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2 破生 这感觉类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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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要吞并一个人的生命，必须接收一个人的记忆，这是自然之本能。
如今，您活着的代价是，接替“我”活下去。
——《破生集·高等文明》
每个人在记忆中固有的印象轮廓都是不一样的。
打个比方，在Louis的芯片记忆里，面前这个冷着脸挥起手，一巴掌把自己的脸扇偏的少年，理所应当是自己的情人。虽然为了以防万一，他已先一步在记忆片段里删除了许多不必要的情感信息。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芯片的保护系统居然设给了有关这个少年的所有记忆。
他第一次在记忆浏览空间删完资料缓缓踱步检查时，四周立体环绕循环播放着这个少年从小时候一脸泥点子嬉笑着打滚闹腾到成年后瑟缩沉静脾气古怪的模样。
——能对一个人重视到这样的程度，通过情感系统的分析，排除了机器人的亲情可能之外，除了“情人”，他自然认为没有什么可以解释这种亲昵妥帖的关系。
Louis无辜地眨了眨眼，旁观着严德全气到全身发抖的模样，他改造过的身体对这种程度的痛觉几乎一无所感，故而他丝毫没收到什么实质性的警告，反而还有闲心提醒严德全道：“手疼不疼？还能吃饭吗？”
他狠狠瞪着他，手臂震得发麻，感觉满脑袋的血“轰”得一声全涌上了头顶。
先前他以为Louis“宝贝儿”来“宝贝儿”去的，是因为他在外头历了事，加上本来性格就放浪得不像个机器人，故而根本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忽然说出个惊世骇俗的话，差点没把他吓得从位子上弹出去。
如果不是芯片真的被毁了一些关键的部分，那么只有可能是这个人不是真的Louis。
他审视着面前吊儿郎当的男人，首先排除了仅仅复刻芯片的可能。毕竟Louis是老型号的机器人，也正是因为这个特点才被某位贵人看中，故而拿到复版身体的可能性不大。但就他能够在危急时刻回来找自己求助并轻车熟路地从机械暗道爬上窗户口这一点上，他初步可以肯定这个人拥有Louis的一部分记忆……难道真的是芯片被部分打碎了？盘旋纠缠的思路在理智回笼之前，已经先行指导他开口盘问起来。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那时几岁？”
“三岁零五个月。”
“说说你的来历？”
“被处理的末代Ⅰ型机器人，被你爸捡回来做家用老大哥。”
……
一字一句，一问一答，接近滴水不漏。
Louis眼神真挚，似乎全然不觉得这种问答是一种盘问，甚至有闲心在他思考的间隙挑一筷子米饭试试味道，继而因为被味觉系统排斥而蹙眉勉强吞咽下去。
“我父亲叫什么？”最后一个问题，严德全屏住一口气，绷紧了面部表情，一字一顿地质问，“想清楚，我们以前都那么叫的。”
Louis仰头打了个哈欠，兴致索然地摇了摇头，在严德全露出“果不其然是个冒牌货”的神色之前摆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我说，就别闹腾了——不是叫他阎罗王吗。”
严德全一愣，忽而回忆起小时候被他爸追得满街跑时，鬼鬼祟祟躲在一边的Louis每每趁人不注意一把将他拉进街角的小角落，塞到不知名的街道空间隙里。他惊魂未定的拍着胸脯顺气，闷声骂道，“我爸这个不讲理的阎罗王，他弄得那些名堂我就是不懂啊！没天赋是我的错吗？”说到最后，偶尔还要委屈地抹抹眼泪。
Louis从小就是个捣蛋鬼，对他的经历深表同情，虽然只是一个机器人，但严德全总觉得他似乎和那些僵硬打扫卫生的清洁机器人或是笑容端庄的礼仪小姐机器人不同的很。譬如这种时候，他便不会像别的机器人那样呆愣听着，而是笑着摆手，给他遮住不牢靠的缝隙，嘴里还念叨着说，“好了好了，那就阎罗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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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承认了面前这个人古怪的言行，同时非常之正式的向他解释了部分芯片被毁区域丧失的记忆，将两人的关系划分为“共穿开裆裤的好哥们”，并且严令禁止Louis再用“情人”这样的词语来定义两人之间十几年的感情。
