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竹心》皇瑶玥

64、六十三

　　懂么？
　　凤竹心想她还是不太懂的。
　　这一块凤令，分量是如此沉甸甸的，她觉得她是拿不动的，可是不能否认的是，尽管惶惶不安，收下与拒绝，她在半推半就中选择了前者。
　　凤竹心觉得自己挺没骨气的，分明就不想做皇后，却收下了属于皇后的凤令。
　　她鄙夷自己曾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欣喜，简直就好像是被人丢了块骨头就冲人摇尾巴的小狗，也不想想那块骨头或许是掺了毒的。
　　而那个丢给她骨头的人，此时则坐在床上，看着她许久，才说话了。
　　“就在今早，傅左相向朕请辞了。”他对她说道：“荣王参他的那一本证据确凿，绕是他依仗着势力如何辩驳，终归还是要落个晚年不保，还牵连傅家满门的下场。他该知道的，这些日子以来有多少往日‘同僚’与他疏远，此时告老还乡，实在是个明智的选择。”
　　凤竹心这才将若有所思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凝眸片刻，似乎有些疑惑道：“然后呢？”
　　龙靖裳有一刹那的僵直，又笑得嘲弄轻谩，说道：“如今朝中局势已有一半在朕的手中掌握，朕这后宫里，闹剧似的小打小闹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将是动辄生死的宫斗。竹心，你觉得这个‘然后’如何？”
　　一番郑重其事的话，由始至终却是玩味的语调，再到最后那个‘如何’之问，凤竹心一时也不知道他那话到底是真是假。
　　盯着他思索了好一会儿，她皱皱眉，便转过头去了。
　　这人的话，本就是真假参半。不过这一次她就姑且当是真的，戒心这种东西是有备无患，总比掉以轻心好些。
　　半掩的窗外映射的昏黄月光，凤竹心转过了头，从龙靖裳的角度看去，能见到的，只是那半边的侧脸。
　　可是，很美。
　　在龙靖裳看来，他的眼前是一幅如画一般的美丽。
　　那半边的侧脸，由光滑的额头到小巧的樱唇，线条柔和而婉转。她的肌肤在半黑的夜中白得宛如透明，也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烛光，在那柔美的侧脸外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如幻影一般，没有真实感的美丽，恍若是惑人心魄的海市蜃楼。
　　龙靖裳失神了。
　　他想，他是真的喜欢她。
　　喜欢她，喜欢到想要毁掉眼前这不真实的美丽，只想要将她由那朦胧的光晕中狠狠的拉出来。
　　他一动都没有动，然后他握了握拳，再松开。
　　“竹心，还记得你对朕曾说过的话么？”
　　“什么话？”她转过头来，不解道。
　　“你说，朕虽是九五之尊，却不如市井中那些终日劳作的百姓。你说，朕身为皇帝，拥有的太多，所能得到的却太少。竹心，你或许是对的，但你毕竟不了解朕。”他扬眉望着她平静的面容，一字一句的说道：“朕所要的，绝非一时之乐，朕想要得到的，那必定会是朕一生的所求。宁缺毋滥，不是么。”
　　“不错，我想也是。”凤竹心并不否认，她知道龙靖裳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自己的可悲之处——不，或者说，是不明白在她眼中，他的可悲之处。
　　龙靖裳就像是一个不曾停歇的飞鸟，他要自己飞得高、飞得远，却忽略了地面上那些仙境般的絶丽景色。
　　但是人各有志，她是这么想的，别人未必也是这么想的。她提过一次便罢了，往后他爱怎么着都是他自己的事，要她非一遍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得很。
　　想到这，她轻轻的撇了撇嘴。
　　不想，就是这个时候，她被两只有力的手臂围住，紧接着，不得已的埋入了一个属于男人的胸膛。
　　“竹心……”
　　龙靖裳的声音就如同是在叹息一般，深深的彷徨与无奈。
　　下意识的挣扎，就是在这一声叹息之下静止的，甚至是凤竹心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令的时候，身体便自觉的停顿了。
　　他一手环在她的腰际，另一只手埋入了她冰凉而柔顺的发丝之间，她柔嫩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如此紧密无间，又如此契合，天造地设一般，说是恋人也不过如此。
　　可这二人心中都是明明白白，同床都可异梦，更何况是一个拥抱。
　　况且，龙靖裳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怀抱中那柔软的身子，是如何的僵直，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紧绷的戒备。
　　其实龙靖裳也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冲动让他将她收在怀里，可他无论如何都放不开手了，这个女子的心中没有他分毫的位置，他想他已经十分的清楚明白了。
