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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这是我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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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这一刻,全世界都在下雨吗。
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大声,这么吵,让人害怕。忽然之间,就从四面八方地侵袭而来,猝不及防的,那个拥抱是用雨水做成的吗。他抱得好小心,轻轻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像一层水雾绕在了我身上。是他在害怕我突然没了还是我在害怕他突然没了呢……雨声太大,我找不到他的心跳声。我踮起脚,他长高了,我们的距离又长了一截。原来原来……他们说我有长高,都是骗我的。
他终于放开了我,捡起跌落在地上的雨伞,举过我的头顶遮住雨。好半天,他都是以这样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瞪着我看,好半天,直到我先对他笑,他也只好就跟着笑了。
——他好像没有死呢。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鬼魂的头发怎么可能让雨淋湿。可是他好狼狈,这样局促而失落的笑容,我从来没看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他的头发变成一缕一缕,露出墨画一样的眉毛,他的眼睛变大了,还是他又瘦了,他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个美少年……真叫人没办法啊。
手伸过来,轻轻地碰了一下,抓住了。
我乖乖地跟着他,除了跟着他走我不知道还可以怎么办,路变得好熟悉,走到门口我才发现那是他的家。还是那个地方,没有变,终于有了一件……没有改变的东西了吧,真的没有变么。
——你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一个呢
我脱掉鞋子,光着脚往里面走,他拿了拖鞋来我假装没有看到。我在客厅里慢慢地走过来走过去,他就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好像没有变,一点也没有,甚至于那个被他打碎的茶几换了一个,还是跟以前的一模一样。我走到沙发前,坐了下去,夏日的温度即使是在雨天也让湿掉的衣服很快变干,就好像根本就没被淋过也没有拥抱过,是做梦,一定是做梦。
但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一只脚。
我又想起了那个电影。
花田上,背靠背的情人。画面旋转,旋转,无止无息,无声无息。有一首诗说,思念如流水,无止无息,思念如清风,如影随形。
女孩说,“提问~”
女孩说,“为什么你回来了呀?”
“我想……被宽恕……”男孩垂着朦胧的眼睫,缓缓抬起头,脸庞美得惊艳,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他说,“嗯,我想被宽恕。”
女孩笑了,“被谁呢?”
轻轻地擦干净,白色的毛巾弄得脏兮兮,被随意扔到一边。那双画画弹钢琴的艺术少年的手,握着我浸了泥水的脚,擦干净它们,再握着它们穿进温暖的拖鞋里。他低着头,垂着睫毛,唇形柔软而美好,就像睡着的SD-Doll。
——你也回来了呀
——为什么你回来了呀
Feel站起来,俯下身,凉凉的额头抵住我的,闭上了眼睛。于是我又笑了,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再哭两声的好,可是我哭不出来,我觉得我应该打他几巴掌,把他远远地推开。然后他也哭,跟我解释,我不理智地骂他,然后他安慰我,我又哭又闹最后累了,听他解释听他安慰。然后,我们就和好,这样就好。
可是我哭不出来,我好想问,你还喜欢我吗,你还可以让我重新喜欢你吗。
最后是,他睁开了眼睛,轻声说,“我很想你。”
六十
出门时天晴了。
晴得很不安全,就像这个跟着我的人一样,突然出现,可是看上去还是随时会消失,雨好像还是马上会下一样。他跟着我,拿着我的雨伞。从遇见到现在,我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说,除了笑还是笑,我以为他会失去耐心。但他拿着我的雨伞,跟着我。
我踏着那双干净的拖鞋走到了那座立交桥上,路上的积水被踢来踢去弄脏了它,桥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成稻草。我在想他会不会因为我弄脏他的鞋子而生气,这时他靠过来拉住我,眼神看上去很担忧,于是我又想起阿九的话。
说我好轻好轻,怕把我快被风吹得飞起来了。明明是责怪但我听了好高兴。
期期艾艾的呓语,神经质的悲戚,莫名其妙的喜怒哀乐,因为一句话一首歌而萌生的心酸,两年。时光隔开了,两年,这所有的徒劳淹没了一切的,只因为这个人的再次出现。所谓时光,原来竟不是用来忘么,只是为了提醒你,告诉你,你爱了这个人几年,背了几年的债,你傻了多久。
我朝他抬起两根手指,对他说了两年来的第一句话,
“这是几呀?”