Louis向来不提出异议，点点头算是应了，接着便提出要和严德全出去看看。
这会儿街上到处是忙着凑钱跑路的亡命徒和心灰意冷的犯罪分子，为了凑钱上船，想必是无所不用其极，于是严德全想也不想，瞬间拒绝了他。
“你忘了你是怎么受伤跑回来的了？现在外面乱的很，没有大事不准出门。”把碗筷麻溜堆进自动洗碗池里，他甩了甩手上的清洁泡沫，顺手揪过Louis胸口的一片衣襟，从容不迫地擦了擦手。
他基本上肯定了Louis的身份，理所应当地和他回复了以前小打小闹的状态。虽说这家伙出去两年不知道灌了什么零件，往昔分明是堪堪并肩的小哥俩儿，此刻自己却只能差不多平齐他肩头。他抱着胸上下扫视了一眼，默默估计道，这身高怕莫得到两米一了。
Louis噙笑低头，看着自己沾湿了一片的衣襟，脸上一闪而过某种细碎的厌恶神情。
严德全正从安全冰柜里端出一盘蛋糕，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嘴里叼着勺子，左右观察着蛋糕，确认做法没有问题，才用勺子舀一口尝尝。“嚯，老头子研制的老配方还真有用，跟我妈以前做的那种……额……叫什么？慕斯？味道真是一模一样。”他尝到甜味，对自己的厨艺不由感到十分满意，回头一看，男人仍低着头沉思不语，只得招手，“Louis，垂着头想什么呢？过来尝尝先。”
他舀一口绵软蛋糕给人递过去，像个语重心长的老人家似的宽慰道，“虽然没钱跟着走到底也是一个死，但是咱也不用上赶着到街上给人抢呀，你就别想那些了，老实在家呆着，说不定就躲过去了呢。”见他还是不说话，一向脾气古怪的人此刻只得勉强充当起话痨的角色，“也不是我说你，我之前做什么费力气生你的气？还不是你小子大半夜浑身是血的从窗户里爬进来把我吓了一大跳，还说芯片被毁了来投奔我，我以为你跟我扯谎又没个交代的，后来还满嘴跑火车……才会怀疑你，你就别给脸色看了。”
说到最后，严德全自己都不由感慨多少年没这么诚心诚意过。
Louis十分给面子地低头含了蛋糕，随即被甜到牙根发麻的味道震撼地抖了几抖，胃囊系统差点没给他判定为中毒。他半带怀疑地看了少年一眼，非常想要开口提醒他定期检查牙齿，毕竟这样的甜度对人类来说简直是蛀牙的天堂。但话到嘴边，看他这么诚恳地对来龙去脉心路历程剖析得分明，又感到哭笑不得。
怎么说？
这感觉类似于杀人凶手听到受害者家属忏悔自我。
他于是调侃地揽过严德全的肩膀，故意扯出半死不活的调调，“你说了这么多，就不能给我个出门的机会？——我太久没回来了，总不能……死之前都不好好看看长大的地方吧？”那可怜巴巴的神情，实在称得上无师自通。
可惜一个两米一的大男人实在很难激发严德全那少得可怜的保护欲。
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严德全喝令他站住，又装模做样地绕到他背后，掀开能源盖查看了一番，末了下了结论，“打穿的孔还没自动修复，我等会儿到地下室去给你找找类似的金属，好好躺着去，拿没喝完的营养液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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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德全的老爸严罗飞从前是军队科研部里数一数二的技术人员，据说曾经参与过帝国最核心的技术改造，但不久以后就因故被开除，最后连军队也呆不下去，灰溜溜地回到了故乡，当起了机械维修师。
十五年前沃德尔市就已因机器之乡的名声而闻名，来自各大星球的经销商源源不断地从这个城市将机器人及其零件输送出去，但父亲对此嗤之以鼻，多次婉拒了对方合作精进机器人设备的请求，并且一直在研究着与他人截然相反的方向。
——如何彻底地捣毁机器人核心。
帝国处在高度发达的光缆时代，机器人以前所未有的态势占据着市场，通过移植芯片，可以使破铜烂铁拥有基本思维并代替人类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也可以使得本就拥有高速计算能力的核心计算机成为人类最好的帮手，由此，垄断了芯片制造技术的帝国科技部，更是成为了帝国内部最为关键的一环。
