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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这是我的答案 ...

  •   高考结束后,我搬回了家。

      回家那天正好是言听树轰轰烈烈离家出走寻找他梦想的日子,一下车就在车站看到他了,有一个恍惚间,还以为他是两年前那个天真可爱的小树。但是一眨眼就发现站在那边的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人,他长高了变瘦了,提着行李眼神颓废地倚着墙壁,一身视觉系打扮,好在没有化恐怖的烟熏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认出了他。

      比较气人的是在我叫过他的名字后,他居然木呆呆地看着我没反应,就像是整容过度而面瘫了的棒子明星。过了好久,他的眼睛才有了一点神采,朝我跑过来。

      路过的人断断续续挡住视线,让人会偶尔以为他消失不见了。

      他跑到我面前蹲下抱住我,抬起头来时笑嘻嘻的,但却是那种要命的疲惫的笑容。我疑惑地去摸他耳朵上的扩耳钉,却被他一手打开。

      “你长高了,”他的声音语调在末尾下降拖长,然后叹息似的甩开,就像省略号,“以前我看你呆呆笨笨总像个小学生似的,可是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么拽的样子多御姐啊……”

      “啊哈,你就这么说自己姐姐么。”

      这是两年后的小树。从前的小树,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抓住话柄再顶回去顶得他面红耳赤。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五官,两年前看上去再可爱不过,现在看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郁和颓废。

      -颜夏.2009.06

      五十五

      颜汐忙着参加同学聚会,我唯一做的只是在回家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扭开床头灯看我的毕业照。好奇怪的照片。为什么本该桃桃坐的位置却换成了我到现在还不熟悉的老师呢。

      我跟桃桃处一年,跟新的老师处两年,可我却还是对桃桃印象要深得多。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调去一中教书了?两年,我竟还融不进这个班,毕业照里他们一起看着镜头微笑,而我的眼神却在镜头定格的那一刻不知涣散到了何处,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我很怀念这个城市的味道。

      每一个城市的味道都是不同的,有的是烟草味,有的是虾条味,有的是塑料味。

      而这个城市,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西瓜田,弥漫着夏天的味道。随着梅雨季节的来临,这样的气息就被潮湿的雨水渲染得更加清新。我在志愿上填了本城的大学,曾经一度我想去最北端的城市,去那里,好远离过去的一切,让自己彻底忘记。而现在,哪怕会触景生情,我还是发现自己离不开这儿,我忽然不想离开这儿。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暗暗牵制着我,挽留我不要离开。

      填完志愿的那天,我去了红茶店。

      变了啊,那首歌不再放了,换成了各种各样我听不懂的钢琴曲。老板坐在柜台里看着什么书,有客人去点东西时他就抬一下头,我一进去他就发现了我。还没等我说话,他就习惯性地帮我倒了一杯红茶,推倒我面前,说,

      “请你喝的,不要钱。”

      火车经过隧道变成夜晚但是一下子就过去

      为何离开的时候 没有留下半张信纸和字

      过去像溪边的蜻蜓都是一起飞翔的日子

      这时我像离开水的鱼 忘不了剩最后一口气

      忘不了过去你迷人的气质都是甜美的笑容

      回去故事到这里为止

      我说,“我都记得呢。”

      他的眼神黯淡却清澈,仿佛可以预料到我会说什么。

      然后我哼出了那首歌,“听我说,风景这么美,火车开往哪里去……”

      哼了几句,问他,“对不对呀?”

      三年前,我遇到一个梦似的少年,他给了我一个以悲剧收尾的童话,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我的世界中蒸发。我为他欢喜为他忧,却最终还是要走出来,在记忆里的容颜渐渐模糊后,我需要停止为他悲戚,我不能让自己的快乐跟随他一起离开。

      我们都一起笑,最后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由衷地说,

      “你也回来了啊。”

      他的笑容里有别人的影子,他清瘦而表情平和,显得很年轻。我在想,那个人如果还在,过了二十年后,像他这样大了的时候,也应该是这个模样吧。

      出门时天暗了,好灰好灰,周围的一切都笼上灰尘似的的光圈。我只是离开了两年,这个城市已经让我感觉到陌生,每一寸路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游客。我凭着印象慢慢走,慢慢走,转弯,再转弯,穿过长长的街。会不会,下一个路口,裴沙沙就站在那里,很美丽地对我笑了呢?

