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竹心》皇瑶玥

15、十四 碧玉，我想

　　凤嫣然对戚红绫的话，思索了很久。
　　可是很久很久的思索之后，她还是觉得想不通。
　　为什么戚红绫要对她这么说呢？凤嫣然自认与戚红绫并没有任何的交际，其中与钟艳虽然有些关系，但就本身来说，凤嫣然也并没有任何想与她结交的意愿。
　　凤嫣然不明白戚红绫为什么会来与她说这句话。
　　是因为戚红绫与钟艳结怨的关系么？
　　凤嫣然记起自己认得钟艳傅兰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次见到戚红绫时，她曾说过：如果我是你，交朋友之前就该考虑一下这朋友是否值得结交。
　　她着实想不明白，当时也是，如今也是，分明她与她是毫无交际的，为什么戚红绫却要三分两次的来到她的面前呢。
　　戚红绫如此冷清而傲然地女子，为何会主动来与她说话呢？至少凤嫣然从未见过她曾主动去与旁人说过什么。
　　在南院，戚红绫的地位是有点类似于精神领袖的。
　　正如北院有一个外貌出众的绿袖，南院也有一个空谷幽兰般的戚红绫。
　　她的傲，犹如茫茫白雪中的那一抹红绫，清艳而孤高，烈性而冰冷。
　　虽然她不常与旁人说话，可戚红绫天生就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气息。单单只是站在一处，即便只是那样安静的站着，她也总是最引人瞩目的。
　　凤嫣然常常会觉得戚红绫比钟艳更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她的身上有太多是南院中任何一个秀女都没有的东西。
　　是的，凤嫣然并不讨厌戚红绫。
　　她之所以从未想过与她结交，除了钟艳，更重要的是戚红绫这个人总让人升不起与她接近的念头。
　　戚红绫仿佛天生就该是属于孤独的。
　　因此她就是空谷中的那株幽兰，合该一个人静静绽放她的美丽，旁人只可远观，也只愿远观。
　　凤嫣然有时候就像一个孩子，她喜欢别人喜欢她，若是有人不喜欢她、甚至于讨厌她，她就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是被人打击了一样。
　　再说，凤嫣然不讨厌戚红绫，甚至有一点点欣赏她。
　　所以，当戚红绫对她说失望，对她说那些让她觉得受到打击的话，她觉得心里很不舒坦，甚至有些生气了。
　　她也不是一个听不进别人教导的女孩子，因此她平静下来努力的思考，可思来想去没有头绪。
　　于是她开始想，是不是戚红绫看她觉得不喜欢呢？
　　是不是戚红绫因为钟艳而对她心存偏见，所以看她哪里都不顺眼呢？
　　她知道自己有些混日子，可她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不是吗？
　　为什么戚红绫要对她失望？之前她又对她期望了什么？
　　凤嫣然想不明白。
　　越是想不明白，她越是努力去想。
　　结果就是她越想越委屈，整个人缩在床头，眼眶都有些红了。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她又没有得罪她，戚红绫又何必来招惹她呢！凤嫣然揉着被子的一角，强忍着眼泪，这种完全找不到理由的指责，她为什么要去承受呢？
　　“小姐，你怎么了？”碧玉本是来看看她家小姐有没有踢被子，谁料却见凤嫣然缩在墙角，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连眼睛都是红红的。
　　凤嫣然吸了吸鼻子，声音都是委屈的，“碧玉……”
　　“小姐，是不是今天皇上他……”碧玉也听说皇帝来合和宫的事，立刻就往那边猜想了去。
　　“跟他没关系。”凤嫣然抱着膝盖，说：“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头不舒坦。”
　　“不舒坦，是病了吗？”碧玉有些紧张的问：“小姐心里怎么个不舒服法？”
　　“不是……”凤嫣然可怜兮兮的看着碧玉，突然伸手拉了拉她，说：“碧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让人失望？”
　　碧玉一愣，随即大惊，“谁说的！小姐那么好，怎么会让人失望呢？！”
　　“可是，我平时不是太漫不经心了吗？”凤嫣然让碧玉的话安慰了一下，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点，却还是不安心，又问：“我平时看起来，是不是太没上进心了？让人看了觉得不舒坦？”
　　碧玉又一愣，有些不明白了，“小姐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觉得小姐很好啊，小姐只是不喜欢与人家争而已。”
