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我亦飘零久》阡陌安

2、上官飞燕

　　那日的事就像投入水中的一个石子，泛起涟漪过后便迅速消失。无论是云邈还是花满楼，都未曾再提过那日之事，两人依旧像以前一样往来。
　　云邈得了新的药草便送往花满楼的小楼，有了什么新奇的茶叶佳酿，也会邀花满楼共饮。而花满楼也一如既往帮云邈照料着各式的药草，兴致好时，也会邀云邈听琴品茗。只是在照料草药时，花满楼比之以往更加细致小心。
　　只是原本约定请宋神医前来为云邈问诊的事情因着宋问草行近来踪不定，一拖再拖。
　　这日，云邈在院中缝着一件袍子，大老远地却听见院外一片嘈杂。
　　“外面出什么事了？”云邈皱了皱眉，扬声问着从前院进来的自己的随侍丫头半夏。
　　“似是有个江湖大汉在追一个小丫头，一路撞翻了不少摊子。”半夏端着云邈的药进来，“姑娘，该喝药了。”
　　云邈皱着眉将药饮尽，一仰头就发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匆匆忙忙跑上了隔壁的小楼，紧接着一个提着刀的大汉也跟着上了小楼。
　　“上官飞燕。”云邈远远看着楼上的小姑娘，轻声道出一个名字。
　　“姑娘认得这个小丫头？”半夏接过云邈手中的药碗，递上一碟蜜饯。
　　看着总拿自己当小孩子哄的半夏，云邈笑着摇摇头，也不与嘴巴过不去，吃了枚蜜饯，含糊地道：“她可不单单是个小丫头那么简单。”
　　咽下口中的蜜饯，云邈朝半夏道：“你支会祥叔一声，让他备好车马，咱们明早启程出趟远门。”
　　“燕北？”半夏看着云邈，面上带着喜色。
　　云邈淡笑着摇摇头，目光悠远，“山西，珠光宝气阁。”

　　黄昏时，花满楼总喜欢坐在窗前的夕阳下抚摸柔软的花瓣，领略夕阳的温暖，花朵的芬芳。若是遇上云邈前来拜访，他也很是欣然地与云邈一同品茗饮酒。只是今日，他的小楼里却来了新的客人。
　　崔一洞跟着上官飞燕追上了楼，却在靠近花架的地方被人拦住了。拦住他的人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年青人。那个年轻人面上带着笑意，态度很温和，两根手指却紧紧夹着他的刀，让他始终无法拔出他的刀。
　　“花草娇嫩，阁下身上煞气颇重，怕是在下的花花草草承受不住。”花满楼微笑着，柔声道，“这柄刀你若肯留在这里，我一定代你好好保管，我这里的大门总是开着的，你随时可以来拿。”
　　上官飞燕看着崔一洞满头大汗，匆匆离开小楼的身影，忽然笑了起来，“谢谢你救我，我是上官飞燕，江南的上官飞燕。”
　　花满楼朝着上官飞燕微微一笑，将其引致座上，示意她稍等片刻，又将手里的刀轻轻放在靠墙边的桌子上，快步走到花架旁，仔细地察看着花架上的花草，确认花草并未因刚刚的事情受伤之后，又才回到桌旁。
　　“你很爱惜那些花草。”上官飞燕的声音有些好奇，“那些是什么花，我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鲜花。”
　　“这些是药草，是我一位朋友托我照看的。”花满楼笑道，“他为什么要追你？”
　　“因为我偷了他的东西。”上官飞燕迟疑片刻，又很快抢着道，“我虽是个小偷，他却是个强盗，我从来不偷好人的东西，专偷强盗。我只希望你不要看不起我，不要讨厌我。”
　　花满楼微笑着，道：“我喜欢说实话的人。”
　　暮色渐浓，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上官飞燕好奇地看着花满楼：“天已经黑了，你为什么还不点灯？你晚上从不点灯的么？”
　　“抱歉，我忘了有客人在这里。我以往是用不着点灯的。今日实在疏忽了。”花满楼起身点了灯，微笑道。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瞎子。”花满楼的神情很愉快，很平静。
　　暮色温柔，芳香飘荡，但上官飞燕却完全感觉不到，她实在不相信这个人对生活充满热爱时时刻刻帮助别人的人竟会是个瞎子：“你真的是个瞎子？那你以后见到我，还会认得我么？”
　　“我七岁时就瞎了。你身上有好闻的鸢尾花的香味，我认得你的声音，也认得你的味道。”花满楼点点头，并无不悦之色，却忽然想起了云邈。
　　似乎从初见起，云邈便从未问过关于他眼睛的问题，也从未因为他的眼睛而有什么过分的可惜，待他只如常人一般。花满楼并不认为云邈未曾发现这个事实，身上总带着药香，声音清清冷冷的云邈素来是个细心周到的姑娘，如今看来更比旁人多了几分豁达大气。
　　上官飞燕一脸惊诧的看着花满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瞎子，不是愁眉苦脸，垂头丧气，而是永远对生活充满着热爱。忽然，她发现花满楼侧了侧面容，朝着楼梯的望去。她也好奇地朝着花满楼望向的方向看过去。
　　从楼梯口上来一个女人。
　　一个风姿气度容貌皆十分出众的女人。
　　饶是美艳如上官飞燕，看到这个女人，也忍不住产生了几分嫉妒。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单单只有姣好的面容，更是自带一种风华贵气，只站在哪里，便让人止不住惊艳。更遑论，她身上穿着的，是最好的料子，戴着的，也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这让上官飞燕几乎控制不住眼底嫉妒的火苗。
　　“云姑娘？”花满楼起身，面上笑意深重，却也有几分讶然。
　　云邈拜访小楼，大多选在日落之前，夜色将至时便起身告辞，恪守着礼节，还从未在夜里前来拜访花满楼。
　　“看来我来的不巧，花公子有客。”云邈瞥了眼上官飞燕，却渐渐敛了面上的笑意。
　　上官飞燕忽然觉得有些冷意，这个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她偏头看了看面上笑意不变的花满楼，咬了咬嘴唇，刚想张口，却被云邈截住。
　　“云邈此来，有一事想请花公子帮忙。”
　　“云姑娘请讲。”花满楼自是感觉到了云邈对上官飞燕的不喜，心中虽有疑惑，但也并未多言。
　　“我明日远行访友，归期未定，期间家中若有何事，想请花公子闲暇时帮忙照料。”云邈望着花满楼，竟是敛裾微蹲行了一礼。
　　花满楼一怔，赶忙说道：“云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你我比邻而居，本便应守望互助。”
　　看着花满楼难得怔愣的神情，云邈莞尔，“夜色已深，云邈不便久留，先行告辞。花公子留步。”
　　“云姑娘慢走。”
　　上官飞燕看着言语来往的两人，刚想开口请求花满楼收留一晚，又想起云邈刚刚所言，脸色一白，只得向花满楼辞行，约了他日再行拜访。

