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长空燃霞

16、一念（五） 5.鬼差没

　　5.鬼差没那么闲
　　“冯志远不见得就是当年的肇事者。”
　　赵刚忽然道。
　　“啊？”岳林一愣：“伍善德可是冯志远的亲舅舅，如果人不是冯志远撞的，他为什么要往自己尸骨未寒的外甥身上泼脏水？”
　　吴美丽搛了一筷子鱼香茄子放进自己碗里，接话道：“记得吗，村长说，冯志远在他前妻——或者说前女友跟人跑了后，没多久就去浙省打工了，很少回村里来。村长家那老爷子说冯志远和他前女友分手的事过去十来年了。胡老爷子车祸发生在什么时候？”
　　“09年10月……八年前。”岳林似有所悟。
　　“对，八年前。”吴美丽就着茄子扒了一口饭，又喝了口水才接着道：“对出省打工的人来说，10月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回家时间，春节才是。查查那个时候冯志远的去向就知道了。”
　　吴美丽招呼了一声老板娘，让她给三人加了趟茶水，说：“我个人觉得，冯志远起码有八成几率不是那个肇事者。不过冯老爷子和伍善德应该是那场车祸的知情人。”
　　至于伍善德把这盆脏水扣自己亲外甥身上的原因，也许是为了掩藏一个更大的秘密？
　　岳林面色凝重的点点头：“我会查清楚的。”
　　席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最近顺安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赵刚问。
　　“不寻常的事？”岳林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没有吧。春节过后，县上牵头引进了顺安那个水蜜桃种植的项目。3月份的时候开始拆迁和土地流转，补偿得挺到位的，加上还能解决不少人就业，进行得很顺利。开始确实有几个人不太配合，闹过一阵儿，不过也无非就是想多要点补偿，他们老村长——就刚刚那冯家老爷子出马，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赵刚放下茶杯，问：“你们吃好了吗？”
　　岳林点头，他本就没什么胃口。
　　吴美丽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又盛了碗汤，自顾自喝完，拿出湿纸巾仔细擦干净嘴和手，才向赵刚扬眉示意。
　　赵刚唇角微微上弯，选择忽略她略带挑衅的幼稚举动：“走吧。”
　　“等等。”岳林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赵先生您说的不寻常。”
　　“说来听听呗。”吴美丽放下拿包的手，微笑示意道。
　　“大概一个多月前，天成公司，就那个水蜜桃项目的业主，他们公司一个负责灌溉渠修建的班组，在西山上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掘了一个坟。”
　　“坟？”赵刚来了兴趣：“什么情况？”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无意中听一个同事提过两句。那坟好像没起坟头，工人们挖到墓室和骨灰盒才知道那地儿埋着人。”
　　“后来呢？”吴美丽问。
　　“这我得问问。”岳林道：“我给我同事打个电话？”
　　待赵刚点头同意后，岳林拨通了他同事的电话，寒暄两句后便将话题引到天成公司项目场地内掘出一个坟的事上，然后很快挂了电话：“更具体的情况他也不清楚，让我们问问项目负责人，等下他就把电话发过来。”
　　说话间，就听他手机响了信息提示音。他看了看，问：“现在就联系那个负责人？”
　　见赵刚没有反对，他拨打了那个叫李殊的负责人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不绝于耳的高声喧哗及哗哗麻将洗牌声，岳林眉头微皱，按下了免提：“请问是李殊李经理吗？我是小沙河派出所的岳林……有个事儿想跟你打听一下……”他简明扼要的叙述了一下传言，问：“后来那坟找着主家了吗？”
