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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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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爸爸妈妈又出差一阵子之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姐姐很高兴,一放学就粘过去,小公主一样被他们宠着。我远远地从门后看,言听树闷声不响地收他的牙刷毛巾,手机充电器还有很多怪异的染发剂一古脑儿都塞进他的大背包里,加上吉他。
“我卖唱流浪去喽~!”他这样说着,出门前和爸妈打招呼过后还蛮潇洒地抛了个飞吻。
我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知道接下来会很不妙。
带回来的礼物很多,一包一包用五彩缤纷的包装纸裹好,打上了光滑的丝带蝴蝶结。全部是姐姐喜欢的。
“期中考过了吧,颜汐考得怎么样?”
果然在我拆开一个盒子发现是两套高级文具后妈妈发话了。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拆盒子,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姐姐,她的脸涨得通红。
CD,Snoopy周边……给姐姐的小发卡……
哗啦啦,两件裙子。
款式相同,一件白色,一件粉红。领口考究地绣上细细的花边,胸针上银色的一排看不清楚的英文,裙摆很飘逸。我拿起粉红色的,当着姐姐的面笑呵呵地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还故意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来,把那件纯白的抱在手里,自顾自地跑进了房间。
有了一种挺黑心的幸灾乐祸的感觉。
姐姐,你后不后悔。
严厉的斥责过后,姐姐的哭声隐隐约约从隔壁穿过来,妈妈接着走进我房间里,脸色一下子好了很多。欣慰地拍拍我的头,
“好孩子,满意礼物吗。”
我礼貌地说好。妈妈苦笑。
等到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对着空气,大口大口地呼吸。桌子上的成绩单,厚厚的一套精装书的扉页上写着桃桃老师的赠言,赞赏的话还停留在耳畔。
可妈妈你为什么不问我?
晚上我跑到姐姐房间里,在她身边躺下来,轻轻帮她擦掉眼泪。
“后悔了没有。”
她愣了愣,摇头。
确实,那个学校很累,也很压力,晚自习要到十点半以后才会结束。每个人都是一根绷紧的弦,稍一松懈就会落到最后面。但不同的是有个很关心她的学长,帅帅的阳光的。微笑可以把每个人淹没在温柔的陷阱里。
初中三年我那么努力,什么也不管只懂得学习,最后拿到比裙子漂亮一百倍的录取通知单,却还要面对因为落榜而哭泣的姐。我当时一定是发烧了或感冒了,竟然会心软,会酷酷地一推她,
“喂,那么喜欢那个学校,那我们交换好吗?”
哎,多傻,那时好像自己是在拯救世界那么伟大似的。
她没敢点头,意外的是,妈妈帮她同意了。
整个市最好的高中,只能跟我Say Good-bye,姐姐高高兴兴地背书包去,而原本录取她的学校,让我轻松得连晚自习都可以直接省略过。
他们说,颜汐很脆弱,受不了打击,所以我让是应该的。
他们说,夏夏这么聪明,不管在哪个学校都可以考上大学,所以我让是应该的。
理所当然,没有什么不对。
姐姐不知道,我见到那个茶水晶眼眸的主人时,才知道该有点后悔。她也不知道,我明明是后悔着的,却总要故意装作不在意而去嘲笑她的愚蠢。
更蠢的人是我,一开始就不该放弃的,不是吗。
我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随便抓起一件衣服穿上,蹬着拖鞋开门跑了出去。想逃跑想发泄的念头像杂草一样在脑海里疯狂地生长了出来。
低声高唱寻找解脱牵手生命线就交错
谢谢情歌的折磨享受夜的沉默
背叛了虚伪的承诺只等待你一个过客风景不错时光穿梭
你留在哪片云朵守护我生命的寂寞
去年的烟花都从指缝 渐渐的滑落
一个人爱上了执着 两个人就怀念夜色值不值得飞鹅扑火
如果怕别人的背影繁华的陷阱刻骨铭心也不一定是爱情
每一段消失的记忆来不及珍惜 炎夏过去留在原来地无解一季
这里,果然是很冷。
新建起的大桥上,一排整齐的望不到尽头的彩色灯,煞是壮观。我站在栏杆前望桥下被灯光照得近乎通透的河水,很远很远,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这个高度让我有点不习惯,甚至多余地害怕会掉下去。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像飞翔一样吧,嗯,飞翔。
城市的灯光太耀眼,怎么连星星的光芒都遮掩住了。
如果说一开始没有期待,中间也没有努力没有在意,现在大概也不会这样无法释然了吧。现实,还有梦境,相对的两个世界。梦境里的黑白,梦境里澄澈的天空,现实里的鲜艳总是迷惑眼睛,到哪里能看到真正的透明。
睁开双眼的瞬间,背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很多个长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在脚下。没来由的恐惧。
十二
事实验证了我的恐惧是对的。
尖锐的眼神从四面直直地投过来,那群人发型前卫,清一色古惑仔打扮。其中一个人扬了扬手里的照片,别过头问了些什么,迎着光,色彩斑斓的脑袋们一致猛点。
接下来靠得更近了一点,我戒备地后退一步,腰抵上了凉凉的栏杆。
“喂,你跟我们走。”
“……”
“说的是你啊,听到没有。”
“算了,你把她拽过来。”
拽过来…….拽过来,跟我们走???
