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半世风流

2、第一章

　　“你来了。”

　　傅源走进院子的时候，邵凌正一袭红衣坐在石桌旁。桌上一陇袖珍玲珑棋，少年素手执着一颗黑子，另一手撑着脑袋，一派慵懒自在的样子。

　　看到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傅源便觉得这人着实太具有欺骗性。

　　淡淡地应了声，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撩起下摆坐在对面打量棋局。上古流传下来的棋局。据说是青衣和刑天打赌时留下的残局，这不死不休的厮杀生生耗死了这两位天神。

　　大抵是看累了，邵凌换了只手继续撑着脑袋，另一手伸进棋冢内捏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和漆黑的墨玉色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源是看不大懂这些的。一看到便头痛。但眼前的人似乎有特殊的爱好，闲来无事便过来看上半天也不见落子。

　　“你既已破了这桃花阵，便是我允诺答应帮你做一件事时。”邵凌开口，“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傅源沉默半晌才道:“放过上官夫妇。”

　　“为何？”邵凌头也不抬，语气波澜不惊。

　　“他们还有一双儿女，最大的也仅六岁。”傅源道，“况且他们还有一个大家业，若是他们死了，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再次过上食不裹腹的生活。”

　　“好。”邵凌应道，“我答应了。”

　　“那便好。”傅源也道。

　　复又沉默。

　　邵凌似乎也不介意他在，自顾自得饮茶轻摇折扇。

　　傅源只是坐着看着他。这静谧地仿佛画般的美景。

　　江湖上都道最美人是秦淮巷的柳依依。傅源是见过的。肤若凝脂，黛眉似弯非弯似蹙非蹙，唇不点自红，贝齿琼鼻，天人之姿才堪堪能形容一二。

　　可傅源觉得还是比不过眼前之人。邵凌身为男子，说他美是不应该的。但是，除了美，傅源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提起邵凌。所有人第一念头都是魔王，第二才会想起这个男子以弱冠之龄坐得武林第一的宝座，琴棋书画，星医占卜，五行八卦，无一不通。当是第一公子，却是可惜了这魔王的身份。

　　若是说古文里的桃花源是极乐安宁的天堂，那邵凌居住的桃花林便是残忍杀戮的地狱。

　　但任谁也想不到那名满天下众人皆知的魔头会是这样风流的样貌。

　　傅源始终记得初见少年时的惊艳。火烧流云，艳丽桃花，红衣少年微勾着唇角道:“好久不见。”桃花似的眸子里带着讥诮的笑意，却叫人无端生出冷意。

　　傅源听不出好久不见四字里的恨意，思索了半天也未曾记起自己曾经认识过这人，于是坦诚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年的笑意越来越深，似乎碰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竟哈哈笑了起来。末了拭去眼角沁出的泪花，一字一字道:“确实认错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万象塔边，少年背负着手仰头望着塔，身后跪着好些个双十年华的少女，各个仙姿佚貌，娥眉朱唇。地上躺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汇成一道蜿蜒流向远方。

　　自己方一出现就有两名女子攻向自己。内力不是很高却招式古怪，配合默契，花了一番手脚才制服住，不料两人却不要命得一直扑过来。

　　少年饶有兴趣得看了半天才道:“住手。”

　　那两名女子才收手退下。

　　傅源从小浪迹天涯，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有恶，也相信江湖上到底是好人多的。这无关经历，总是要这么想着才能对明天更有希望。

　　“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要杀我，不允许我还手了么？”少年展开折扇，笑道。

　　傅源无言。少年看了他好久，又道:“你果然没变。”

　　“走。”少年径直朝他走过去然后擦身而过。

　　“是，宫主。”

　　也是那时傅源才知晓原来这个少年是江湖最大的魔教桃花宫宫主。

　　第三次便是这次。每一次见面少年都换种姿态又好像什么都没换。不管是桃林初见还是塔边偶遇，站在血泊里还是闲懒坐着，唇角都是浅浅勾着，笑意却半分达不到眼底。

　　少年于一年前放出话来，若是有人能破了他的桃花阵，便允他一事。字里行间掩饰不住得嚣张，只要他能做到便决不食言。在众人唏嘘前又道，若是那件事他办不到，世上也无人能办到了。

　　这可是相当诱人的一件事。虽不明白此魔王的用意但也不妨碍好奇之人过来一试，说不定就破了呢？也有阵法大师过来想要好好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但无一例外的是没人能破。

　　其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例如傅源，他便是一路打进来的，所有暗器明器能躲便躲躲不过就强行毁掉，也不研究什么阵法用意什么阵中阵的，简单粗暴地破了阵法。

　　傅源正走神，就见眼前突然多了一个白色瓷瓶。

　　“一日一粒。”邵凌斜挑眸子望着傅源，“傅公子真是好胆识好胸襟，强破桃花阵竟为别人求情。可是我这桃花阵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破的。虽说傅公子内力深厚，但总归是□□之躯，桃花阵里无色无味之毒，破得越多中毒越深，不知傅公子还能坚持到几时？嗯？”说到后来，邵凌忽然伸手捏住了傅源手腕，切在脉上，那最后一声嗯，竟有得意之感。

　　傅源只能苦笑:“若不是邵公子提醒，傅某还未知自己已中毒。”倒是有觉得内力不济，以为是破阵太过消耗内力，不想还有这层原因。

　　邵凌收回手道:“若前年武林大会傅公子参加，这第一的称号定落不到我头上。傅公子比起江湖前辈也多惶不让了吧。”邵凌说完，又觉得不悦，即便知晓他能强破阵法功力定不在自己之下，可这一证实还是让邵公子非常不高兴。却忽略了自己与傅源七岁的年龄差。

　　傅源暗自调起浑身的内力，却发现每在经脉循环一圈便消散一部分，不出三天自己便与常人无异。只得接了瓷瓶道:“多谢邵公子的解药。”

　　“嗯？我可没说是解药。”邵凌道，“不过是压制毒性的药物罢了，不让你受散功影响。这一瓶有三十粒可让你一个月内无恙，一个月后你还是会受毒物影响，三日散功，七日死亡。”

　　傅源微愣，无奈道:“这岂不是我仅剩一个来月的寿命了？”

　　“也不尽然。”邵凌恨道，“答应与我一事，事成之后，允你解药。”

　　“这样说来，我破阵法你允我一事，再为解药我允你一事，邵公子可打的一手好算盘，怎么都不是吃亏的主。”傅源似乎也不在意自己中毒这件事，微笑着道。

　　其实说不在意肯定是假，傅源知道他既告诉自己中毒便意味着一定会给解药。不过之中又不知多了多少算计。这样想来方才有些后悔答应那对夫妻替他们求情，虽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也没必要为他人搭上自己性命。傅源心是善良，却不是会牺牲自己之人。

　　闻此话，邵凌竟轻笑道:“你见过魔头会放无的之矢吗？”

　　傅源认真道:“不会。”

　　邵凌又道:“不知傅公子意下如何？”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傅源站起来，低头看着斜拄着脑袋盯着自己的少年，无奈道，“我应了。”

　　此时正值桃花盛开之际。冬已过春至，阳光说不上多耀眼，不过撒在身上总归是暖洋洋的。春风吹散少年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桃花似的眼，这微微一抬之间竟有风情万种的味道。

　　“甚好。”邵凌睨着他半晌，红唇上下开阖，吐出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