      踢还我,也让我住院,瘸腿。对我说,质问我,“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啊,你怎么还不知道啊?”

      现在回忆起来,竟发现,当时几乎是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连裴沙沙也都知道了。我却能知道得那么晚,晚得无法挽回,晚得不可饶恕。

      阿九忽然打电话过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差点吓了我一跳。

      “颜夏夏同学,你好!”

      “……阿阿阿九同学,你好。”

      同学长同学短的叫法是最近的事,阿九不知受了什么的影响,喜欢故意这样严肃。

      “我很好!”他一本正经地说,“请问,你在做什么?”

      “阿九……”

      “你可以叫我九先生!”

      “九……”其实不好意思让他生气呢,我有点想叫他九姑娘,“阿九,正常……正常一点啦。”

      “好……好啦。”他终于也不好意思了,嘿嘿笑,“颜夏,你在干嘛呢。”

      “逛街……嗯,逛街。”

      “没有下雨吗,还可以逛街的吗?”他好像在走动,朝室外走,我听到了雨声。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了,像呼吸心跳一样轻柔的雨声。在这个时刻,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Feel,Tea,言听树,音泽恋,裴沙沙……大家,都已经是过去时。阿九才是还活生生的,可以听到声音,会问我在做什么的人呐。

      开了口,却无措地失去了语言,已出口的话变成了长长的一声叹息。目光收紧,呆呆地看着前方走过去的那个高瘦的人。

      曾经傻傻地看过一个人的背影,太好看的背影,看得不够,奢望可以一直一直看不要被他发现。那时他确实没发现,无论是转身快要发现的时候,还是听到我的脚步声的时候,他都没发现。他只顾抱着他的小猫,怜爱地抱着,始终不会发现我,可是我却又为了他的不知觉而失落。

      这种感觉的再次出现,使得刚才的一切臆想来不及成形,便化作碎片销匿无声。

      五十六

      我拿稳了差点掉下去的手机,轻声说了句有事待会儿联系就挂了线。然后我向前跑了几步跟出去,又一次看到了刚刚从巷口走过去的那个人。

      白色长袖衬衣,清晰的肩胛骨线条,微微偏头时可以从后面看到脖颈和下颌那一小块苍白得透明的皮肤,明润如玉的耳侧。他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势既安静又谦恭。但骨子里却还是透出了那种招摇骄傲天生有优越感的气息,如何都掩盖不住。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没有影子呢。可这次的幻觉那么真实,真实到让我自己不敢掐自己看看是不是做梦,我往前走了几步,但想想还是收了脚步停住,疑惑地又看了看他。

      算了,看他走完这段路,直到消失,就算了。

      我想起曾经玩过的一个电脑游戏,《Finnal Fantasy》其中一部的结局。Yuna朝Tidas跑过去,Tidas下意识张开双手要接,而Yuna却直直从他虚无的身体里穿过,硬生生摔倒在了地上。最后,还要忍住眼泪自己爬起来,对Tidas说,谢谢。

      太受罪了,我才不要呢,多愚蠢啊。

      那个人越走越慢,素色的背影清淡得几乎要从这里蒸发不见,下一秒,就会消失了吧……可是,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看我?

      街边的一间糖果店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小男孩,这里四下无人,他的出现就像是被突然变出来的。他兴高采烈地奔向那个快消失的影子,一头扎进了他怀中,被他轻轻抱起。小男孩开心地叫他,

      “小郁哥哥,妈妈说今天会下雨,我好怕你不来陪我玩呢。”

      一颗水珠打在我的额头上,我抬头看天,又有一颗冰凉冰凉地掉到我的眼睛里去。

      鬼魂也可以抱小孩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已经下雨了喔。”