　　“碧玉……”凤嫣然瞅着她，心里觉得窝心，她眨着眼，说：“碧玉，我们今晚一起睡好不好？”
　　“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碧玉猛摇头。
　　“哪里就不可以了？”
　　“碧玉身上脏，小姐……小姐是小姐，怎么能……怎么能……”说着说着，有点语无伦次起来。也不为别的，碧玉只是第一次见她小姐用这般可怜的眼神看她。
　　凤嫣然这可怜也不是做出来的，她觉得有些寂寞，尤其是今晚，突然很不想一个人睡。
　　尽管，这一世凤嫣然自懂事之后就再没有和旁人一同睡过了。
　　“碧玉……”她眼睛红红得好像一只小兔子，眼巴巴地瞅着她，心里发酸，“碧玉，我想娘了……”
　　这么一说碧玉也心酸了。
　　她自从六七岁被卖进了凤府，十年了，早就把凤府当自己家了。
　　碧玉也是个年级轻轻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离家来到这一个陌生的地方，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心里自然也不好受。
　　如今见凤嫣然这样，顿时也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姐，你别哭。”她还安慰着。
　　凤嫣然被她这一说倒真哭了，“你才别哭……”
　　结果喊着不哭不哭的主仆二人，这一晚抱在一起哭了大半夜。
　　最后哭得累了，碧玉与凤嫣然就这么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下了。

　　也许是哭出来了，心里就舒坦了，凤嫣然第二天觉得心情舒畅，格外轻松。
　　倒是碧玉第二天一早起来，似乎是不好意思，低着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才好。
　　凤嫣然只是一笑，用了早膳就往正院去了。
　　每日早上前去正院学习宫中礼仪已经成了规矩，即使如今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赵尚宫没有发话，自然也就不会听了这个惯例。
　　凤嫣然在正院里再见到戚红绫时，戚红绫依然是孤身一人，静静的站在一处，见了凤嫣然却只是淡淡一眼，什么也没说，也什么也没做，就好像昨天与凤嫣然搭话的另有其人似的。
　　凤嫣然此时却已经不太想搭理她了。
　　说是尴尬也好，说是记仇也罢，总之凤嫣然一见了戚红绫就有多远就离多她多远。
　　之后的日子，皇帝来过的事仿佛是南柯一梦，期盼的、紧张的或是无所谓如凤嫣然，任你如何态度，皇帝再没来过，这便是事实。
　　秀女的人数一天一天的在减少，凤嫣然眼看着原本人多势众的北院，人数上竟逐渐与南园靠拢。
　　而南院，终于也有一人被送出宫了。
　　凤嫣然那天是看着那个落选秀女哭着收拾了包袱，与那些小太监离开了南院。
　　好像是终于有了真实感，南院的人不再三不五时的说话玩笑，气氛几乎是一触即发的紧张。
　　凤嫣然猜想着：时至今日，这次的选秀差不多也该到了最后一段了吧。
　　她也有些浑浑噩噩的，赵尚宫看她的目光总是锐利非常，待她也总比待其他秀女来得严厉，日复一日，甚至于在她嘱咐别的秀女刺绣时，却单单让她在一旁的角落，一遍一遍的重复着站立、行礼等等动作。
　　凤嫣然常常自问，她的这些行礼动作真的有差到非得补课的地步吗？
　　既然这么差，把她直接落选了不也干净，何必这么累得一遍遍教她，花了那么些时候在她身上，这赵尚宫究竟是打得什么主意？
　　她却忘了，赵尚宫一个尚宫没有打什么主意的权利，只有那个目前代替皇帝那位还未册立的皇后负责后宫大小事务的太后，能够支使她去打什么主意。
　　但无论如何，凤嫣然这段日子过得极为惬意。
　　就算赵尚宫如何练她的礼仪，她心情舒畅，自也不会将那些辛苦放在心上，全当时打发打发时间、活动活动筋骨了。
　　再说碧玉自从那晚与她一同抱头痛哭，对她自然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再加上碧玉又怜她年幼，对她更是无微不至的照料，到了晚上也总是哄了又哄，直到她睡了才会回外间的卧榻去睡。
　　女孩子么，总是爱被人哄爱被人疼，凤嫣然也不例外。
　　她两辈子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就算不是疼进了心坎肉麻的直喊宝贝的那种，可也是呵护关怀，从不会让她冷了冻了。
　　虽说天下间这般的父母并不在少数，可凤嫣然确实从小就不曾经历过什么大的坎坷，上辈子最大的坎坷是学习成绩，这辈子则是凤父对她的要求严厉。别的，也就没什么别的了。
　　因此，开始来了合和宫的那些日子，她虽然不太往哪儿去想，可她离了家总归是要想家的，就算刻意不去想，心里终归还是不舒坦的。