　　那边李殊接到岳林的电话很是意外，起身离开了麻将室，才道：“挖出骨灰盒后，我们在周边几个村子的村委会都贴了告示，等了一个来月都没人来领。”他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我们想着，没人来领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放着不是，始终要入土才为安呐，所以就往西山以里找了个风水宝地把人重新安葬了。”末了，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您那儿有坟主后人的消息，您让他们明儿直接上我们项目部来，咱一定按规矩该怎么办怎么办。”
　　赵刚轻声对岳林道：“明天上午去现场。”
　　岳林会意地轻轻点头，对李殊道：“有两位市局来的领导，明天上午要去现场看看，麻烦李经理你安排一下。”
　　李殊心里“咯噔”一下，殷勤地回道：“行，明儿上午我在项目部等着，您和市局的领导随时都可以过来。”
　　待岳林挂了电话，赵刚起身道：“走吧，去殡仪馆。”

　　宁河县殡仪馆挺偏的，和小沙河镇在县城的一南一北。赵刚开车，岳林指路，三人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来到殡仪馆所在的安凤山脚下，又顺着蜿蜒曲折的两车道盘山路开了近二十分钟才来到位于半山腰的殡仪馆前。
　　下车的时候，吴美丽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已经进了子时。
　　看着公路外侧的重重树影，再看看面前在一盏孤灯衬托下略显破败的殡仪馆大门，她面色如水，右手轻搭在左手腕上，看着岳林上前叫门。
　　来开门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醒眼惺忪，面带疑惑，或许还有点惊惧后的恼怒，语气倒还算平和：“你们是？”
　　岳林向他出示了警官证：“警察。”他看向赵刚，赵刚接话道：“我们需要查看一位死者的遗体。”
　　“这个时候？”中年男惊讶地将三人迎进值班室，目光在吴美丽身上停留了数秒，才道：“不能等明天吗？”
　　“不能。”赵刚冷淡地回道：“有问题？”
　　“不是，”中年男讪讪地道：“只是这大半夜的……那个，看守停尸房的老于头前儿夜里没了，现在还没找到接班的人，所以……”
　　“你没停尸房的钥匙？”赵刚看看值班室大门右手边墙上挂着的一排钥匙，冷声问。
　　中年男紧张地舔舔唇，连连点头：“有，有。”他取下一串钥匙，苦着脸道：“这就去？”
　　赵刚点头。
　　在心里把安排自己值班的主任上下八辈儿都问候了一遍的中年男不甘不愿地在前头带路，赵刚三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位于大山深处的火葬场，午夜时分，除了不知何处发出的听起来不太真实的虫鸣，就只剩几人的脚步声，以及自己“扑通扑通”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岳林咽了咽口水。
　　他虽然胆子不小，但到底是头一次经历此间种种，加上中年人紧张兮兮的情绪感染，自然不免心内打鼓。
　　赵刚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始终面无表情的吴美丽，暗自叹了口气，还是悄无声息的捏了手诀，给领路的可怜中年男和岳林各自施了一个清心咒。
　　“前面就是停尸房了吗？”吴美丽察觉到赵刚的动作，停下脚步，看着几十米外那栋方形建筑忽然问。
　　“嗯，对。”中年男不明所以，跟着停了下来，回身道：“去年才落成，无论是建筑还是设备都是按最新、最高标准配备的。”
　　话里莫名的骄傲感让吴美丽有些无语，她向他伸出手：“你如果害怕，把钥匙给我们我们自己去。”
　　“啊？”中年男愣了，有些迟疑：“这，这不合规矩啊。不过你们是警察，执行公务呢，是吧，”他迅速把钥匙交到吴美丽手上：“不是一般人。那你们快去快回，我，我回值班室等你们？”
　　吴美丽接过钥匙，唇角弯成一个微妙的弧度。
