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二支箭（完） 10.不受 ...
-
10.不受第二箭
“别捡了。”赵刚说。
吴美丽恍若未闻，依旧埋头自顾自寻找。
左手握着找到的十来颗木珠，已经凝结了一层血痂的伤口横在她玉白的手腕上，被惨白的灯光衬得格外狰狞。
赵刚觉得有些刺眼，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乱，走到她身边站定，低头看着她头顶乌黑的发：“不用捡了，吴美丽。”
吴美丽伸出右手，拾起不远处的一颗木珠，然后抬起头，木然地看向他，似乎好一会儿才消化完他的话，一字一字有些费劲地道：“这是我外公给我的，不能丢。”
“已……”赵刚顿了一下，想到了老柏的拜托，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唇边最终换成了三个字：“我帮你。”
吴美丽朝他露出一个笑，微不可闻地道了一声谢谢。
赵刚看着她那难看的笑容，眉头微皱，连拾了三颗木珠后，才忽然道：“不想笑就别笑。”
这句话就像最后一根稻草。
吴美丽瞬间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坐在带着凉意的水泥地面上。屈起双膝，额头抵着膝盖，眼泪如江流决堤，瞬间湿透了薄薄的裙布。
赵刚默默地将四散的木珠一一拾起，看着无声哭泣的吴美丽，体贴地没有上前打扰。
炙热的夜风偶尔会掠过这个寂静地院子，院外，人来人往车流如织的嘈杂，衬得这方天地无端地显得有些凄凉。
许久之后，赵刚走到吴美丽身边，微微弯腰，向她伸出了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吴美丽抬头，两只眼睛红得就像兔子。
逆着光的赵刚映入她的眼帘，看不清表情，她却有着他整个人都在发出微光的错觉。
“我知道不应该。但是赵刚，我现在，真的有点，有点……”打开“颜如玉”的门，吴美丽踏进店里，回身，一直沉默的她轻扶着冰凉的门框，低头敛眉，语气如静水深潭：“恨你。所以，昨天签的那份合同就算了吧。反正你也不缺这份工作。”
赵刚对她的话不置可否，眉眼低垂看着强自镇定却怎么也难掩狼狈的她：“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你需要冷静。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谈。”他递给她一个平安扣：“先拿着这个，你的手串我替你穿好以后再给你。”
吴美丽看着他的冷淡脸，觉得两人的脑电波可能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说我们……”
“拿着这个。”赵刚打断她的话：“相信我，你需要它。”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以至于吴美丽不自觉地伸手接过了玉扣。温润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抬头看向他，正待开口，就见他已退开两步，淡淡地道了一声“明天见”便转身离去。
吴美丽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黄的路灯光影里，有些无措地握紧了手心的玉扣，末了沉默地关上店门。
躺在床上，吴美丽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努力放空自己，但今天发生的一切仿佛电影画面在眼前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王悦遁走前的那个表情。
不知怎的，王悦的脸越来越模糊，和她刻意遗忘了很多年的那张充满了愤恨的稚气脸庞重合。她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支无形的手越捏越紧，疼痛，久违却又熟悉的锥心一样的痛从心口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泪毫无预警的夺眶而出，顺着鬓角，悄无声息地染湿了牡丹花盛放的枕套。
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她突然想起前几天看的网剧里，男主角写下又划掉的那句话：
所有坚不可摧的情感，都有瞬间崩塌的可能。
吴美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本以为自己会彻夜无眠，没想到却是一夜无梦。
生物钟让她在七点半醒来。梳洗完毕，她看了看脏衣篮里昨晚换下的那件曾经花了很多心力与金钱换回来的绿色连衣裙，裙摆上几点褐色的血迹无声的述说昨天那场变故。
早就该扔了。
发了一会儿呆，她有些发狠地想。
找了个纸袋将裙子装好，她动作略有些急迫地下楼，开门，然后踏着初夏清晨的露气与阳光，直直地走向垃圾回收处。扔掉纸袋的时候，动作曾有瞬间的停顿，但很快，她便抛却了心底那一点不舍，松开了手。
回到“颜如玉”，她关上门，在增添了不少东西的茶水间，精心为自己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现磨的咖啡，现烤的面包，煎蛋，培根，还有水果沙拉。
她并不喜欢西式早餐，喜欢的另有其人。从回到阳蕖，她就再没弄过一次。但就像丢掉那件裙子一样，人总是要往前看，日子才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坐在院子里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她想，就当是——一个告别仪式。
当初接手院子时无精打采的枇杷树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照顾，已是亭亭如盖，夏日明亮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宽大叶片，洒下点点斑驳。
吴美丽和赵刚在后院枇杷树下相对而坐，各人面前摆着一杯绿茶。