      温柔,一点也没有变啊,真叫人没办法。

      他抱着男孩转身往糖果店里走,那一瞬他精致绝伦的侧脸闯进了视线,恍若隔世。小家伙的鞋子在他的白衬衣上留下灰色的鞋印,他丝毫没察觉到,抱着他径直走进了店里。

      消失了啊

      原来鬼魂的声音也可以这么好听么。

      一颗一颗的雨点落下来,迟迟不扩大声势,轻声细雨一如他的脚步。我站在小雨中,从头上拔了一根头发,尖锐的痛觉一下子让我清醒了许多。我看了一眼躺在指间软绵绵的头发,细而枯黄,丑丑的。我握紧了手机,很疑惑自己居然抓稳了它,而没有因为过度惊讶让它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从背后走出来,用雨伞帮我遮住了雨。

      刘海用发夹别到一边,露出半只柔美的眉毛,眼睛妩媚而明亮。乌黑的头发挽上去,不像我的那样枯黄,美丽极了。

      她像以前我叫她时一样叫我,小心翼翼地叫我,生怕我会突然崩溃了似的。

      “颜夏姐……颜夏姐……”

      她等待了一会儿,没听到我的回答,便轻轻执起我的手,蒙在她的半张脸上,只露出玲珑秀挺的鼻子和尖尖的下巴,唇角扬起甜美的弧度。

      “这样你能认出浅牵了吗,姐姐,你记得浅牵吗?”

      这样你能认出浅牵了吗,姐姐,你记得浅牵吗?

      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应该是我说呀……应该是我说,蒙住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的眼神的人应该是我,我应该说,

      这样你能认出我了吗,浅牵,你记得我吗?

      我想起从前的一个下雨天,她也是在这个地方的不远处对我笑,眼泪融化了睫毛膏,变成黑色顺着脸颊下落。她说梦见妈妈了,她说她不喜欢下雨。然后,跟着我乖乖回家。

      我放下手,于是又看到了那双美丽的眸子,漾着绝美的笑意。

      “浅牵……”

      她孩子气地笑了,牵着我的手离开的那个地方,朝着我家的方向。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下雨天,只是角色又轮回了一遍,她的笑容那么纯净。

      “你知道吗,我能够感应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气息呢,所以我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发现原来是颜夏姐回来了。”

      ——不可以,不可以……求求你了,拜托,不可以啊……哥哥会以为是我做的,他肯定会更讨厌我的……

      ——我不跟你抢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姐姐,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郁浅牵……以前的郁浅牵,去了哪里呢。

      她的气质还是慵懒无比,说话依然是那个调调,可我就是觉得她变了。她不应该说这么多话,以前的她,如果是以前……她连雨伞都懒得打,她只会顶多眨眨眼睛说一句,

      “谁让你回来了呀。”

      五十七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烦闷而漫长,我不想为打工或者同学叙旧而奔波,累了太久只想睡个好觉。尽管因为生物钟失去规律而整天委靡不振浑身无力,但我还是觉得这种轻松到疲惫的生活幸福极了。不用担心明天要考什么今天要复习什么,更不用在闹钟响的那一刻乖乖听它的指挥起床。

      听到最多的,是雨声,每天都有。

      有时像蚕食桑叶,沙沙,沙沙,有时大得能够把我吵醒。

      醒后我就披件衣服坐到电脑前,在网上逛逛,有次看到一个CG制作的电影。面容精致得没有瑕疵的男女主角背靠背站在一望无际的花田上,四周都是令人迷惑的梦幻氛围,女孩子的声音清悦得恍若来自天籁,

      “还是回来了呀。”

      柔软娇弱的手指抚上他的臂膀,女孩轻轻叹息道,

      “已经把自己弄得残损不堪了呢。”

      看到一半时,颜汐打电话来,说她在外面商场忘带雨伞,打不到车,让我去接她回家。我嗯了一声答应了,穿衣服穿鞋关灯开门,撑开伞走出去。雨下大了,鞋子踢到水湿湿的脏脏的,心情说不上好也不太坏,我刚刚走到商场楼下,颜汐又发了个短信告诉我不用再去。

      “遇到同学了,不回家了,不用来接,谢谢。”

      ——谢谢

      颜汐从来不会说谢谢,最起码,她不会对我说。因为我给她的一切,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早已习惯。这一次倒让我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我站在原地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看四周,蓦然心里很失落。

      下着雨,满世界都是夏天清凉的味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是时间吗,真的什么都可以改变吗……

      我可以改变它吗。

      我闷闷地往回走,手机响起了铃声,是阿九的电话。也许是信号不好,他的声音变得好小。

      “那边在下雨吗。”

      “嗯。”

      “我这边天晴呢,不过也许明天会下。”

      “啊哈……”

      “你没有话对我讲吗?”他问,“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讲呢?”