这时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浑身的血液顿时凝固。动也不敢动,被他们围得死死的,身后就是十几米高空下望不尽边的江。至今我都记得那种自脚底直蔓延上大脑神经末梢的的慌乱,没有办法逃跑,更不用提反抗。
我以为我完了,曾经以为我一定完了。可意外的是他们忽然转移了注意力,齐刷刷地转身。
风声强制性灌进耳膜里产生刺耳的忙音。
“真无聊啊,呐,让给我吧。”
完完全全不容违抗的命令式口气。
穿着风衣的Feel靠在对面的栏杆上,懒洋洋地摇着一个手机。嘲弄的眼神自下而上扫视着每一个人。
他们没有动,那只摇着手机的手绕过栏杆,慢慢张开,手机像颗流星样笔直地掉了下去。附带着他冷冷地开口,
“一分钟之内给我捡回来,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眼前的空间一下子干净了许多,不再被黑暗的影子堵塞,取而代之的是投在地面温暖的灯光。我终于无力地顺着栏杆滑到地上跌坐下来,Feel几步走过来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到我身上,温柔的安慰轻轻覆住眼睛。
“别哭了,这不是没事了嘛。”
没事了。
宠溺的疼惜的没事了。
我看着那张不知所措的脸,眼泪委屈地掉在他的风衣上,水印瞬间化开变淡。满世界安静得出奇,仿佛只剩下我一人的抽泣声,他无奈地笑笑,靠过来,索性抱起我一步一步朝桥下走去。
被吻过的眼睛让泪水模糊得疼痛。
很多天以后他仰面躺在床上,一边伸出手在空气中画出一圈圈波浪,一边这样形容当初看到我的那个样子,
“知道吗……当时好像一只没处藏的小猫。”
“为什么?”对他把我比作小染之类的生物还是有点不高兴。
“很心疼啊,嗯,看了一眼,都觉得心酸。为什么…”
灰色孤星
披露窗棂
挑灯日记
记录自己
信手
写下几行诗句
最押韵的
竟然是我的叹息
树叶静静随风掉落
梦里不知何处花火
一记浅吻
干涸了清瘦轮廓
坚守一个美丽承诺
寂寞贯彻我的生活
野猫在角落
悄悄的诉说
月光泼湿忧伤雨水交响
宿怨赐予灵感泻在纸上
谁在夜空划下一道硬伤
温柔只是折寿前的凄凉
一地冰霜 白的诡异牵强
映着你莞尔梳妆的模样
爱情怎会是遥遥默默的守望
直到遗忘
我被带到那条长满青翠的松树的Little Street,那里的灯光隐隐约约亮着,松树枝间蒙着一层清亮的水雾。Feel放我下来,上前一步,门锁里传出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要去想。”沙发上他把我轻轻扳到那个因为瘦而变得硌人的肩膀边靠着。
我的耳朵被穿过了一颗尖锐的黑色耳钉,他不允许我再拿下来,说可以保护我不受到别人威胁。
“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嗯。”
“不用去理易绯若。”
“……嗯。”
不要,不会,不用。
到现在一直都记得这是他用斩钉截铁的口吻给我的承诺。
“该睡了,好不好?”
