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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孙老头 “他们想废 ...


  •   傍晚的时候,昭文二人到了子良镇。子良镇是晋水下游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而晋水则是赤沙江的支流。赤沙江横贯整个北陆,自极西之地的白绒山发源,自西向东依次穿过雍、冀、兖、青四州,注入大海。这江,可以说是汉人的母亲江,它孕育了盛朝大半的子民。直到近些年,大盛人才厌倦了北地干燥而沙尘满天的恶劣天气,陆续迁到南边的闻吟江沿岸。

      赤沙江不如闻吟江老实。每年到孟夏之际,赤沙江下游都会泛洪。这江所经之处多半为松软的黄土地,洪灾一来,滔滔江水挟裹着泥沙奔流而下,非但万顷良田被淹,这之后,没了表层肥沃的好土,耕作也愈加艰难。因而,治水、防汛历来是江岸各州府丞县吏心中的重中之重。这江沿岸,但凡人口聚集之地,皆修了堤坝。

      子良镇在晋水下游、将要汇入赤沙江的地方,这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早些年,是个富饶丰腴的小镇。可盛朝初年,因居姚人隔三差五地南下滋扰,这座小镇的人几乎都迁了出去,堪堪成了座空镇。直至宣帝时长城竣工,这座小镇才开始复苏,其后又过了几十年,百姓终于渐渐相信居姚人不会再南下侵犯,朝中又出了个能打得过居姚人的尉迟连,才陆续有人再迁回来。可这返迁的趋势到今毕竟才持续了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子良镇虽不至于凋敝,却也不复从前的富庶。

      到了子良镇,黎叔径直将昭文领去了镇子北边的一座小宅院。二人到时已有数人在院中等候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医者,一名山羊胡子的消瘦书生,一位使刀的武师——这些,皆是他自幼熟悉的人。书生和武师均是她的师傅,一文一武,可那文的她不大亲近,尽跟教她功夫的陆师傅厮混了。

      不过,昭文自进来时便注意到,这三人身后,还藏着一张面色苍白的陌生面孔,那是个身形肥胖的男子,从他头上的白发来看,年纪大概在五十上下,可他皮肤白净光滑,不知是不是因为胖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皱纹,亦不见半根胡须。他佝偻着腰躲在三人身后,眼眉微垂,不坑一声,见昭文等进来,也没有打招呼,只抬了下眼皮。不知道为什么,只一眼,昭文便感觉,这人仿佛想竭力将自己的庞大身躯缩起来,缩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抬眼的那一瞬间,昭文不期然与他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昭文似乎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几分热切,眼眶还隐约有些水汪汪的。不过,这感觉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下一瞬,他已再次将眼睑垂下,专心致志地盯着跟前的脚面。他这一低头、垂目的动作十分自然、熟练,让人不禁疑心,他是否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似一尊谦卑的石像。

      昭文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接着,便笑着走近几人,虚指了指他,向余下三人问道,“孙公,两位师傅,请问这位是?”

      “回公……公子,老奴名叫薛柏,”未等三人回答,一把尖利、刺耳的嗓音忽猝不及防地在她耳畔响起,好像两块铁片在生生摩擦着,让人不由心头一跳。

      这么一来,昭文便已猜出了他的身份。她虽未到过崇京,宫里来宣旨的宦臣却是见过的。而且在这边塞地方,寻常人说话都随意的很,即便是家仆对主人,也不会用“回”这样的字眼,更不会这样卑躬屈膝、战战兢兢。

      宦臣?义父为她安排个宦臣是为了什么呢?

      昭文心下暗忖,可她还没来得及深想,那个被唤作“孙公”的医者已一个健步冲了上来,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只轻轻搭了一下,便脸色大变,“昭文,你中毒了?!”

      他这话一出,屋中的数人尽皆神色骇然,连连问,“怎么回事?”

      昭文本不想在大家面前提这件事,免得徒惹他们着急。她原打算找个时机偷偷将孙鹤拉到一旁,私下里问问他这毒还有没有的解。没想到孙老头眼光竟这么毒,只看了一眼,便觉出了她的异样。“唔”,她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老实将胳膊伸着,任由孙老头的手指在她脉搏上左右挪移。

      孙老头的手指此刻就像刽子手手心的刀,他每一下挪移都牵动着屋内诸人的心。可昭文这时却反倒平静了下来,这毒在她体内这么些日子,她已接受,或者说是习惯了这个事实。最坏也不过是只剩月余的寿命,只要能到水云关、见到义父……

      孙老头一边按着昭文的脉搏,一边责备地瞪了她一眼。他的眉心紧紧地皱着,那一道“川”字,像一把尖锐的钉耙,狠狠地钉在了几人心间。就在几人仿佛将要窒息的时候,它却又舒展了开来,如一朵绽放的花朵,在几人眼中,简直是美艳无端。

      孙老头又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些什么,若有所思着点了点头,唇角这才噙满了笑意,道,“还好还好!”

      这一下,众人才松了一口气。但他们仍是一头雾水,那个武师是个急性子的人,已不禁连连催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毒深不深?严不严重?”

      昭文心知孙老头的古怪心性,你越是显得着急,他就越是会之乎者也地跟你卖关子。若你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倒反而会慌张起来,上赶着告诉你他的诊断结果。

      于是,昭文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只淡淡地问了句,“还有救么?眼下正事要紧,这毒,不如到了水云关才寻解救之法吧。我听说,这毒凶险厉害的很,若实在是解不了,也是我命中自有之事。”

      后一句是奔着孙老头的另一个七寸去的。这孙老头虽脾气古怪,医术却十分了得,因而更是自负举世无双。你越是说什么毒难解、什么病难治,他便越要解给你看、治给你看。

      果然,昭文话音一落,孙老头就跳脚道,“放屁,这算什么厉害的毒,鞑子是没见过世面!他们想废你武功,只要有我孙鹤在,就他妈休想!”话一出口,却一眼瞥见昭文促狭的眼神,愣了愣,半晌才幡然醒悟,顿时气得一拍自己脑袋,“妈的,又着了你个坏小子的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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