高,芦苇长,芦苇笛声多悠扬……”男人的歌声自身后传来。那傻姑被少年凄绝的笑声吓傻,刺激之下竟然拍手唱起歌来,“牧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
少年闻声一顿,猛地举步往庄外狂奔而去。
欧阳克伏在地上忽地胸中又似有利刃一搅,血气翻腾。
鲜血洒在白衣上,像极了一朵艳丽刺绣。
“小毒物你怎么了?!”那人甩手扔掉王旗向白衣青年扑过来,声音在面具背后变得闷声闷气,“半天不见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谁!谁打伤的小毒物!”
他抬起脑袋扫了一圈亭中几人,面上花脸猴王笑意吟吟,两个眼洞中的一双眼睛却写满气愤。
金轮法王被那灼灼目光震慑,微退一步,他从来没有见过此人,却不由自主联想起大胜关外石阵那个奏箫的青袍儒士。中原武林奇人百出,思及此,金轮法王微微摇头,“这位壮士,是他自己生了病,与我等无关。”
猴面人闻言大怒,“你放屁!不要欺负我老顽童什么都不懂,刚才小毒物都好好的!”他起身叉腰指着几人鼻子,“是你们是你们都是你们!”
他气急败坏向金轮法王袭来,金轮大惊,这人看似横冲直撞手上却劲力无穷,他内伤未愈不可硬挡,便拉过达尔巴挡在身前。猴面人眼见突然撞出个眉目憨厚的胖大喇嘛,手上劲力一收,不巧正好落在大喇嘛膻中穴。
喇嘛被打中却可以动弹了,连忙回身拱手,“多谢师父。”
金轮法王无言以对,就闻小路深处一前一后传来两声大喝:“抓住他!”“抓住他,他斩了王旗!”
猴面人闻声回头对来路嘿嘿一笑,跳到地上的忽必烈王旗上蹦哒两下,“你们抓不住我!我就是要斩王旗!斩了王旗给小毒物道歉!叫你们看不好大马在街上乱跑!活该活该!”
小路一前一后冲上来两个身影,一个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面带傻笑的回疆大汉,一个是珠光宝气见之难忘的黄须胡人,见到猴面人与金轮法王一行人便松了口气,“国师快拿下这个刺客!”
——这二人正是留守忽必烈营中的马光佐与尹克西,陡见猴面人冲进营中一路无阻斩下王旗,二人皆不是猴面人对手,一路追着扛旗跑掉的周伯通来到这里。
金轮法王还未表态,就有黑袍青面的湘西高手潇湘子与天竺僧侣尼摩星,一左一右向周伯通袭来。
周伯通见之冷哼一声,那二人招式路数与所使武器尽皆不同,他竟左右手分相斗之也有余力,看得在场的人为之所震。金轮法王默想自己要是也有这一左一右两手分开搏斗的功夫,在大胜关石阵恐怕早已把杨过与那绿衣少年掀翻在地。
潇湘子眼见自己与尼摩星竟联手也拿不下这个猴面人,眼中狰狞闪过,握着哭丧棒的手一动,就听伏在地上那白衣青年急喝一声:“周前辈小心,他要放毒!”
旁观的黄须胡人尹克西闻声看向白衣青年,眸中一怔。
猴面人身似无骨滑向一边,就见哭丧棒里喷出一股腥臭难闻的黑砂。
“啊呀呀,你这比老毒物还毒啊!”周伯通捏起面具上的鼻子,“臭臭臭,臭死哥哥了!”
潇湘子眉目阴冷,手扬哭丧棒就向坏他好事的欧阳克打去,手腕却被周伯通捏住一提一甩,“当着哥哥的面想打小毒物?我就知道是你们干的!”
金轮法王冷声喝道:“一起上!”
连同金轮在内,忽必烈座下五大高手齐齐冲向周伯通,那猴面人兀自一声大笑,“不要脸不要脸!你们想群殴老顽童,老顽童今天不奉陪了!”