我扭头看他,他只好又说,“那闭眼睛,听话。”
听话……唉。
视线渐渐合上,梦呓一样的歌声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黑暗中一只手向下小心地试探我额头的温度。
“黑黑的天幕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
十三
Feel是感觉的意思,感觉如同一阵风,一缕阳光触摸睫毛的距离。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靠感觉,就比如当遇到Feel时感觉这个概念会离我越来越远。
常常我会猜想一个人颓然到什么程度能够算作废。大概和别人看到的不同,Feel没有半点他们所说的颓废。
他的房间不像男孩子的,很整洁。
米色墙纸,干净的床单,桌子上整整齐齐地铺着画纸,笔记本电脑合在一边。床头放着装有女孩照片的镜框,素雅白衣,膝上坐着一只小巧的蝴蝶兰。卫生间的洗手台放了没有拆封的毛巾和牙刷,瓷墙上滑稽地用水粉涂着留言,
-你的。
茫茫然。
阳光渐渐剥离了脸上的水分,镜子前的灰尘一圈一圈跳舞。手指伸过去静静贴在上面一会儿,干燥而粗糙的触感。
走之前耐心地把那两个张牙舞爪的水粉字用水洗掉。
一晚没回家,爸妈几乎把整个市都翻过来了。老师,同学,挨个儿打电话过去问,就差没报警。等我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居然也没让他们大发雷霆,妈妈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然后呢。”Feel靠在一棵树上问。
他总喜欢靠着身边的东西,脸上疲倦感挥之不去,时时刻刻都存在,永远也睡不够似的。
然后其实我很高兴啊。
“什么原因。”
“啊?”
“干嘛离家出走。”他补充着问。
“没有喔。”
“没有?”置疑的眼光。
“那……为什么你会一个人住。”
“什么。”
“爸爸呢,妈妈呢……”
像讲梦话一样的懒散表情,“还有妹妹。”
“是,那他们在哪里,干嘛不一起住。”
“因为离家出走喔。”
话题绕了个圈,被他轻轻巧巧拖回原处。
阳光下Feel长长的睫毛泛出点点模糊的白色,鼻子清秀的轮廓被羽化成半透明。皮肤下细细的淡蓝色血管清晰可见。
那天下午我见到了他的妹妹,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说是一样,那是因为在她走后蓝樱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什么嘛,像女巫似的。不愧是兄妹,扑克脸不管说什么话都是一个表情啊。”
那个女孩子跟他哥哥一个风格的瘦,胸卡上写着外校初三的学生,却已经有了看上去超过一米七的个子。皮肤也苍白得不像样,五官出奇的精致。她不动的时候——当然她多数时候都是木偶那样不动的,而那时,你会产生错觉,以为她是街边服装店里没有生命的橱窗模特。
就连她开口讲话时我也在怀疑她是否活的生物。
“颜夏姐怎么认识哥哥的。”
“是……”
“是在勾引吗。”眼睛睁大,天真地眨了眨。这是唯一的动作。
“……”
“你敢不敢为哥哥去死?”
我吓了一跳,她若无其事地向我摊开左手,右手伸过来缓缓揭开校服袖口的扣子。光滑的手腕上突兀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怕死的话,就不可以接近哥哦。”
“知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是怎么死的….”
还是明明很天真无邪的眼神,与话极其不相称。
意念沉入未知的空间,一圈一圈的扩散开。声音强制性地渗透入皮肤,我不由自主想要抗拒,脸不觉转向一边,那种深层次的压抑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女人很轻,很容易……就被我推下了桥,好简单。”
“姐姐不要害怕啊,只要……不要把哥哥抢走就行了,哥哥他答应过永远保护我的,姐姐你说好不好?”
泡沫拥挤过来,堆满四周的空气。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头,恍惚间看见她惨淡的笑容,眼睛里藏满数不情的忧郁。蓝樱后来形容我当时整个人就仿佛被催眠,感觉很白痴。
——下雪的时候才会有雪人,太阳出来了,雪化掉,那雪人也就不在了。
所以只剩下回忆。
那天Feel是这样说的,说他很女孩的名字,可是我没信。
因为我遇到他时还不是下雪的季节,而冬天过去以后,他依然还在。
——依然。
你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