他呆了一两秒,伸手捉住了它,拉着它贴到自己的脸上,轻轻贴住。目光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情绪,他垂下眼睫,用温和的声音说,
“我看得见。”
看得见。
他又说,“我不会再离开了。”
我苦笑,那一刻我快要把什么都说出来,然而我却拼命忍住,这个时候我终于真的想流泪。我仰起脸,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无力地垂下去。
他还活着啊。
他还看得见。
“你知道……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吗?”
他总是被我惊讶到,总是发愣了好久才做出反应,他抱住了我,像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艰难地说出了那句话。
对不起。
六十一
笑是因为他说要带我走。
他说想要带我走,我当然会笑,几乎是情不自禁。他怎么还能把我当成两年前那个看多了少女漫画言情小说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这样怪怪地笑,就是不回答他,这样很拽啊,以前他也是这样对待我的对不对,我说话他都是笑啊看我啊不是转移话题就是沉默从来不认真答,原来把别人的问题晾在一边的感觉这么好玩。
后来我问他,
“你要我告诉你一件事吗?”
我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仰起脸,闭上眼睛。黑暗中感觉到他低下头靠过来,额前的发梢垂到我的额头上,微微发痒。
碰到嘴唇的前一秒,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羽一般的睫毛。我忽然说,
“过去我常常梦到她。”
他稍微迟疑了一点,没有管那句话,闭着眼睛吻下来。我移开,他吻到我的唇角,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继续说,
“过去我常常梦到她,特别是她在被人杀死后的一个月里,我每天都能感觉……”
他像什么都没听见,温热而柔软的触觉在我的唇边一直停留,睫毛安详地垂着,一动不动。
“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她。她好小好小,还不会笑呢。她长着你的鼻子和嘴,眼睛像我,我觉得她是个女孩子……如果男孩长得那么漂亮,那就太麻烦了……对不对?我在想……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是个小郁浅牵呢……”
他一直那么安静,始终那么安静,他听不到吗,他用他的耳朵换回了一双好的眼睛吗。我一直说一直说下去,他没有反应。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他微微皱起眉头,把眼睛睁开了。
他问,“你说什么?”
我扬起嘴角,歪过头无声地微笑起来。他把我推开,那样疑惑而茫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像从来都不认识我似的。
从这里掉下去是什么感觉,记不记得,记忆犹新是不是件好事呢。
两年前那天夜晚,天上多少星星亮晶晶,一二三四五六数不清。我就看到,喝醉了的我就看到,Feel的脸出现在前方,我多想念他,我多么想走过去摸摸他。我走一步他就离我远一步,可是我还是想去摸摸他的脸,爬上栏杆,跨过栏杆,只知道他就在前面,我要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其他的都不要管,不顾一切。
是郁浅牵在我掉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秒把我拉住,那时的我,永远都无法理解,郁浅牵孱弱的手臂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力量,拉住我那么久。
“浅牵……你拉得我手指很痛。”
“不可以,不可以……求求你了……”
“浅牵,你松手啦……”
我挣扎了一下,她的手指紧紧的就像铁钳。她摇头,眼泪顺着眼眶不断地掉出来,那么悲伤的眼神,那么悲伤的眼神,我终于开始相信她比我更爱Feel。
“哥哥会以为是我做的,他肯定会更讨厌我的…… ”
墨色长发绸缎一般垂在她背后,有几缕倾泻下来,她的眼睛被泪光点得像黑宝石。
“我不跟你抢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她说,“姐姐,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你让他回来。
你让他回来。
我那时忽然明白一件事,那个念头瞬间跑进脑海里。这么美丽的女孩子,这个美丽的女孩,她的悲伤……是我造成的。她曾说,她只有哥哥了,只有哥哥了……她的悲伤分明是我造成的。
我看向她背后,叫了一声,“Feel……”
下意识动了动,很容易挣开了她的手,掉下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最后一个画面,是她把转过去的头又转回来,趴在栏杆上,好奇地看着我。漫天的星斗,到处都是Feel,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无数个Feel都在对我笑。
无数个,到处都是。真的。
六十二
可他听不懂。
我不敢再说得更明白,因为回忆起它们天知道我需要多大的勇气,那一段,记忆深处最不堪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痛苦,每回忆一次就等于是拿一把刀隔开已经结痂的伤疤,划得更深。
可是他听不懂。
我觉得,他故意听不懂,他根本不愿意懂。就如同当初,我知道他的眼睛是快要看不见时,我多么希望自己根本不知道。我每说一个字他都不再让我继续说下去,打断我得话,茫然地问,
“你说什么?”