他身似无影左右滑动教人看不清身形,往包围圈里身手最弱的马光佐破来,冲开围攻抱起白衣青年就往山林间掠去,身轻如风疾似雨燕。
金轮法王眸光一凝,“追!那小娃娃重伤在身他跑不了多远!”
周伯通一直跑到一个山洞中才将欧阳克放下,就见小毒物捂着胸口蜷缩起来,额上沁出细密冷汗。
他惊惶失措,“小毒物你别吓哥哥——你哪里被打伤了?”
他凑上来就要检查伤情,欧阳克推开他的手,“没有……我不知道……”
从刚才开始一直有股奇诡的灼烧感在他心间起起伏伏,这是以前从来没经历过的情况。不像内功反噬,却与反噬一起让他最开始几乎喘不上气。
“哎呀呀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周伯通气急,扒拉下面具,上前搭住欧阳克手腕,沉吟片刻面色却越来越古怪,“小毒物,你这、你这脉相……”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脉相。
不像活人……这个念头一起,立刻被周伯通自行否决,在心底呸呸呸一阵,见小毒物神色黯淡,两手一挥,“哎呀不管了,来来来我给你输内力,哥哥我别的不会这个还是很有本事的。”
他扶起欧阳克,双手贴在小毒物背心给他渡去内力。
那老顽童既修得九阴真经,又修得全真心法,一身内力阴阳调和恍如暖流,徐徐游走在欧阳克冰凉的经脉,温暖得青年竟似睁不开眼睛。他无声无息栽倒,被周伯通伸手一接。
“这小毒物……”周伯通轻声嘀咕一句,山洞中便渐落清寂。
少年狂奔至陆家庄外,山野之间残阳似血。
那暗溪小流水声汩汩,犹似终南溪谷雅庐屋边桃花树下,顺溪却是一丛丛泛黄的芦苇,风里摇曳着让细雪白了头。他吭哧一笑,扑在地上跪地俯首。
“芦苇高…芦苇长……芦苇笛声多悠扬……”少年耳边全是那花衣男人的歌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突然抓起一把石子向溪流里狠狠掷去,“说什么爹娘!说什么义父!说什么——”他猛地收住声,颓然坐倒,两眼呆滞。
“芦苇笛声多悠扬,牧童相和在远方。”
清朗又冰凉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杨过猛地回首,瞳孔一缩。
那人抄着宽袍大袖,一根绸带束发披肩,与他对上目光,偏头微微一笑,飞翘的眼尾邪魅又张狂。
他未着如火红裳,手中也没有了沾血拂尘,明黄衣袂在这猎猎寒风中肆意鼓起,身姿挺拔如仙鹤。
“——李莫愁?!”
那人却不理他骇然目光,自顾自踱到少年身边,提起嘴角悠然道,“我听说你想跟你师父成亲?——他人呢?你们什么时候拜堂,我好亲自送上一份大礼。”
“李莫愁你想干什么?!”杨过顷刻间从地上爬起来,捏紧拳头面朝男人站定。
他凝眸端详片刻,见男人身后没有别的人比如陆无双,稍松一口气。
“啧,”李莫愁眉毛挑了一下,“他不在我就不让你虚情假意叫我‘大师伯’了,我也从来没认过你这个师侄。——杨过,你与我师弟成亲,你是打算娶呢,还是打算嫁呢?”
杨过闻言心中一痛,眸中狠厉之色更甚。
李莫愁眯起眼睛上下端详了少年神情片刻,突然道:“你莫不是打算毁亲吧?他在不在庄里?”
眼见少年眼底落过一丝黯然,李莫愁长笑一声,“看样子我猜对了!”他止了笑意,切齿看向少年,“听闻你昭告天下要跟你师父在一起,我还以为你开了窍。结果是我走了眼,又是一个挡不住世俗眼光的懦夫,可悲可笑——”
他眸光一冷,抚掌向杨过打来,“不敢就别作出这等丑事,你要毁了他,我就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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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十八话|割袍斩旗,唔系哩家老顽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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