　　陆小凤在跑，他跑得很急，大红的披风在夜里像一道亮丽的流火，仿佛身后又几十只饿狼在追他。但他身后并没有几十只饿狼，不仅没有几十只饿狼，连一只都没有。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忽然，陆小凤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一辆马车。
　　这话似乎有些不大妥当，毕竟官道上跑过的马车每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陆小凤名满江湖，见多识广，总不会因为一辆马车而感到惊奇。可陆小凤确实因这辆马车停住了脚步。
　　这是辆很是奢华的马车。
　　陆小凤并非没有见过华丽的车马，他是浪子，朋友满天下，他曾经困顿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曾经一掷千金，坐着最豪华的马车，喝着最香醇的佳酿。就在刚刚，还有一辆洒满鲜花颇为华丽的马车停在他所居的客栈楼下等待。
　　可饶是他见过的所有马车，也比不上现今的这辆奢华。
　　马车通体漆黑，是用铁木制成，那种贵比黄金，大刀劈下去都会卷刃的铁木十分罕有，如今却让人做成了车厢车辕。挽起的车帘在月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银光，不打眼，却十分柔和，赫然是传闻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月华锦。拉车的两匹骏马竟是传自西域的纯种汗血宝马，而露出的车厢一角放着的用来照明的居然是汉代的长信宫灯！
　　当然，若单单是这一辆马车，也不至让陆小凤停下疾驰的脚步。可是，从马车之上下来一个美人。
　　陆小凤也并非没有见过美人，浪子好酒，更好美人。风情万种的欧阳情，美艳无双的老板娘，江湖上有名的四只母老虎都与他有说不清的关系，刚刚他所在的房间里，还有一个身着黑色丝袍，容色罕有，气派比公主都要大的美人。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姣好的面容，厚重的狐裘，百蝶穿花的朱红色长裙，精致的玉佩首饰，从上到下分明皆是大家闺秀的气派，可羸弱的身体，得体的举止，华贵的服饰，却也压不住这人眉宇间的英气风华。
　　云邈已赶了三天的路，她走的并不算太慢。她并不知晓上官飞燕的速度有多快，但为了不让阎铁珊莫名其妙的死在上官飞燕的剑下，她也只好尽快地赶路。前两天夜里她与家中的伙计都是歇在山林里，当然，也免不了顺手解决一些突然袭来的青衣楼的刺客。今夜好容易遇上一个城镇，她只想好好歇一晚。
　　然而在这时，她看到了陆小凤。
　　陆小凤正踩着屋檐极速向前飞奔，跑得跟个老兔子似的，大红的披风高高扬起。
　　云邈想，她大概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了。看来，青衣楼的速度比她想的要慢些，至少现在，陆小凤还未因花满楼被上官飞燕伪装成的上官丹凤请去一个破破烂烂的屋子里喝糖水。或许，明日可以放缓一些速度，毕竟舟车劳顿，她的身体还有些吃不消。
　　云邈这样盘算着，却看到陆小凤忽的停了脚步。她才又忽然想起，陆小凤既然在此处，那上官飞燕应当就在前方，她的行踪估计又会被上官飞燕给知道。妈的，今晚上估摸着又有人来打搅，睡不上好觉了。
　　于是，站在房顶的陆小凤看到，那个自马车上款款而下的美人忽然抬头朝他的方向瞪了一眼。
　　陆小凤摸着胡子看着美人踏进客栈的背影，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