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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七话|碧海潮生,引箫自向天涯去(下) “不要等到 ...
终南溪谷自寒潭引流而下,顺水长了许多桃花。那年暮春时节,师徒二人择桃花林中幽居。少年屠木搭筑雅庐,回眸就见那人仰头伸手,撇下一枝花木横在眼前比划来比划去。
粉白的桃花瓣被风吹落一地,也牵起那人雪白衣袂。少年站在未竟的房梁上,也情不自禁伸手框住那画中人比划,好像那衣角是他自己牵起来的。
“师父,你在玩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那人回眸一笑,摇摇头不答话。他信步而去,用手中花枝在整片桃林许多角落画下少年看不懂的符号,画符边留下清秀字迹,比如“金木水火土”,比如“乾坤巽震坎”,偶尔画完,目中一闪即逝的怅然只有少年看得见。
“师父,这是易经八卦吗?”他蹲在符号旁好奇道。
白衣青年点头,忽而眸中起了促狭,让少年去寻山石来。和筑庐一样,那是个漫长的大工程,半个月后他找齐了石头,又被青年驱使着按他的话一一摆放……捱到月明星稀,少年疲累起身擦了擦额角滴汗,突然发现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了。
“师……师父?”他大惊失色。
便听得朗朗笑声,那人坐在一方长石上,背后一轮圆月衬得凤眸越发明亮。两人目光相对,少年怔住,青年却得意地眨眨眼睛,“好玩儿吗?”
少年突然就心中安定,索性盘腿坐下来支着腮帮子看他,“师父你又调皮。”
那人跳下来坐在他身边,“这叫五行克守之术,由八卦阵变换而来,旁的人要是硬闯进雅庐就会被困住,”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修习素心内经你我二人要赤身相对……我可不想让人看了去。”
少年愕然回眸,就见青年雪白的肤色在月光下似乎有点红。
他肃然转过脸,抿嘴却掩不住唇边溢出的一点笑意。
身边人轻咳一声,折下一根花枝在地上画出阵法,教他哪里是阵眼又如何找到出路。那清越的声音响在耳畔好像驱除了他所有的疲乏与困意。花枝上深粉的花苞与那人苍白手指两相映衬,少年认真地看着看着,就觉得那花苞渐次开放……染了一枝春光。
那少年指挥石阵的模样,渐渐与那溪谷桃林中任性驱使他搬动山石的人重合。
“师……”杨过唇齿间恍惚溢出字词的碎片,就被程英唤回神:“杨过?”
杨过甩了甩脑袋迅速跟上大小武搬动石头,又转头惊疑不定看着程英,“阿英……为何你会五行克守之术?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少年摇摇头,拍了拍杨过的肩,轻叹一声,“等应付过金轮,我就跟你说。”
石阵再次变换,阵中风平浪静。胖大喇嘛看在眼里愈发对石头阵里的小孩子肃然起敬,他不知阵法为何人所作,却想着中原的人真厉害,小孩子爷爷更厉害。达尔巴看着周身愈发阴冷的老师,不禁道:“师父,他们又不见了,我们走吧……”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甩袖制住达尔巴话头。
他自恃身为蒙古国师所向披靡,中原武林大会上不过是被那师徒取巧赢得比试。之后一来霍都腿上的玉蜂毒他解不得,二来眼前这奇诡阵法他看不懂,刺得金轮法王越发不服气,想要学那白衣娃娃凭智计破阵,如今阵法再变——只怕是千千万万无穷变化,金轮为中原术数震惊之余,却熄了用巧计破阵的心思。
“杨小子,我再问一遍,你出不出来?”