　　赵刚道：“可以。岳林你也一起过去吧，接下来的事有我和柏小姐就够了。”
　　岳林点点头，没有多问，随中年男原路回去了。
　　等中年男和岳林走远，赵刚才带着吴美丽来到停尸房所在的二层小楼前。
　　“要进去？”吴美丽问。
　　“你害怕？”赵刚反问。
　　“有点。”吴美丽忽然打了个冷颤，闭眼静气平心后才回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殡仪馆，还是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害怕吗？”
　　“活人比死人可怕，尤其是对你来说。”赵刚朝她身边某处投去警告的一瞥，伸手拿过钥匙，抬步踏上通往停尸房小楼的台阶：“你要早点习惯。”
　　“好。”吴美丽诧异地看看他轻握着钥匙的手，轻声应道。
　　许是新修的关系，小楼虽然冷清空荡，却并不阴森，走廊上明亮的灯光驱散了吴美丽心底的部分恐慌。
　　赵刚打开停尸房的大门，当先走了进去，与灯光同时传进走廊的，还有他不疾不徐的一句话：“你确定你要一个人待在外面？”
　　吴美丽很识时务的进了停尸房。
　　活人比死人可怕。她想着根据今日获得的那些零碎信息开的脑洞，耳边不断回响着赵刚的话。
　　赵刚已经找到并打开了存放冯传林遗体的冷藏柜。
　　吴美丽没有走近细看。对于同类的死亡，大多数人都会本能的回避，就算是注定了要行走阴阳，现在的她到底也不过是个刚入行的菜鸟。
　　赵刚并没有勉强新助理。事实上吴美丽一直表现得好过他的预想。他很快合上了冷藏柜，退回到吴美丽身旁，和她并排看着前方的一派柜子，问：“感觉到什么了吗？”
　　“恶意，煞气，和滞留在冯志远车祸现场及冯传林家西间的一样。可是很淡，比冯家老宅还淡，不太合常理。”吴美丽道：“冯家父子的魂魄也不在这儿？”
　　“不在。”赵刚摇头：“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不至于吧，也许在其他地方或被提前接引走了？”
　　“鬼差没那么闲，冯家又不是什么挂了号的积善之家。”赵刚双手结印，提醒道：“我准备找人问问，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吴美丽只觉周围一阵阴风吹过，晃眼之间，眼前便多出十来个“人”来，影影绰绰，形容倒是都还算整齐，没什么狰狞之象，而且都远远的挤在太平间的角落里，畏畏缩缩，面带惧色，让吴美丽暗暗松了口气。
　　变了鬼，倒是比当人时更怕官差。不过也是，毕竟鬼巡主管一方异常鬼事，虽风险大责任重，权力却也极大，在地府地位超然，可比封建时代的钦差大臣，缉拿恶鬼凶灵时“先斩后奏”是常事，寻常小鬼自然不敢轻易招惹。
　　“你们当中，谁较冯传林先来？”赵刚问，对众鬼的惧怕早习以为常——要是哪天他们不怕了，他才头疼。
　　“冯，冯传林？”众鬼面面相觑，一个看起来胆子稍大的老妇人站出来回话：“大人是说那位老先生吗？”她虚指了一下存放冯传林遗体的冷藏柜。
　　赵刚冷着一张脸点点头。
　　见赵刚态度尚好，一个西装笔挺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鬼上前道：“是那个老头儿的话，这里就我和单老太比他先来。”说着说着他面上带出些谄媚来：“大人您可有什么事需要小人效劳，只要您吩咐，小人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妇人，也即单老太，斜睨了他一眼，默默地退回到众鬼当中。
　　吴美丽唇角微弯。
　　人和鬼，有时候差的不过一具躯壳罢了。
　　中年男鬼这样的，赵刚无论人鬼都见得多了，自然不会像吴美丽那样徒生感慨，面无表情的问道：“你们可见过冯传林的魂魄来过这里？”
　　中年男鬼怔愣片刻，赶在单老太前回道：“没有。我和单老太都没见过，我们之前还议论过，说还是这老头儿想得开，一死就直接去地府报到，不像我们总牵挂着父母妻儿不到最后一刻不想走。是吧，单老太？”
　　单老太朝赵刚道：“是这样的，大人，在这里我的确没有见过这位冯老先生的魂魄。”
　　“呵呵，想得开？只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