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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哥 战争,是大 ...


  •   其实昭文心里还有不少疑虑,譬如她始终没弄明白,到底是谁想杀萧远?又为何要杀他?可这些问题玉芙蓉不会给她答案,她只有自己慢慢去寻、去思索。她只知道,想要萧远命的人绝对不可能是萧勤。居姚守旧派固然对萧远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且不说暗杀这事有多难实现,单看居姚现下已然东进至水云关前、骑虎难下的形势,他们就不会贸然弑君、做出这等于国于家于己都无利的蠢事。

      而萧远呢,自然心里也清楚的紧。他不过是顺水推了个舟,借玉芙蓉排除异己罢了。

      那么若非萧勤的党人,到底是谁想要萧远的命呢?

      昭文回想起她与玉芙蓉的对话,恍惚了片刻。黎叔却已应道,“小姐猜的不错,这些确实都是程少爷的安排。程少爷还叮嘱我,接到了你之后,要一路往南走,到一个叫子良镇的地方,自会有人来接应小姐。”

      往南?可她目下要赶去的地方可是东边的水云关啊!

      昭文垂眉暗忖,转瞬便即豁然开朗。

      萧远此刻最怕的便是她快马加鞭往水云关去报信,因此必然在沿途的各个地方都布好了岗哨,她现下武艺还未恢复,若贸然闯关,只会得不偿失。如此说来,怕是只能暂时照义父的吩咐往南,与他的人会合后再从长计议了。

      可从长计议,到底得从多长开始计议呢?眼下时间紧迫,恐怕长了一点便会后果堪忧。

      她与陈三辛苦穿过乾城,就是为了在颜逍大军南下前把消息传到祖父手中,可他们两被困了这么些日子,只怕已不剩下多少时间了。更何况,她身上还带着剧毒,若七日内到不了水云关,她便会毒发……虽然即便到了水云关,她也没多少生望,但只要能替祖父守住这关口,那也,值了。

      昭文舔舔嘴角,脑中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闪过,然而她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缺的一点东西仿佛在她脑中冒了个头,但又转瞬即逝,她怎么也抓不住……昭文凝眉深忖,一遍一遍地将方才的所思所虑从心底筛过,“水云关”“她与陈三”“颜逍”“南下”“祖父”“陈三”……

      “陈三”……昭文脑中忽一个激灵,陈三!对了,她是逃出来了,可陈三呢!没了她,陈三对萧远来说也失去了利用价值。萧远此人,狠厉决绝,想来不会对陈三心慈手软,只怕此刻,他已然性命堪忧……

      昭文“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带的桌子都不禁晃了一晃。她双目圆睁,紧紧盯着黎叔,着急问道,“黎叔,陈三呢?陈三逃出来了吗?”因为连日的心急火燎,她的喉咙已像干旱了数月的稻田,一这么激烈说话,便扯得生疼,可她此刻,却全然顾不上了。

      黎叔听她这么问,眼神闪烁了一下,极不自然地别开脸去,许久都没有回答她。这样一种沉默,像煮糊了的的药汁,黏糊糊的,让人十分不舒服。如此一来,昭文自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妙,更加着急,忙又追问了一遍,“三哥呢?他现下怎样你知道么?”

      黎叔这才叹了口气,吞吞吐吐着开口道,“小姐,你不要伤心……”

      伤心?伤心什么?

      昭文一下子嗓子提到了喉咙口,眼底霎时涨出通红的血丝。她一把抓住了黎叔的手腕,指甲掐地发白,嵌进他肉里,她也浑然不觉,“快说,发生了什么!”

      “陈三他,他叛敌了。”黎叔一字一顿地道,竟有些咬牙切齿。他的声音闷突突的,像舂米时重锤敲打石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正好敲在昭文的心坎上。

      叛敌?叛什么敌?

      昭文脑中嗡嗡的鸣响着,仿佛风雨欲来前的隆隆闷雷在她耳畔骤然炸开,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脑中的轰鸣遽然退去,只余下一片不着边际的、白茫茫的寂静。

      只是叛敌,那就是说,他还活着是么?

      她的心底忽有一丝麻麻的刺痛感慢慢扩散开来,就像冻僵的人突然被搬回到了温暖的室内,全身上下一点一点复苏过来。过了很久,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感觉,竟是一丝庆幸。

      她想起那日傍晚,甘泉城楼前的铁匠铺中,陈三愤愤地说,“尉迟,你小子别小瞧老子。你好歹也叫我一声三哥,我岂能做出那种杀友求荣的事!尉迟,你小子脑子比我好使,武艺又比我强,老子就跟定你了。你死,我也死,你投居姚,我…我也投居姚去!你小子别想撇下老子!”

      那时霞光满天,红红的烧灼了半边天际,顺着远方燕山和觅云山的山麓,烧到浩瀚无垠的佛眼甸草场去,烧入混沌无涯的洪荒。

      陈三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那霞光里,镀了一层金光,显得尤为高大挺拔,凛凛如盖世英雄。可当英雄何其容易,只需刀起刀落,血溅三尺,这一世便已有了定论。她还真怕陈三一冲动,就拿自己柔软的血肉组成的脖子和萧远坚硬的生铁铸就的刀剑杠上了呢!她不稀罕陈三逞能去当什么英雄,她宁可他背信弃义,也只愿他能好好地活着。

      活着,是最简单,也是最难的事。她敬重祖父这样为家为国抛头颅洒热血、视死如归的真豪杰,却也不觉得偷生是多么可耻的事。

      她虽这么想,别人却并非都如此认为的。她这一怔忡,黎叔以为她失望、难过,已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陈三这个小畜生,老爷、小姐这般待他,他竟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要是让老奴撞见了他,一定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咥他的肉、喝他的血!”

      这是最深、最咬牙切齿的仇恨才会如此了!可黎叔与陈三,真有这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么?昭文不由苦笑。这场战争是萧远挑起来的,只为满足他个人的丑恶野心。而另一边,若非盛帝忌惮祖父,刚愎自用,一意将西北军调往梁州,战火也不至于在短短一月不到的时间内便成燎原之势。战争,是大人物翻掌间的游戏,却需由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背负。

      生杀予夺只在大人物的转念间,他们这些兵卒,像她,像陈三,像已故的马大年,还有那个在甘泉城头上央她写家书、最后却在乾城的花厅中身首异处的小兵,连分毫挣扎的权利都没有。一挣扎,便会背上千古的骂名。

      可这千古骂名换来的性命,又能维持多久呢!只要战争不息,灭顶之灾便如一柄悬在头心的寒光凛凛的宝剑,随时都有落下来、刺穿人脑壳的危险。一想到这里,她方才的那一丝庆幸感便荡然无存,反被一种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绝望所替代。陈三只要活着,就还需像关里关外的任一一个小兵卒一样继续打仗。只要战火绵延下去,迟早,他不被居姚人一刀砍死,就会被自己人一剑搠穿。

      昭文无力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黎叔。这一眼,有悲伤、有同情、有疲惫,更多的却还是无处遁逃的绝望。他懒怠再与黎叔分辨,默然片刻,抱起桌上的衣物,闷声道,“黎叔,我去换个衣服,换完我们便快些起程吧,从这到子良镇,还要一日的工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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