低沉的声音犹响耳畔,阴森森的让人寒毛倒竖。杨过自是心惊,却有不远处的大小武极不服气。两人屡次三番听金轮只提杨过,又见师娘身体虚弱,不禁埋怨杨过那对师徒拖累了几人,目光灼灼瞪着少年。杨过不经意瞥见他们的瞪视,轻蔑一笑。
武修文大怒,起身要扑过去,立刻被武敦儒死死拖住。
等不到回答,金轮法王震袖抛出两只圆轮打向石阵。他已忍不了许久,若是郭靖等人赶到,今日想要拿下这几个少年就难了。武修文兀自还在恼怒,就见两只圆轮叮当作响如雷霆闪电在眼前扑过,打翻一片垒石又转出石阵——
一只大掌轰然袭进石阵,金线滚边的藏僧袖袍无风自鼓,众人骇然变色。金轮收了圆轮再向被撕破的石阵打去,不把石阵彻底打碎让他们无可招架誓不罢休。黄蓉见势挣扎要起身,就听陆无双一声惊叫,郭芙扑到母亲身边仗剑相拦。杨过程英大小武对视一眼,纷纷拔剑出鞘扑上去;黄蓉看了一眼竹杖,咬牙抛向手中无剑的程英。
金轮法王哈哈大笑,一震衣袍发力,内劲势如山洪冲得竹杖飞出,大小武二人难以承受被掀翻在地。程英飞身掠过带回竹杖,与杨过一齐刺向金轮。
“带黄帮主他们到后面去!”杨过大喝。
大小武起身还想冲上来,杨过见状怒极,“还不去保护你们师娘?!”
程英一杖劈向金轮飞向黄蓉的铁轮,急道:“破生休,坎水为□□地为右,引地水护朱雀!”
大小武闻言一凛,赶紧扶起黄蓉带郭芙陆无双到石阵后方,搬石组起一道阵中阵。
铁轮上的龙象之力托得竹杖触之即弹开,程英心惊胆战,就听到杨过唤他一左一右缠住金轮双手别让金轮有余力偷袭黄帮主他们。杨过剑法轻盈直打金轮臂上要穴,程英杖法奇诡缠得一阵却是渐落生疏。金轮法王得了这绿衣少年的破绽,一掌拍落竹杖,掌势如泰山压顶向程英逼来——
“阿英!”杨过飞身扑过少年,两人齐齐滚落一旁。掌风扫到杨过背心,他像被落石压住胸背“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手上落了长剑。程英瞳孔一缩,却见杨过脸色青白翻身爬起,“阿英,还记不记得逍遥游中一式‘金刚护法’?”
——那是杨过自己依据七公逍遥游招式瞎诌的名称,从洪七在石佛怀中演武为两侧金刚护法夹击有感而悟的情景引申而来。少年心中电转,领会杨过的意思迅速爬起来。
两人双双扑向金轮法王,一如金刚怒目一如伊水悠柔,掌法飘忽不定想要破他龙象般若掌。金轮法王却长笑一声:“不自量力!在我密宗面前说什么佛陀金刚?杨小子,没了你师父从旁指点——不过尔尔!”
他收了掌法双手一合蕴力在身,内劲震得袖袍都响起裂帛之声,身外却安静如常,那内劲收在他身侧像是未曾发出。杨过掌心刚碰上金轮袖角就暗叫一声不好,只见两人像被弓弦弹出一样齐齐摔倒在地,俱是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过儿!!”黄蓉脸色惨白。
“——爷爷爷爷看光头!光头和尚!”不合时宜的喊声横空打破焦灼。
众人皆是一惊,就闻从天而降一道悠扬箫声。
那箫声如泣如诉,空灵缥缈,引得空潮水意自碧海而来,翻山越岭润绿了一山枯色。石阵前的瀑布水响伴着箫声宛若珠玉落了银盘,琳琅脆响击散苍茫晨雾。
黄蓉闻声一喜,听得箫声陡然一折像一卷浪花翻打礁岩,连忙喝道:“孩子们全都闭嘴捂耳!!”
杨过程英纷纷抿嘴捂耳,口中甜腥还未消下,脑海中又是一震。箫声缥缈中似有万顷海水迎头压下,奏箫之人内劲深厚可窥一斑。杨过内伤加剧,不由自主蜷起身体。
金轮法王闻声大骇,行血运气强自镇定。箫声离他越来越近,他惊异之余浑身僵滞,就看见一个已经年过三旬却依然打扮得花花绿绿的男人跳到他面前对他嘻嘻一笑,伸出拳头哈了口气,直直往他胸口打来——
“爷爷爷爷怎么办!和尚被我打出血了!”
金轮法王闷哼一声倒退一步,却看见那男人好像是他自己受伤了一样,抱起脑袋大喊起来。
箫声停下,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傻姑不可淘气。”
那花衣男人撇嘴对他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跑进石阵深处欢快冲向黄蓉,“姑姑姑姑!”
