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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郭嘉 我终于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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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想起来那一年他最后的笑颜,那是一张久病中惨白无血色的脸,他手里紧紧握着写给主公的遗言。
他的声音已经不如早些时候有力气了,有时身上难受得紧了,还会不自己觉的用已经咳哑了的嗓子继续咳嗽,经常咳出血来。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和我闲聊着,有时聊政务,有时谈谋略,有时精神好一些还会和我侃侃主公的风流韵事。
我对他的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自打他病重之后,我越发纵容他私下里的调侃。
原本我是个严谨的人。
可唯独他例外。
我们都是主公得力的谋士,他随性洒脱更对主公的路子,所以主公即便是知道他在调侃,也不予严罚,反而比我纵容更甚。
主公说,这是名士风流,天性使然,不可抹杀。
那时候我深以为然。
我们都预料到了接下来的生死,可从来没有想过,面对生离死别一切的规划和语言都是如此苍白。
他留给主公的话都写在了纸上,留给我的不过是平常在普通不过的对话。
他问我,主公的战事如何了?
我答道,军中每日都有传回信件,一切都好,而且依你的计策主公胜势已定。
他说道,这便好,如此北方大局已定,主公南下指日可待。可惜我这残躯,本以为会等到主公南下之时病死他乡,如今看来是我妄想了。
这样的话,我却没有勇气再接下去。
他缓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问我:你当初为何要跟主公,为主公出谋划策啊?
我便反问他,你为何跟定主公了呢,你可知道你这一来,我便要头疼。
他把当时有头有脸的几位主公挑三拣四了一遍,无非是他自己说的此生不能去往南方,到了南方必死无疑,所以南方的那位最先排除掉了。而后又说了他认为很有威胁却一直在逃亡的那位主公,却是一脸嫌弃的样子。
当时他那句话说的我都很认同。
打个仗连媳妇和兄弟都能弄丢的家伙,我怕跟了他会没命。
我又考虑了一下说这句话的人他身子骨弱,便更加确信他这番话的严谨度。
当提起我们追随的主公时,他似乎来了兴致。
他说,他们是知己。
在我眼里,他和主公岂止是知己,更多的是趣味相投。
他容貌很好,颇得年轻女子喜欢,主公不然,主公生的霸主之相,喜爱拐走良家妇女,这在当时也不算什么秘密。影响却有些不好,我曾劝他和主公收敛一二,他们给我的都是一样的答复。
你不懂啊,这是风流。
他是谋士,以奇策见长,主公早些年南征北战,他的计策很是受用。战事不紧张的时候,主公会带着他一起狩猎游园,畅谈古今。主公擅长诗赋,往往一首新诗便能气震山河,他最欣赏这样雄才伟略的主公,日子久了,两人的情谊竟如亲兄弟般。
想来,这样的日子已经十一年了。
可他还年轻啊,与主公知遇之时,他也才弱冠华年,彼时初入乱世诸多树敌,转眼间居然要谈生死之事了,叫我怎能不痛心惋惜啊。
他说话开始时断时续,有时说说话的功夫便能晕厥过去,醒来后又会迷迷糊糊的跟我说些话。
他说:我怕是等不到主公凯旋而归的日子了,你且告诉主公,我辜负他所托,先一步离开……你,你的才华忠心皆不下于我,主公若要托孤,你定要替我做到最好……我身后之事,全按照主公的意思办,你莫要置喙。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彻底想通那件一直存有疑问的事。
我虽然刚刚开窍,却并不打算用惊诧的语言质问他,他毕竟还是个病人,他的喜怒哀乐都能影响他的病情。
我依旧如好友一般同他闲聊,试图旁敲侧击打探些什么。
他病是病着,却不糊涂,看出了我的意图之后,轻轻唤着我的名字,又开始说起从前在家乡求学的旧事。
末了,又反问我:你看我是在乎世俗之见的人吗?