“我……”
“你说什么……”
“那……”
“你说什么?”
“……”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这一次,我成功地让他生气了。
好脾气的Feel,最温柔的Feel,此时此刻,变得这么激动。我忽然就有点原谅了自己当时在裴沙沙说出那个秘密时,那么下狠劲地踢她。后来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那是我第一次打人。而现在我发现,原来在某些时刻,每个人都会变得这么不理智。
“我……”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我的下半张脸,我把眼睛瞪得更大,听到他哑着嗓子小声说,
“说清楚一点。”
说清楚。
他让我说清楚。我没有听错。
我的半张脸埋在他的手背里苦笑,我看着他,笑了又笑,看着他眼神里从来都没有的莫大的心碎与忧郁,我笑了又笑。我问,
“你还要听一遍么?”
我说,“我从这里跳……”
他的手在发抖,忽然把我抱进怀里,他在害怕……我的话又被他打断了。
六十三
郁浅牵把她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地板上,床上,桌子上,好壮观。到处都是画满了画一半或只有几根线条的画纸,有素描纸有宣纸还有从练习册上撕下的封面。她把窗子关上,严严实实拉上窗帘,然后开灯,整个房间就笼罩在了很可爱的气氛下。我靠在门上静静地看她做这一切,等她整理好最后一张画后,回过头来用目光朝我招手,
“颜夏姐,你过来看呀。”
她跪坐在地板上,冲我露出调皮的微笑。
几乎是Feel所有的画稿,每一张都有她标注好的日期和页码,一二三四五六七,到最后居然能到四位数,她说,“但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噢。”
其他的,全都让哥哥撕掉了,她是悄悄地把这些画偷回来藏好的。她这么解释,说是如果不偷回来恐怕这些画早已变成碎片。她问我有没有玩过一个游戏,幼儿园里初学英文时她喜欢闭上眼睛指着Feel的画对Feel说,This is blue...That is purple...
“哥哥刚刚来家里时是个小哑巴,一句话都不讲,每天都是埋在画里面。”
“你知道,他从那时就是个温柔的人呐。”
她开始跟我说Feel小时候的事情。并且说着说着她便忍不住会笑,我发现她笑起来时看上去总是很害羞。她说很多,从母亲去世时开始说起,说到那个让Feel喜忧交集女孩的忽然到来又无声离开,说到Feel的叛逆与变化。但自始至终她不提自己,她只是在重复说,“姐姐,我哥他人很温柔,对不对呀?”
“Feel他,不是亲哥哥吗?”
郁浅牵瞪大了眼睛,“不要这样讲……他就是我哥不是没关系的陌生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我是说……你们不是亲兄妹,你们可以……”
她诧异地叫我一声,“姐姐?”
“你对他这么好,这些画……你又这么好看,还……为什么不……只有你才配得上他嘛,对不对?”我硬着头皮说下去,说到一半蓦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抖,郁浅牵嘟起嘴,拉住我的手送到我眼前。
“你看啊姐……”
这才发觉一张画被我攥在手中,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碎它。我触了电似的急忙放开手。
她心疼地把那幅画拿起来展开揉平,眼神中却没有怪罪我的意思,只是无邪地对我笑,把那张画举起来让我看。
“这幅画哥哥拿了奖的。”
鲜明冷艳的颜色闯入眼帘,思绪瞬间回到两年多以前那个酒吧里,素描浅灰色的线条就像画它的人一样温柔。
那时,音泽恋还活着,他就站在那里,朝我走过来,顶着一张颓废的脸,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素描放到我手里,让我藏好,并且还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嘿嘿是我偷来的~”
原来,Feel曾画我不止画过一张么。
“这幅画是一个系列绘本中的,有快二百张。现在只剩下两张了……”
颜料被我刚才的动作弄得模糊了一点,变得斑斑驳驳,我内疚地伸出手去,隔着空气轻轻抚摸它。画的是我,是我笑的样子。画中的那个自己让我感觉很陌生,那是三年前的我,初见Feel时,一脸懵懂的自己,手里捧着一只小白猫,对着现在的我微笑。空白处写着一句话。
——你的出现,让一切失去了颜色。
另一张就在旁边,是睡着时的我,他把我的睫毛画得很长,写下一串英文,The only colour。
我低下头。
“晚了……”我小声地说,“我不喜欢他了……”
“是这样吗?”