　　但到底凤嫣然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姑娘，那晚抱着碧玉大哭了一场，又有了碧玉的照顾，这事也就算完了。
　　凤嫣然算算日子，进宫也有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来，秀女有留的有走的，由开始的忐忑到后来的悠闲再至如今的紧张，这一个月说短也短说长也长。
　　只是，她们从进了合和宫起，就再没有踏出去过一步。
　　每日除了自己住的院子，就是正院，再就是一个平日里散心的往生湖畔，终日来回于这几个地方，时日一久连凤嫣然都有些厌倦了。
　　如今她是宁可呆在房里刺绣打发时间，实在是天气不错又闷得慌，才会去湖边坐坐。
　　而最近的一段时日，凤嫣然那么寥寥数次，却几乎每次都会在湖畔看见那个被称为是北院之最的女子。
　　她很美，所以凤嫣然记得她，她的名字也很美，叫做绿袖。
　　虽然是碰见了，但凤嫣然从来不会过去跟她说话，一来是本性如此，二来也是碍于南院北院的互相仇视。
　　而绿袖见她也不过是看一眼，两人往往是隔了一段不近也不远的坐着，各发各的呆，各想各的事，井河不犯。
　　但凤嫣然却能够感觉到绿袖的忧郁。
　　那般愁眉深锁的模样即使是凤嫣然看了，都会觉得心疼。
　　她在忧愁些什么呢？
　　凤嫣然记得，北院如今人少了，自然仗着人多势众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如今北院每次与南院一起了冲突，手中最大的武器便是绿袖。
　　绿袖曾得到过皇帝的亲睐，即使皇帝后来没再来过，想必以绿袖的美貌他日也必然是封嫔封妃，得宠之日是指日可待。北院的人总是如是说。
　　凤嫣然头一次见她孤寂的坐在这儿，就觉得奇怪，北院的人既然将她视为北院的骄傲，何以让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坐在这儿呢？她就没个朋友陪伴她吗？
　　她虽然奇怪，倒也没有多问过一句。
　　却是她身边的碧玉看了觉得不忍，不止一次的偷偷与她说：“那位小姐是怎么了？小姐你去与她说说话吧。”
　　她也只有笑笑摇摇头。
　　好在碧玉是个很守本分的人，凤嫣然待她这么好她都从未越过主仆之界，更何况是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凤嫣然摇了头不答应，她只得无奈。只不过是看绿袖的样子实在是可怜，又禁不住再跟凤嫣然说。
　　如此循环，也凤嫣然与绿袖不知不觉也碰见了有六七次。
　　之间凤嫣然在正院里见到北院的人时也曾仔细观察过，可北院的人待绿袖确实很好，走到哪里都见一群人里三圈外三圈的围着她，从未有过冷落的一刻。
　　凤嫣然心想她大约是想家了吧，这事也就再没往心里去。
　　于是又过了几天，凤嫣然正在房里持着针线秀鸳鸯，这是赵尚宫留下的功课，她总是每隔几日就让她们做些什么交上去给她看。
　　忽然外头一阵吵闹，凤嫣然原本不想理，但闹得实在有些久了，碧玉就有些担心起来。
　　“小姐，外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凤嫣然抬头往外看了看，只见几个秀女围在一起，拉拉扯扯的一同往外走。
　　“不清楚，大概又是和北院的人吵起来了吧。”
　　“可是最近几日不是挺太平的么？”碧玉不解。
　　“是呀，今早上赵尚宫让我们明日打扮妥当了才去正院，我想大概又是有什么人要来看看我们吧。”也不是头一回了，凤嫣然一点都不惊讶，说：“而每次一到这种日子，南院北院哪次不往死里吵的？”
　　“小姐……”
　　“什么？”
　　“你说，每次南院北院吵起来，绿袖姑娘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碧玉问得认真，凤嫣然将针刺进雪白的帕子，顿住了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碧玉担忧的眼神，在心里叹气。
　　“我也不知道。”凤嫣然其实没想过这个，甚至从来没意识到过。
　　“绿袖姑娘每次都坐在湖边，孤零零的。若是真按小姐说的，北院的人真对绿袖姑娘那么好，那么为什么她每次都是一个人呢？怎么就没个人陪陪她给她解解闷呢？”碧玉不是怀疑凤嫣然，她只是想不通。
　　凤嫣然沉默了。
　　“小姐，我想去看看。”碧玉低着头说：“我知道小姐不乐意，碧玉一个人去看看就好，绿袖姑娘她……”
　　“她很可怜，是不是？”凤嫣然也并不确定绿袖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怜，可不过是去看看，碧玉难得有个要求，她也不觉得有必须否决的必要，便说：“好吧，你去吧。”
　　“谢谢小姐！”
　　见碧玉兴匆匆的跑出去，凤嫣然有点发愣。
　　第一次，碧玉把自己一个人留在了这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