      “什么话……”

      “你不回来了吗?”

      那句话声音小小的,带着委屈与酸涩,我便笑着安慰他,

      “好啊。”

      匆忙挂断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害怕。这样的情绪,最近时常发生,没有安全感的情绪,它好像无处不在。有时候,它是窗帘上的褶皱,有时候,它变成CG电影上男主角俊俏的脸,时常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侵蚀了整个意识空间,把好不容易建筑起来的一点坚强打散。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重新好起来。这样的无能为力,连我自己也觉得太堕落。

      五十八

      花田上,背靠背的情人,可以认为他们是情人吗……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花田上,背靠背的情人。画面旋转,旋转,背景乐迷惘忧伤,但更多的是梦幻一般的美好。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很好听,可是自始至终,我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

      “还是回来了啊……”

      “已经把自己弄得残破不堪了呢……”

      温柔得就好像是男孩的母亲。

      “一定是好事。”她笑着说,语调上扬,“提问!~”

      “为什么你回来了呀?”

      电影的主题似乎很热血,总是围绕着拯救世界的主题,柔情的东西很少,只有这么几段,所以一直一直的,重复想着这段内容。男孩女孩都太漂亮,看了都觉得很开心。

      回家路上再次遇到郁浅牵了,也是背影,这一对兄妹,背影都那样好看得近乎招摇。再迟钝的人大概也都能,在他们进入视线的第一秒很快发现他们的存在,实在是很耀眼呐。

      她在贴着墙走,左手撑伞,右手按在墙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手指下化出细细的五条水印来,往下蔓延液化。我看得几乎快痴念,不由地跟着她走过去。她听到了脚步的声音,缓缓回过头,怅然忧伤的表情在她眼睛里仅仅只停留了一秒,很快就被她反应迅速的微笑取代。

      “颜夏姐!”

      ——提问!~

      一瞬间的事,两种声音的重合,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电影里女孩的声音那么好听,原来……和郁浅牵的这么像。连这样快乐的语调,都是一样的。

      她走过来,用湿淋淋的右手握住我的,我一下子受宠若惊了,好像变回了两年前那个连被人揉揉头发也能欢喜好多天的小女生。

      “见到你真好,见到你真好……”她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用满是笑容的声音不停地说。这样让我好想问她一件事。

      你快乐不快乐,到底快乐不快乐,你是真的在快乐吗,你为什么会这么快乐。

      可是,她牵住我,我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我怕这样的美好是在做梦,我怕会被自己弄醒。为什么我觉得,她依然在悲伤,甚至比两年前那个眼神阴森森的女孩还要悲伤呢?

      “见到你真……”她沉浸在自己的碎碎念里,“你依然是你自己,我很高兴啊。”

      ——还是回来了啊

      ——一定是好事

      雨声好大,甚至有了一种错觉,它变成了身后的脚步声,踩着拖鞋一拖一拖的那种步调,软软的可爱的。

      她说完了她的话,依然那么甜地笑着,我想说点什么,她表情忽地一变,放开手,看着我说,

      “我走了哦。”

      咦咦,是阿九附了身?

      我疑惑地看着她离开,最后一片衣角消失拐角。那种像脚步的雨声却似乎越来越慢,停下,像一只猫似的。乖乖巧巧,静静地站在了身后,盯着我看。

      雨快要停了么?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转过身,那个脚步声就站在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什么都意识不到,反应不过来,依然疑惑地闭上眼睛,思索到底是谁在做梦。

      忘记了睁开,不想睁开,他靠过来,轻轻地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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