我抬起头与郁浅牵对视,目光接触的一刻我又赶紧低下去,她又轻声问,“是这样吗?”
她的眼睛很美,黑色的瞳仁带些透明,像是玻璃珠,睫毛像洋娃娃一样密而长。缎子时的头发绕过她的脖子,垂在她的胸前,挡住了一半纤细的锁骨。
“我以为他死了,所以……我早就忘记他了……”
我喃喃说着,低着头,目光移向别处。但是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画纸,到处都是,没有一个地方没有那熟悉的线条与颜色。她被那句话微微一震,垂眼想了一会儿,我好像能猜得到她会说什么。
她轻咬朱唇,坚定了眼神,对我说,
“姐姐,你以为我和以前一样傻么,我早就……不相信你了。”
——浅牵……你拉得我手指很痛。
——不可以,不可以……求求你了……”
——浅牵,你松手……
——哥哥会以为是我做的,他肯定会更讨厌我的……我不跟你抢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姐姐,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Feel
——颜夏姐,颜夏姐……
我怔怔地想了想她的话,从地板上站起来。
“颜夏姐……”
那一刻,好像,走失了两年的阳光,夏天,全部都回来了。天晴了,早就已经晴了,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后我曾经在看小说时读到一句话。
有些人的伤口是在时间中慢慢痊愈,有些人的伤口是在时间中慢慢溃烂。
“你等等我,浅牵。”我对她笑,这一次是发自内心,我笑得释然,“我回去一下就来,很快,我用跑的……不止两张,还有一张素描呀……”
六十四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手指轻轻按在粗糙的素描纸面上,抚过那双眼睛,是我自己的眼睛,瞳仁上的高光附了灰尘,不再如以往那般清澈。书写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字迹淡淡的,过了太久没有经过好好保养,也模糊了。我想起那个晚上,他的声音,醉酒的声音是含含糊糊的孩子气,他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从前,有一只瓢虫,它喜欢另一只瓢虫,却不敢告诉它……于是它对那只瓢虫说,从前有一只金龟子,它喜欢另一只金龟子却开不了口。于是它说,从前有一只飞蛾,它喜欢另一只飞蛾,它对那只飞蛾说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只蜜蜂喜欢另一只蜜蜂……
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就像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那样没有尽头的故事。我想逃跑,他却拉住我不放手,把我抱住了。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一直一直一直地在我耳边柔声说,
“小颜色,我……嗯…我喜……我……”说到后来,无力地笑起来,不知道是在怪我还是怪自己,笑着轻轻地抱怨了一句,“真是的……”
那个时候,Feel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看上去那样惊艳,让人不敢眨眼也不敢动,怕他会忽然清醒过来。
“你是醒的吗?”
明明知道他喝醉了,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开口眼泪就顺着脸颊不停掉。
“我……我才没醉……”他惊讶地拧起眉毛,醉的人从来都不认为自己会醉,所以他也很不服气,但他很快忽视了这个问题,手摸上我的眼睛,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你不喜欢我吗?”
喝醉了的Feel,比言听树还要可爱。
如今想起来,想起当初,才发现即使是流着泪的回忆也很美。那时无论是生气还是伤心,现在看上去都显得这么微不足道,似乎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最大的痛苦不过是和颜汐吵吵架,偷看Feel时没被他察觉到,那个时候……就连眼泪都是那么温暖。
拿着那张素描往郁浅牵家跑,长长的路一下子变得好短,眨眼间就到了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走进去顺便关上门,走进她的房间,看到一屋子铺满了的画,却发现她并不在。
我叫她的名字,卫生间厨房书房门口往里面瞟了几眼,没有回音,没有人影,她不在。
我只好离开,疑惑地往门外走,门外远远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浅牵?
