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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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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承乾殿中烛火通明。
昭宁贵妃风书锦正陪着琅帝用晚膳,她柳眉凤目容貌姣好,端庄中带了几丝妩媚,身着大红色穿花蝶袖服,陪着碧玉藤花玉佩,头上带着并蒂海棠赤金缠丝步摇,柔顺的乌发中,金色的流苏若隐若现,举止进退有度,从容优雅,越发显得华贵雍容。
侍膳的小太监是温喜,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
风书锦心思缜密,早已看出琅帝有些心不在焉,总是神思不定,她柔声道:“皇上?皇上?”
连叫了两声,琅帝方有所觉回过神来:“嗯?”
风书锦夹了一只虾仁到琅帝的碟中,道:“皇上似乎没怎么动筷,可是今日膳食不合皇上的口味?”
琅帝道:“确实没什么胃口。”
他环视一下,看到身旁服侍的是温喜,忽觉得似乎有一阵子没见到白露了,随口问温喜:“白露呢?”
温喜扑通跪在地上,道:“白总管风寒了,怕对皇上不好,就去拿药了片刻即回,吩咐奴才侍候呢。”
温喜心中暗吞苦水,白露不知怎么,今日看到皇上回来以后便惴惴不安,吩咐了一声便急匆匆离了承乾殿,可是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也不见人影,琅帝若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温喜的脊背微微颤抖着,琅帝如何看不出他在撒谎,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个胆子越发大了,白露的吩咐,你们倒是听的很!”
温喜赶忙道:“奴才不敢隐瞒,白总管确实这样说的,他确实身体不适,去太医院片刻即回。”
温喜话音才落,就像打脸似的,一个人影自身边闪过,带出一阵劲风,白露已经跪在承乾殿堂上。
白露双目通红,本来清俊的小脸变得惨白,连拂尘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一身狼狈。
琅帝冷笑:“白总管这是风寒了,去太医院又被打了一顿么?”
白露没理会琅帝的奚落,伏在地上,声音带了哭腔:“皇上,容华贵妃快要不行了!”
“传汪梁盛。”
只听见这样一句简短地吩咐,等白露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已经不见了琅帝的身影,只余昭宁贵妃一个人坐在桌边,面沉如水。
风书锦抬眸看着白露:“容华贵妃?那是谁?”
白露回道:“回娘娘,是奴才说错了,并无容华贵妃此人,应该是庶人韩月。”
风书锦还待问些什么,白露已经拦住她的话口,道:“娘娘恕罪,奉皇上口谕,奴才要去传汪太医了,奴才告退。”
汪梁盛被白露催着往长乐宫去的时候,心说这还是头一遭,不说他现在是太医院的医正大人,就是当年他身居末职,也从没往冷宫来过啊,今儿个竟然是白总管亲自来的太医院传他,可见病人身份特殊!
但他到了的时候,竟看见琅帝正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床前,还是惊得目瞪口呆,震惊不小。
待看过床上昏迷的女子,汪梁盛又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女子,竟是当年传言已被处死的容华贵妃!
不成想犯了那般大逆不道之罪,竟然还能留着性命!
汪梁盛跪下行礼:“微臣参见皇上,皇上……”
话没说完,琅帝已经急不可待地打断他:“别废话了,赶紧过来看看!”
汪梁盛赶紧起身,到床边看了慕凉的面色,又请了脉,脸色看起来不甚轻松。
见汪梁盛久不开口,琅帝忍不住道:“怎样?”
汪梁盛跪在地上回话:“皇上,这,容华贵妃,多年的沉疴旧疾,此次突发来势汹汹,卑职尚能尽力一试,并非不可转圜,但是娘娘她,神思忧郁已久,不知为何心力交瘁,已有枯竭之状。”
这世上最难医的是心病,任凭医术神通,若是没了活着的心思,那什么药石都是枉然。
“神思忧郁,心力交瘁……”琅帝喃喃自语。
琅帝挥挥手,汪梁盛退了出去,许久,琅帝默默地站在那里不曾动弹。
琅帝看着奄奄一息的慕凉,身体单薄面色苍白,上午还好好的人,此刻竟如油尽灯枯一般,毫无生机。
琅帝心中气急,这算什么,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了?