没有人搞得明白“阎罗王”阁下那独特的脑回路，严德全只能暂且认为他老爸是在等着把这项技术传给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帮助他以大概0.00001％的概率统一世界。
可惜的是，严罗飞常年呆在研究室，身体机能极度衰弱，但又拒绝机械器官移植，终于在严德全十六岁那年一命呜呼，走得极为匆忙。
他隐隐还记得那天从学校赶到医疗部的时候，他父亲主动要求取下医疗设备，让自己推他到外面散散步。在安乐死合法化早已推行的时代，签订了相关协议，严德全便通行无阻的带着犟了一辈子的老头子半死不活地在花园里唠嗑。
花园当然是人造的，毕竟沃德尔市作为迁移星球，本身的条件并不适合种植，大多数从本土星球带过来的动植物也都相继死亡，只能通过人工的方式强行还原。这是一个出了名的人造之都，机器的发达事实上是人们被迫适应恶劣自然环境的不得已选择。
十六岁的严德全局促不安地看着他父亲气若游丝的模样，老人瘦得脱形的手勉力在严德全手背上敲了几下，慢悠悠道，“混小子，你记不记恨我？”严德全摇了摇头，想说些安慰的话，又说不出口，憋得脸色通红。
老人家不再看他，眼神悠悠地投向了远方，忽而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机器人——有心吗？也许没有，但，造出来……就真的有了吗？”
不知所云的话音量越来越低，到最后，严德全不得不低下头去，可也只听得到微弱的呼吸了。
倏尔，回光返照的老人家眼眸亮起，他看着远方落日，似乎透过那生气将尽的金乌观望到了自己的宿命，随即用尽最后力气反身拽住他的手，在掌心画下一道竖线。
随即。严罗飞呼出最后一口气，脑袋一偏，再也没能睁开眼。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严德全既没有哭，也没有觉得多难过，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老头子活得实在太痛苦了。他甚至想到，也许死亡对他而言，是唯一能够自私逃避的方法也说不定。
故而，他也只是把老头子带回家，不咸不淡地通知了在家打盹的Louis，随即按照程序到政府死亡记录馆，将他暂时——或者说永久地葬在了时空胶囊之中。
在地下室忙着搜索合适材料的严德全对于忽而涌向自己的这一段回忆显得无比平静，事实上这件事带给他本人的伤感还不及次年Louis离家外出的事来得深刻，但偶尔想起，倒更多地感觉心有余悸，仿佛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好及时收手。
摇了摇头，他把那些胡思乱想甩在脑后，专注地筛选着手中材料。
约莫一个半小时过去，从乱糟糟材料堆里出来的他左手拎着一壶液态的青台钢，右手扒拉出一套相对原始的玄铁铜，两相对比之下，考虑到Louis那近乎远古的型号，他最终还是拖走了那套玄铁铜，一把扔在了加工台上。
“光子笔，嗯……还好上次没用完，我看看，还有铸融液，U型线路管，啊？连通器呢，……喔，在这在这。”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总习惯自言自语，Louis幽灵一样浮在楼梯口边上，望着他神神叨叨的样子露出无语的神色。
他反手给自己左耳扣上一只耳钉，朴实无华的木制十字架看起来像是上上个世纪的老古董，他一边观察着严德全灌注金属模块的动作，一边听着耳旁愈发清晰的监控录播。
机械的嗓音不断重复着距离运算，估测着来者的人数与械斗装备水准，他听得暗自敛眉，一直反复打量着这间破旧的房子，似乎在通过扫描计算着准确的空间距离与场地核准。
耳边的数字不断趋进。
嘈杂之间，忽然那头突然被人抢了联络器，一个尖锐的嗓音突兀的播送进来，却因为来者的电波干扰而不断出现噪音：“A……，我们与……联手，先拿到，滋……接着和帝国……滋……滋滋……”
Louis猛地截断她话音，压低声音冷笑道，“先等等，Jane……你不觉得自己想法太多了么？”
他将十字架扭动了方向，耳边的嘈杂一并随之转移，双脚则随着他一个响指而再度稳稳落在地上。自动屏蔽了外界声响的严德全不知哪个神经被抽动，忽而注意到他的脚步声，立刻仰头喊道，“让你回床上躺着去，Louis，你又在弄些什么有的没的？”
话音未落定，与此同时，房门被叩响——
“屋主在吗？我们是帝国巡警A703部队，请开门协助我们进行一项凶案调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2 破生