一个嘤嘤的猫叫声在门外响起来,我有点紧张,耳朵贴到门上去,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不要闹……不要闹……”
如同湖水轻轻滑过湖底沙砾一般的声音。
语气间的无奈与宠溺,那种充满怜惜的调调,怕吓着它似的又轻又柔。我的瞳孔放大又放大,那分明是Feel与小染。
“我不进去了,小染,我好久没回这里,我不想进去。我们走吧……”
小染安静了下来,不再叫唤。顿时四周变得静悄悄的,陷入了一片沉默,几乎是寂静无声,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声音是那么伤感,“连你……也不愿意跟我走么……”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离开,走远,终于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头确定人不在后,悄悄拐出去。
那只雪白的精灵一般的猫,睁着一双湖水般清澈幽绿的眸子,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我。
六十五
毛色雪白,不带一丝杂质的,就好像一团雪球卧在那里。我蹲下去想伸手抱它,伸出去一半硬生生停住,怕会弄脏了它。它却欢快地叫了一声,朝我走来,下巴埋进我的手掌中。
——Little Street的道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学生公寓。印象最深刻的是满眼翠绿的松树,黄昏时阴影投射在路面,一半温馨,一半孤寂。我侧身从两棵茂盛的松树旁的缝隙里绕过去,小心地核对那个门牌上的13号字样拿出钥匙。
——“咔嚓!”
——门开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脑袋试探地从门后伸出来,睁大一双漆黑的眼睛瞪着我。我蹲下去抱起那个玲珑的小东西,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哈,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动物,这家伙和它主人长得真像。
——你叫什么,嗯?
——它体型很小,耳朵却大得有些招摇,蜷着像一团雪球。
泪水涌出眼眶,渐渐模糊了视线,我恍恍惚惚地也向它靠近了一步,试图抱起它。心脏在那一刻忽然剧烈地绞痛起来,我放开它,最终忍不住失声呜咽。
它长大了,为什么觉得这样绝望。
我抱不动它了,为什么……这样绝望。
“我以为你不会长的……”
“我以为你……永远都只有那么小,你不高兴听这样的话么……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很羡慕你啊。我好生气我快要难过得死掉了,他是不是连两年前走的时候也带着你……他对你真好,他对我说的话还不如对你说得多,刚刚……他连续对你说了三四句话,好多哦,你每天都能听他对你说许多许多话么……”
我哭哭啼啼乱七八糟地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停不下去,害怕自己一停会哭得更大声。以至于Feel站在我面前,甚至在我面前蹲下,把小染喊到一边的时候我都没有发觉。他捉住我的双手,放到他的脸上,叫我,
“小颜色……”
手指上残留的铅笔印被泪水化开,沾到他脸上,几抹灰色的指纹。模模糊糊带着水汽的视线中,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着有弧度的阴影,皮肤在阳光下近乎半透明。我抬起头看他,又是一阵恍惚。
“小颜色……”
我忽然抓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走?”
“你哄哄我肯定能留住我的,你为什么没心没肺地走掉了混蛋!”
“小颜色。”
他有两年没叫我小颜色了,两年了……记不记得,记不记得这三个字的温度,以及他努力想要掩埋的悲戚。
“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为什么丢下我不管,走了两年都没有消息……”
“小颜色……”
那时心里偏是不肯善罢甘休,执意地要听他解释,什么也不顾只懂一个劲地问,“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被我逼得惶恐地直摇头,摇头,像是被人抽掉了灵魂,眼神空洞地摇头,“我不知道……那天……那天着火了,我以为你出了事……我到处找你……”
我开始害怕,他快要哭了吗。
“然后……爸爸让我回去,他说帮我办好了护照……让我去治眼睛。我不听我不想听他的话……他就带我去看你……在哭……他让我看着你哭的样子……爸爸说我快把这个女孩子毁了……””
我真的看到眼泪从他的眼睛里面……真的掉了出来,一颗,两颗……他真的在流泪。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呆呆地说,忽然又一颗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神。
他的眼睛漫着遥远的水雾,倒映着什么模糊不清,他怔怔地笑了起来。
“她会被我毁掉……她以后肯定会后悔……她不会喜欢一个瞎子……”
六十六
——为什么你回来了啊?
——我想……被宽恕。嗯,我想被宽恕。
每个入戏太深的人都像是一盏灯,停留在喜欢的那人身边,安静的傻傻的燃着。
两年以前,再以前,Feel走之前我有时曾在想,如果有一天,那人没有了怎么办呢,Feel不见了怎么办呢。我还可以勇敢地让自己,亮下去吗。
哪怕灯光黯淡得看不清他的脸。
还是回来了。
恋着你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