金轮法王骇然抬眸,就见一青袍儒士凌空落在垒石之上,居高临下倚箫对他拱了拱手,“小徒无礼,还请大师多多担待。”
金轮不由自主再退一步,达尔巴冲上前扶住老师,他身躯胖大内劲敦实,受到箫声冲击表面却看不出来。金轮想要说话又是一声闷哼,含住倒涌的血气,心知自己再多言便要让人看了笑话,这青袍人不知来路,强敌在前不可逗留,便急急摆手让达尔巴扶自己走。
金轮一走,那男人就从石阵里冲出来,手上拦腰抱着黄蓉,“爷爷爷爷,姑姑她不舒服!”
“爹 ……”黄蓉搂着男人脖子,垂眸低低唤了一声。
青袍人背着手“嗯”了一声。
——这青袍儒士正是云游在外的东邪黄药师。
杨过看在眼里吃了一惊,未见身边程英眸光一凛。杨过替程英挡了一掌是以少年受伤不如杨过深重,程英艰难爬起来,扶起杨过,“……杨过你还好吧?”
黄药师闻言看向两个少年,“你为何会我桃花岛的五行克守之术?还有你,你那什么逍遥游——是洪七教你的?你师父又是谁?”
程英眸光微动不知从何答起,却见杨过又是吐出一口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师父!!!”
少年从榻上惊坐而起,刚想翻身下床就扯动内伤,捂着胸口连声咳嗽起来。“杨过……”担忧的声音响起,少年抬眸,看见程英坐在榻边望着自己。
他摇摇头,掀开被子,“我要下床……我要去找师父,那金轮抓我不成肯定会去找我师父拿解药……”
“——你倒是对你师父情深意重。”
陌生的沉稳男声在室中突兀打断少年,犹带笑意。杨过讶然看过去,才发现这不是自己房间。房中炭火温暖,茶香芬芳,一人披了白袍盘坐矮几前,在等壶中山水滚沸,此刻望向榻上少年,朗声一笑。
“你昏睡了三天了。”程英小声提示道。
“黄药师前辈?”杨过起身,摆摆手示意不用程英搀扶。
“杨过是吧,”黄药师低头信手拿过身边一卷长轴,展开端详片刻,面向程英道:“你师父把这桃花岛五行图保管得不错。——杨过,你想和你师父在一起的事情,我听说了。杨家小子,勇气可嘉。”
杨过听得云里雾中,知道后面那句话在说自己,前面那句“桃花岛五行图”却不知道在说谁,勉强猜得出跟桃花岛的五行克守之术有关,就看了程英一眼。
“坐吧。”黄药师抬起下巴示意矮几对面两个蒲团,又上上下下端详了画纸泛黄的长轴一会儿,长叹了一声,“……好个欧阳克。”
杨过陡然听见师父的名字一惊。黄药师似是察觉到他心中惊骇,就笑了起来:“不要怕,坐吧。我是你郭伯母的爹,她都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杨过,你小子福缘不浅,拜了西毒为义父不说又拜了西毒的儿子为师……看来白驼山,是不愁传承了。”
他说到“传承”二字时目中闪过一丝惘然,想到桃花岛昔日弟子繁盛而今却各自天涯凋零——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怅惘片刻,又想起虽然外孙女根骨不行女儿腹中还有一个,外孙女不行还有未来的外孙女婿,黄药师就收了卷轴放在一边。
又见两个少年呆站在那里,他就伸手指指蒲团,“坐啊。”
杨过还在发呆,程英就拉他坐下。却不知少年听到“西毒的儿子”那一句如遭雷击,想起那天晚上白衣青年冷笑否决自己是欧阳锋儿子的情景。
师父他……何以否认他自己的身世?
“我……我师父当真是我义父的儿子?”杨过痴痴问道。
那白袍人扬眉一怔,复又笑道,“当然了,当年我还想把蓉儿嫁给你师父——要是真成了,你小子哪里还能再遇见他。”
黄药师又看向程英,“还有你,你知道其实你算是欧阳克的徒孙吗?”
眼见两个少年被他三言两语震得呆坐地上脸色苍白,黄药师哈哈大笑。他向来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自云游四方以来愈发回归本性。他兴致勃勃端详着两个少年的神情,见杨过眸中似有痛楚,就暗叹一声,对程英道:
“你说你师父是个女子,托你带这长轴到东海桃花岛上找黄药师还给他对不对?”