“谢谢你。”吴美丽将平安扣放在桌上，轻轻推向赵刚，神情平静，只有微微浮肿的眼泄露着她曾经历过怎样的情绪起伏：“还有，对不起。昨天晚上实在是不该迁怒于你，失礼了。”
赵刚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放到她面前，收回玉扣，面无表情的摇摇头：“我并没有介意。”
吴美丽对他的宽容或者这意料之中毫不在意的态度报以一笑，打开木盒，她的手串已被重新穿好，正盘成三圈静静地躺在里面。默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王悦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吗？”
“她应该已经离开阳蕖了。”赵刚道，话落微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她足够聪明的话。”
“她从来都不傻。”
吴美丽想到过去相处的种种。
她在她面前撒娇，耍赖，倾吐心事，回阳蕖的真正原因连亲妈都没告诉独独告诉了她。她没有姐妹，一直觉得，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了。但就算是亲姐妹，也有吵架拌嘴的时候，回头看看她们竟从没闹过别扭——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因为感情深，是因为从来没有入过心吧。
毕竟，关心才会乱。不关心，所以可以无限包容，或者说纵容。
“你说，她为什么就不能停手呢？”吴美丽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她从来都不傻，为什么不选择停手，而是继续互相折磨？对她有什么好处？”
赵刚盯着茶杯里冉冉升起的蒸汽看了好一会儿，抬眼看着她，问：“你听没听过不受第二箭的说法？”
吴美丽若有所思：“《杂阿含经》？”
“《杂阿含经》。”赵刚点头：“对王悦来说，江建川的死是她中的第一支箭。陷在这一箭带来的痛苦里，任恨意如野草疯长不加克制，发展到杀人、虐魂，不择手段，不计后果，是她中的第二支箭。十多年了，她受林爱国记忆的影响，不断重复江建川的死亡过程，痛苦浇灌着仇恨，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她是在折磨林爱国，但更是在毁灭自己。但这两支箭齐齐深扎在在她心上，早已成为她骨血的一部分，不可自拔了。”
丧夫之痛与切骨之恨蒙蔽了她的心智，日复一日，终至灭顶。
如果懂得放下，时间自是良药，奈何却终成毒药。
“不受第二箭，”吴美丽微微叹了一声：“都是凡夫俗子，谈何容易。”
赵刚淡淡瞥了她一眼：“人活一世，本就不易。”他略作停顿：“太过沉迷过去而忘了现在甚至未来，对自己和他人都将是灭顶之灾。”
“你说得对。”吴美丽眉头微皱，旋即向他露出一个微笑：“你还要继续跟进这件事吗？”
“只要她或者说林爱国不在阳蕖，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到此为止了。”赵刚嘴角微撇：“其他的，自然有其他……人管。你呢？”
“原本我也只是想还她一个干干净净的老店。如今这样，目的也算完成了。”她苦笑，有点迟疑：“只是，到底是一条……不，三条人命，你说要不要报警？”
“我只管死鬼的事。”赵刚喝了一口茶，不甚在意的接话道：“你自己决定。只是若是报警你准备怎么跟警察说？”
吴美丽一愣，旋即失笑，是啊，该怎么跟警察说呢？
证据呢？
十几二十年过去了，那两场血案的一切蛛丝马迹都湮灭在时光里，徒留王悦一个人在虚无的痛苦与仇恨里挣扎。
“你说得对。”她今天第二遍说这四个字。“可是就这么当什么都不知道，总觉得……心里有个坎。”
过不去。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没人能为你的选择负责，同样，别人选择的路再坎坷你也不能代替他走下去。何况，”赵刚起身端起茶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欠的债，做的孽，总是要还的。今天不还，明天还。活着不还，死后还。今生还不完，来世还。”
吴美丽看着他踏着阳光往大堂去的背影，低声重复了一句：“来世？”
赵刚脚步微顿，转身看着她，眉眼间染上淡淡的嘲讽：“昨晚我一直有件事想告诉王悦，但她没给我机会。如果她联系你，你可以转告她。江建川没有魂飞魄散，林爱国当年布的灭魂阵也是残缺不全的，根本无法启动。”
说完，他便径直转身离开。
上班第一天，就做芒果班戟吧，突然有点想吃了。他想。
吴美丽半晌才回过神来，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末了轻笑一声，说不出的苦涩。
日子如流水一样，静静淌过，无声无息。只一日炙热过一日的阳光，侧面提醒着人们时光无情。
正如赵刚所说，王悦离开阳蕖了。
确切的说，是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铁板烧店被转让了出去，全程都是律师出面处理，手续办得很快。接手的人是包括郑姐在内的老店那几个店一支起来就在的老员工，价格很低，算是半卖半送。
吴美丽曾经给江成打过电话。江成说王悦走之前给他打过电话，交代过店铺转让的事，说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事情办好后会主动跟他联系，让他不要担心，只管自己安心上学。当时吴美丽沉默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诸如“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没事记都联系”之类的便挂了电话。
如果这是她希望的，那就这样吧。在小成面前保守住那个秘密，尽己所能的照顾好小成，许是她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二支箭》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二支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