　　终有一天，她会看见他的好，龙靖裳是如此坚信着的。
　　但是，凤竹心所感受到的，却全然不是一个有着坚韧信心的龙靖裳。
　　凤竹心对于那只埋入自己发中的手感到很不适应，她不是羞涩扭捏，就是单纯的不舒服。就像此时包围住她的气息，那属于龙靖裳的气息，平心而论，那淡雅中融合着男子气的味道应当是让人感到舒心的，可她觉得不舒服，针对的仅仅是这个并不叫自己所接受的人。
　　然而凤竹心并没有挣脱，一直到龙靖裳在许久后放开她，她由始至终都没有过类似挣脱的动作。
　　为什么，凤竹心自己也觉自己很莫名其妙。
　　她想，她是不是太心软了些？
　　她只是觉得龙靖裳的拥抱很悲伤，就像是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一个在绝望中寻求着安慰的孩子，她不忍心推开他，甚至觉得推开了他她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真是个古怪的错觉……她想。
　　最后一直到龙靖裳闭目在床上安寝，凤竹心还是为自己那错觉而感到莫名所以。
　　真奇怪，又不是她伤害了他……
　　她将窗户又推开了一些，想要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下。
　　却是在仰头的时候，看见那个融入在夜色中的人。
　　坐在树枝上的人，正是月倾情。
　　她遽然一惊，睁大了眼，却刚好与他淡淡然的目光相接。
　　清风拂面，天空中的浮云宛如被吹散的烟。
　　拨云见月。
　　她在缺月下微微扬起了嘴角，向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仿佛是随风而动，转身已是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瞬的凝眸深深。
　　***
　　傅左相的告老还乡，在朝中算是引起了不小的一场风波。
　　凤竹心偶尔在御花园中走过，也会听见几个太监宫女绘声绘影的说起傅左相辞官当日，朝中的大臣是如何苦心劝说，皇上又是如何诚心挽联，最后傅左相坚持辞官时又是何等的老泪纵横。
　　听得凤竹心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要说傅左相老泪纵横她信，他爬到这个位置是苦心经营多少年的结果，如今不得不放下，他要来个泪撒君前也实属正常。
　　至于龙靖裳和那些大臣，究竟是怎么劝说怎么挽留她是不知道，反正与苦心、诚心这样的字眼是绝对沾不上边的，如说是虚情假意、落井下石之类的，那还比较可信些。
　　之后去敛翠宫与月倾情说起此事，月倾情只说了句‘与我有何干系’便不再理她了。
　　凤竹心见怪不怪，现在除了锦绣宫，她回宫后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敛翠宫，而对于月倾情的一言不发，她早看作了理所当然。
　　在敛翠宫的时候，月倾情大都是静静的坐在她身边。他们很少会聊些什么，常常都是凤竹心一时兴起的说到什么，他总是仔细的听着，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应她的话。
　　月倾情对于凤竹心而言，可能是不太一样的。她觉得她不需要与他说什么，他就会明白她在想什么。
　　不能算是心有灵犀，倒比较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关于月倾情那夜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窗外，凤竹心并没有想过要问他。
　　只是有过一次经历，她难免会留心一下。这才察觉到，似乎并不只是那一夜，月倾情几乎每个夜里都会在她窗外的树上出现，常常一待就是一个晚上。
　　日子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白内官在凤竹心的授意下为那叫做游香的秀女请了御医，之后来回报过一次，说是吃了药并无大碍。
　　合和宫的秀女进宫已经有好些个日子了，龙靖裳一句‘就看皇后的意思办吧’可着实把凤竹心难倒了。她在宫里这么久了，怎会不知道她无论封谁不封谁，在别人嘴里都是个话柄。
　　几天后她找了白内官来商量，白内官对她的苦处也是心知肚明。
　　思索了一会儿，便对凤竹心说道：“此事交由娘娘做主本就是个非议，可君无戏言，皇上都开了口，秀女们必须要由娘娘来封的，只是这如何封也是全凭娘娘做主，娘娘何不在这过程中动动脑筋呢。”
　　凤竹心是一点就通的人，白内官稍一提点，她心思一转，腹中便已经有了主意。
　　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会儿，交给了白内官。
　　白内官看过一遍，却是诧异了。
　　“让娘娘们与秀女们一起赏荷？”
　　“未来的贵妃娘娘可不是寻常人，她的眼光本宫信得过。” 凤竹心微微一笑，仪态万千。

　　两日后，后宫妃嫔便多了数十个新面孔。
　　戚红绫的威仪更是传遍宫里宫外，恰逢此时荣王重掌兵权，便都道是这即将册封的贵妃是尊贵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