程英怔怔地点头。
黄药师就笑,“这图,是当年欧阳克与郭靖比试求娶蓉儿不成,我按照约定借给他的。后来欧阳克死……”他见杨过情绪低落,就换了个说法,“后来欧阳克被古墓派救走,欧阳锋又放出消息火化了他儿子,我再也找不到五行图的下落,就此作罢。——却不曾想到了你师父手上。”
见程英犹自不解,连杨过也闻言抬眸,黄药师就摇摇头,“我早该想到他会把这东西交给身边姬人保管……程英,你师父从来没对你说过她自己的事?”
程英摇头,“师父把我从嘉兴救走之后,一直定居终南山脚,传我功夫但不说她自己的事。”
“她什么时候叫你来还图的?”黄药师反问。
“她……”程英心中电转,突然一凛,“推算来就在杨过下山之后——也就是小师叔下山之后。”
“你不笨,”黄药师似是欣慰,眼见炭火上水壶烧滚,就信手提壶倾了三杯清茶,袅袅热气中黄药师眉目变得模糊,“她守得欧阳克再出山……就到了你还我五行图的时机,想必是,帮他把前尘往事一并了断了吧……解之忘之,不能消解又如何遗忘呢?”
“你师父是欧阳克的女弟子,想必也正是托古墓派救他之人,”黄药师把两杯清茶递给两个少年,“红尘一守二十年,长情之人如此之多,我是不敢把蓉儿嫁给他了,”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杨过,你情敌真多。”
却见少年似是没有听见,垂眸无声。
“杨过,你害怕啦?”黄药师调侃他。
“不是——”杨过凛然抬眸,“不是你说的那样子,我师父从来不是多情之人。”
多情之人何以落得那般下场……若得世间一人怜惜,他的师父啊,欧阳克何以作了欧阳克?
少年掷地有声,星眸中灼灼写满的都是对那个人的信任与隐隐可见的痛惜。黄药师见之一怔,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时候桃花岛上还没有像今天人丁凋零,有个少女挡在他面前说:“不是的,黄药师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从来都不是坏人。”
——她的背影那样孱弱又那样坚定,横冲直撞跌进了他的心里。
后来她不见了,再也没有人在他被泼污水的时候站出来铿锵有声维护他的清白,他心灰意冷,任由旁人说三道四,黄老邪也就越来越像那个黄老邪。
……她不见了啊,她在他眼前消失了整整三十五年。从此以后,还将继续和他玩那一场永远无法完结的迷藏。无论他怎样在人间山川里翻找。
黄药师端着茶杯怔怔出神,腾腾热雾打湿了他的眼帘,他就放下茶杯,轻声问道:“杨过,你既然这么喜欢你师父,为什么还要离开他?”
……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程英闻言一惊,小心翼翼看向身边少年,果然少年神情黯淡,“郭伯母说,我爹、还有我娘……合起手来害死了我师父……”杨过低声喃喃,“我、我没有勇气见他。”
那白袍人闻言竟然朗声大笑起来,“我以为郭靖那傻小子跟我的蓉儿生活这许多年,不说学到她的古灵精怪,至少也能得几分逍遥气魄——谁曾想却是郭靖引得蓉儿成了俗世中人!你师徒二人自己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好端端的拆散一对鸳鸯……真傻。”他摇摇头,却不知是在说黄蓉还是在说杨过。
他复又叹息,低头饮了一口茶,“罢了罢了……我眼不见,心不烦。”
见少年惊异目光,黄药师自得一笑,“我黄老邪平生最恶的便是伦理正道,谁喜欢谁谁又恨谁,只要不伤天害地,管旁的人怎么说?你喜欢你师父那是你的事,我乐得看见武林出现一桩热闹事——这人间寂寞啊,”他又引茶壶添水,“……我是好久没被打动过了。”
杨过低头看他添水,又听见黄药师一声轻叹,“不要等到斯人已去,才想起跳出红尘去找他……那个时候你还能不能找得到他,找到的还是不是那个他,谁也不知道。”
杨过闻言心跳一滞,没有由来地升起一股惶恐。
白袍人眸光深处寂寥如游云。
三人心事各异,只有矮几上茶烟袅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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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十七话|碧海潮生,引箫自向天涯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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