他这人很旷达,对世俗礼教也颇为反感,所以在他眼里也没什么事能算做惊世骇俗之举,他能与主公如此投缘,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他似乎有很强的执念要等主公回来,又一边害怕着他的身体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总是在有片刻清醒的时候交代我一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大到军国要策小到妻妾儿女,仿佛他再次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我也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守在他的病榻边等着他醒来,主公在外打仗,宫中府中皆交由我管理。
当时正值粮草供应,更是一分也懈怠不得。
我便把政务都挪到他府上处理,以便看着他,怕他出岔子。
那段不长的时日里,他的房间药香与墨香浸染缭绕,我也总是奢望着能永远留住他。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心愿真的实现了,他有一日忽然精神多了,看起来也不似旧日里的那般令人担忧。
我虽然高兴,心里却莫名惶恐。
他那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主公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梦魇,但他确实料中了。
主公于当夜子时回到城中,没带他的大军,只带回了一位擅长长途奔袭的大将。
主公出现在我面前时,是未修边幅的样子,见我还在看东西,便掩下一路风尘的急促气息。
主公并不讶异我会在这里,只问我他病好些了吗。
我也如实答复主公,他一直病的很重,只是今日忽然好转说主公回来了。
主公听闻不胜欢心,只道他定是趁我不注意偷看了军中传回来的战报。
他哪里来的那样好的精神捉弄我,只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
主公也不再打扰,只吩咐我早些休息,便打道回府。
主公走后,我敛起案卷,放到书架上,走到他房门口,正巧听见他咳嗽的声音,便推门进去。
我抚过他后背为他顺顺气,他也似个赖皮似的贴在我身上,他身上冰凉……
我就知道你是装睡,在我房门口听了主公的话又偷偷摸摸地回房。你啊,就这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主公?
当即我便喂了他一颗药丸子,他吃了苦,却不敢反驳我,那样子确实可爱的紧。
我却对这样子的他既生气又无奈。
他知道惹我生气了,便软声来讨好我,我二人之间多年情谊,生气也不过是一时的事情,他既知道错了,又肯悔改,我也愿意继续顺着他。
第二日,主公精心打点了一番便来看他。
他见了主公,便又好了许多,虽依旧体弱,但确实与往常无异。
我见他与主公相谈甚欢,便不再打扰,回书房处理事务去了。
后来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主公的,主公竟然同意带他去战场亲自出谋划策。
他执意要去,主公也只依了他的意思,我苦劝无果,依旧被留下来坐镇后方。
可谁曾想,他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仗之后,主公终于平定北方。
那一年,我再也见不到我此生的挚友。
那一天,我烹茶煮酒却不知闲谈与谁。
那一刻,我添火煎药却遍寻不见久病人。
他过世之后,主公很伤心。这世间,怕是再也难寻如此一人了。
主公的战事在统一北方后就寥寥无几了,北方苦寒,本也没多少人觊觎这样的贫瘠之地。
休整了几年之后,主公意欲挥师南下,统一中原。
当年被他取笑的那位流亡主公如今已有了一方富饶之地,却是借来的屋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不打算还了。
江东一带更为富庶,既有长江天险作为屏障,又有百年基业稳固战局。
这一仗,连我在内的一众谋士都不赞同打下去。
主公却似王八吃了秤砣,非要打下去不可。
果然,这一仗惨败,败于主公轻敌,败于我等谋士进谏无方。
仓皇逃回都城,主公在众将面前反思,此战敌方胜之何处,我方败于何处。
唏嘘之余,恍惚间,我又听见有人在提及他的名字,四下寻觅一番,原来是主公又想起了他。主公哭诉他英年早逝,又叹苍天不公,其中隐含的种种情愫,我倒看不出那是真心还是假意。
那时,心里凉的很,一如那年他身体的温度。
那次惨败之后我方受创不轻,内部达成一致性的意见,固守北方休养生息,尽快恢复到从前的国力。
熟悉的将领被派到各个关隘驻守,而我们这种文臣谋士也纷纷转而从事内政。
那一仗之后,我们的队伍越发成熟稳重了,虽然不如从前一样百战百胜,但是不论是谁都已经明白,一时的意气用事终究会毁了大局。
对手那里不断地出现后起之秀,主公看着眼红,却也明白作为起义军的我们发展速度太快,甚至已经到了瓶颈的地步。
我们只有不断地屯田,练兵,很少再率领规模庞大的军队进行征战了。
这样的情绪越是积攒,爆发力就越大。
我也忘了这种日子过了多少年,总之,当我开始想起那些年的岁月时,我就已经明白了。
我老了。
主公也老了。
这个国家看起来也没那么年轻了。
主公要称帝,满朝文武只有我意见相左。
大概他们都在常年的戎马生涯里渐渐变了,我知道主公最为看中我,我扫了他的兴,挡了他的路。
他虽然碍于过去种种功劳和君臣情谊杀不得我这肱骨柱梁,可他也不会再任用我了。
回乡养老的那时,主公直接问我阻拦他霸业的原因。我也直言不讳,毕竟主公是个要当皇帝的人,不问清楚必然不会罢休。
我们本是起义军出身,本意是要使国家太平百姓安定,称帝之事为无名之师,如今外患未平,如何自生内忧啊。
主公没说什么,只增加了人手护送我回乡。
我大概是活不长了。
家乡那边已有多年未回,当年我与他先后闯荡乱世,今夕回还,徒然带了一生伤感。
脚踏上故土,我终将和青梅竹马的岁月葬在这里。
尘埃聚散,独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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