她是西陵皇帝韩天祥的十四公主,中宫皇后所出,是韩天祥最宠爱的女儿,却在母后过世之后,为了边境太平送到他身边和亲,她能在他身边巧言令色忍辱偷生三年,又在冷宫孤苦生活三年,都是因为苏离还活着,她以为有一天,苏离终究会带她离开这里,只是可惜,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了。
她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多年来深埋心底的那个人,一生铮铮铁骨为国为民出生入死,却被她自己的父皇,一道旨意死无全尸。
任凭她心志坚毅,也担不起这样的五雷轰顶。
琅帝看着慕凉,她躺在那里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丢下这世间一切,撒手人寰,琅帝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他想要她活着,不相见,不相干,只想让她活在这世上,快活也好,痛苦也罢,他只想她活着而已。
“慕凉,我是修染。”
上一次,他已经输得足够彻底,就算再认输一次,他也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琅帝沿着床边坐下来,轻声道:“你若听得见,便听着,你再给我三年时间,留在我身边,三年之后,我便放你离开,给你自由,可好?”
慕凉放在床边的手,纤细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不消半日,琅帝和汪梁盛先后去了长乐宫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后宫,一时间众说纷纭,大都猜测琅帝此去,是为了前几日被打入冷宫的慎贵妃,毕竟陆羽是安伯侯之女,虽是庶出,也有侯门贵女的身份,天子一怒被废了位份,琅帝此时怒气已消,又有安伯侯在朝,看来陆羽复位也指日可待了。
没有几个人知道琅帝此去的真正目的,风书锦自然知道,徐世宣也清楚得很。
还有一个便是康德宫的太后,她太明白那个女子对琅帝的意义,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在意琅帝有何打算,一早琅帝便推了所有的政事,招了汪梁盛在承乾殿密谈,所以太后知道,她最担心的事情恐怕就要发生了。
慕凉醒转之后,几日的时间,陆羽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左右,事事亲力亲为,琅帝一直没有出现过,可是汪梁盛和白露却每日都要过来看上一眼,眼看着慕凉的身子一日日好转,白露渐渐也放下心来。
终于有一日,白露喜滋滋地端着圣旨到长乐宫,一进门,便见到慕凉与陆羽两个美人儿正坐在一处说话,美得跟一幅画似的,就是一只丑猫在二人脚下晃来晃去,大煞风景。
白露冲着慕凉晃晃手中的圣旨,笑道:“容华贵妃娘娘大喜,要怎么赏奴才啊!”
慕凉大病初愈,颇费了些时日,此时依然身体虚弱不堪。
她站起来,温声道:“白露,这些年,谢谢你了,没有你,便没有我的今日。”
慕凉在长乐宫三年,着实遭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算计,康德宫中那位,容不得她活在世上,投毒暗杀,无所不用其极,所幸慕凉的身手堪堪自保,又有白露的暗中接济,才得以保命到今日。
所以陆羽初来时,慕凉是出于本能的防范戒备,冷漠疏离。
白露听了却手足无措起来,早年间,白露便一直跟在慕凉身边随侍,慕凉对他百般照顾,他早已视慕凉为亲人了。
所以,接慕凉出冷宫,他比任何人都高兴,他本来开句玩笑,不想慕凉如此郑重其事,立刻道:“娘娘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这点犬马之劳,何足挂齿,纵然是肝脑涂地,娘娘的事情,白露也义不容辞。”
“即是如此。”慕凉目光恳切起来,白露心中顿时升起不详的预感,果然慕凉道:“便请白总管回去,再请一道圣旨,接陆羽出去吧。”
这几日,慕凉见陆羽始终端庄自持进退有度,不像会犯什么大过错的模样,于是细细问了陆羽被打发来此处的缘由,听得是因为打破了琅帝最珍爱的琉璃盏,不由觉得可笑至极。
“姐姐!”陆羽惊得站起身来,她今日来,是来为慕凉送行,谢她救命之恩,对于圣心恩宠,她早已经心灰意冷了。
陆羽伤心已极,目光透着悲凉:“姐姐从此地出去不易,不要为我再开罪了皇上。”
白露也挎下脸,琅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实在不愿多生事端。
慕凉却催促道:“还不快去!为了个琉璃盏便把人打入冷宫,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无道昏君了?你且告诉他,那样的破烂杯子,我再给他十个不用找了不谢!”
白露见慕凉心意已决,无奈地抖抖拂尘,垂头丧气地又原路回去了。
陆羽心中大恸,眼泪便流了下来,对着慕凉跪下深深一拜,道:“不管白公公此去结果如何,陆羽永远感念姐姐今日的恩德。”
腊月初十,奕都皇城中注定不会安静的一天。
承乾殿接连出了两道圣旨,传遍了各宫各院,一道是复了前几日被打入冷宫的慎贵妃的位份,重新入主灵秀宫,一如从前。
这道旨意众人不觉意外,不外乎猜测琅帝顾念旧情,心生悔意而已,而另外一道,则让人瞠目结舌。
琅帝后宫四个贵妃之位,一直有一位悬空,如今毫无预兆终于落地。
容华贵妃韩月,贤良淑德,亲厚恭谨,秉性温庄,度娴礼法,入主钟毓宫。
容华贵妃何许人也?少有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